1.
尹响儿躺在一张对她来说很大的床上,她第一次睡这样大的床。
她有踢床单滚床的习惯,以前还在聂家时,虽然有云知和王姨娘对她的呵护,半夜里常常醒来帮她矫正睡姿,盖好被子。但她还是经常在白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要么是压在了云知的身上,要么就是半边身子悬在了床沿外。尤其是云知走后,她一个人睡那张原本两个人睡的床,却还是从床上摔下来几回,把自己摔得从梦中惊醒,摔出了淤肿不敢让姨娘发现,也因此常常受凉。
然而她来到城东之后,酒楼的老板娘,也是她的老师,把她照顾的很好,虽然从酒楼里腾出来给她住的一间房不算宽敞,但是足够温馨:桌椅、衣柜,沐浴的木桶、脸盆、书架子、鞋架子等等都有了,尹响儿尤其喜爱她那张两边挨着墙的大床和跪在床上可以趴着往下观望的小窗。
她的小房间在酒楼的第四层,也是酒楼的顶层。夜晚洗了脚到床上,支起窗帘,趴在窗沿上,她就能看到楼下的挂着灯笼的矮楼与街道,看过往行人愈来愈少,街道愈来愈平静,那时她就差不多困了,要躺回床上睡觉的时候,她有时还要纠结一下到底要不要放下窗帘呢?
她本意是不想放下窗帘的,觉得窗帘支起来好,有风吹进来,有微光洒进来,有虫鸣飘进来,这样是极舒适安逸的。可是呢,她又后怕自己睡觉不老实的毛病,真担心自己夜里会从窗口翻下去,光是想一想她就畏惧的哆嗦起来,所以不得不在每次睡前都要先关好门窗。
这一天,她也是熄了灯,关好了门窗躺在床上。外面下着小雨,她能听到雨珠拍打在窗上的声音。
她张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板,觉得自己今夜大概会很难睡着了。
她的脑子在思量,想王夫人和青楼哥哥这个时候正在做什么呢?哪个吴员外是不是还常常去找王夫人啊?然后她又想:王夫人后面会不会改嫁呢?老实说她是希望王夫人改嫁的,她觉得那个吴员外为人似乎不错,或许王夫人改嫁于他会过得更好,起码应该会比现在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枕在一支臂膀上,终于还是开始了她这些日子常常在夜里反复思量的问题了:她想,她是和青楼哥一起长大的,她觉得自己以后若要嫁人,那她宁愿嫁给青楼哥哥,可是青楼哥呢?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呢?他会不会就只一直把她当作妹妹来看待?还有青楼哥的娘亲戚夫人,她若是知道自己日后想要嫁给她的儿子,她又会怎么样看待自己呢?
十六岁的她在漆黑深邃的夜色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本来是想舒缓一下情绪停止思考然后睡去的,可她却越发觉得难过了,好像这就是长大要付出的代价一样,因为她偏偏还又想起了陆阿瑶,想起前些天青楼哥来看她,青楼哥跟她说陆阿瑶竟会常常去到他工作的杂货店去与他闲聊解闷。
她那时正和哥哥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听到哥哥说到陆阿瑶去找他时,她就愣住了,好像还将手里的一双筷子放在了桌上不吃了,憋着嘴微微低着头。青楼哥好像还和她说了些什么她也似乎也没理会。现在想想自己当时那模样应该是好像吃了醋或者生了气一样的,也不知道青楼哥能不能理解她。
想到这,她羞且燥,又在床上翻了个身,脑海里各种思绪四面八方交汇而来,编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那网上一会儿是青楼哥送她灯笼的画面,一会儿是青楼哥送陆阿瑶回去的画面。然后是青楼哥夸她漂亮,立马又变成了她遥想的陆阿瑶趴在杂货店的柜台上与青楼哥闲聊的画面……然后青楼哥会下了工,像他那样善良的人,还会把陆阿瑶送回家,而回家的路上肯定还会发生一些什么……
也许,也许他们早就偷偷牵过手了……毕竟若是只一路支支吾吾的一前一后的走着,那怎么也只能是哥哥的作风,陆阿瑶绝对不会只满足于这样的,她一定也喜欢哥哥,否则她真想不到陆阿瑶有什么理由可以不顾及男女授受不亲的世俗而常常的去找哥哥,当着别人的面与哥哥交流……
想啊,想啊,竟然不自觉自己的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淌下来了。可终于还是她用手不轻不重的在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捏了一把,然后教训自己说:“想什么呢?我应该好好向老板娘学习,好好工作,青楼哥若是我的,那他怎么也会是我的,他若不是我的,那也总该不是我的,所以我在想些什么呢?我要好好睡觉,要认真工作,将来若是青楼哥不要我了,那我离开他们也能依靠自己活下来……”
唉,有些荒唐有些可笑。她睡去之前,可是又想起了聂青楼曾与她说过,他说将来要给她开一家酒馆,也让她当老板娘。想到这,她又继续哭了一会儿,继续留着眼泪,只是,那眼泪它不尽然是苦的。
2.
天气愈发寒凉的时候,聂青楼又请了假,想带一些厚实一点的尹响儿的衣物去城东方向尹响儿那儿。可是出发前前一晚他从王夫人那儿接过了王夫人已经打包好的响儿的衣物的时候,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叫上陆阿瑶,因为陆阿瑶跟他提前说了:下次去城东的时候一定要叫上她。
然而想了半宿,他终于还是决定不叫上陆阿瑶了,因为他这一趟去城东那边可能是会带着响儿回来一两天的。
王夫人许久没有见过响儿了,这些日子里她家中的母亲当真生了病,她在两个家之间来回的跑着也没能抽空去看过响儿;二来是王夫人在给响儿打包衣物的时候发现她几件厚实一点的衣物都已经显得有些成旧了,她认为响儿现在这样年纪的女孩是已经懂得爱美和体面了的,所以她真想让聂青楼这回去城东那边能帮响儿请个假带她回来几天,见一见她也带着她去购置一些新衣裳。
聂青楼来到城东那家酒楼的时候,店里的小二认识他,知道了他来的目的后,和善的小二便想把他领到后厨去见尹响儿,聂青楼抖了抖他手上装有一些衣物的小袋,说:“这样带东西进去好吗?”小二晃晃脑:“不碍事,不碍事。”
聂青楼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跟着小二进去了,他对着小二说:“这样吧,太阳要下山了,我也饿了,要不我点些菜先吃着,吃饱了再去看我妹妹。”
结果是聂青楼才在椅子上坐定没多久,里间的尹响儿从小二哪里得知哥哥来了的消息,踏着响亮的步子就从厨间里跑出来了。有客人们看见一对青年男女手拉着手险些转起了圈。尹响儿放开聂青楼的手的刹那就压低了声音说:“哥哥,我马上进去炒些菜让你尝尝,我新学会的。”
聂青楼知道有不少人的注意力正落在他的身上,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望着尹响儿几步一回头的去往厨间的方向。
于是,酒楼外头红红的夕阳坠入山后了,楼里楼外的灯笼都亮了起来。酒楼里的老板娘向来对尹响儿疼爱,知道了她的哥哥来看她了,当即就说了晚上不让她再在厨房呆着了,让她早些收工,所以尹响儿得以轻松的和哥哥聂青楼面对面的坐着。桌上摆着两素一荤三盘小菜,都是尹响儿亲手做的。尹响儿说:“等以后回家了我再好好的做一顿,本来这些菜做出来能弄出些花样的,可是厨房里人多,他们知道我是为你做的,所以我不好意思,只能马马虎虎就给端上来了。”
聂青楼听着尹响儿的话,更多注意力却是落在了对尹响儿面容的观察上,他发觉自己的这位妹妹似乎真是成长了,蜕变了。见她盘着头发,冬日里她的额头和鼻尖上居然渗着一些细密的汗珠子,好像是在厨房呆久了,她的脸色看着都有些油腻,没了以往那般白嫩,但更显成熟,连那对黑眸子都似乎深邃了几分。
聂青楼由衷的感到欣慰,他对尹响儿说:“响儿妹妹,你真的长大了,做的菜也好吃,等回去了王姨娘一定会很高兴的。”尹响儿微微迟疑了一会儿,“是吗?”她说。
酒楼里有时候夜间的生意比白天还要好很多,这一晚就不断的有食客和陆陆续续的进出。本来尹响儿真想早些收工和哥哥聊会儿天或者出去走走也好的,可是她看见自己的同事们楼上楼下的忙碌跑着,连自己的师傅、酒楼的老板娘都亲自出来帮着收拾碗筷了。她于是不忍心,给了聂青楼自己房门的钥匙,让他先去休息一会儿,她留下来帮忙。
结果这一晚里聂青楼将带来的尹响儿的衣物提到了尹响儿的房间后,自己也下了楼来帮忙,短短几个时辰他把收碗、洗碗、洗菜、端菜、生火、擦桌子等活都尝试了各遍,似乎就只差上到灶台那儿去炒菜了。
等待客人逐渐稀疏,酒楼逐渐安静,都能听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虫子的鸣声的时候,酒楼里每一个工作的人无不满头大汗,衣服被浸透。聂青楼领着尹响儿去与老板娘商量了想带尹响儿回家几天的事儿,老板娘答应得爽快,还说尹响儿只是个小姑娘,这些天她太辛苦了,是该让她休息休息的。
然后聂青楼独自出了门想去寻找一家客栈先住一晚,热心的小二邀请他,说:“小兄弟,何必去花那些钱呢,跟我住上一晚吧?”聂青楼笑着婉拒:“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我自己一个人睡惯了,挨着别人会睡不着的。”小二再打趣的劝他:“这样可不行啊,你以后可不得娶媳妇儿吗?总不能老是一个人睡吧?”
聂青楼听了,脸微红,正难堪的时候,站在莫名也红了脸的尹响儿旁边的老板娘并无恶意的白了那小二一眼,说道:“人家还小呢,别尽给人家讲些挨不着的荤段子……”继而她扭头看向聂青楼,说道:“不过人说得也对,我看你呀也用不着去花那钱了,这附近的客栈可都不便宜。这样吧,你妹妹今晚到我屋里睡,你呢,就到你妹妹的房间里将就一晚,反正你们明天就该回家一趟,何必找些麻烦。”
聂青楼听罢觉得这注意似乎不错,可是他看见妹妹尹响儿在犹豫。老板娘捏了捏尹响儿的肩头柔声问:“怎么,响儿你也怕生吗?”尹响儿慌忙的摇头,可没等她说什么,老板娘又开口:“还是说你太久没见你哥哥了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啊?那你们一个睡床上一个打地铺也行啊,我那儿有多出的被褥,一会儿你去拿到你房间里去……”
老板娘话还没说完,尹响儿的红脸蛋又深了几分,她剧烈的摇摇头,说:“那不行,师父,我还是跟你睡吧。”然后她转头对聂青楼说:“哥哥,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上去洗个澡,再收拾一下房间,好了我再叫你,你再上去睡。”
聂青楼点头答应,老板娘和小二笑着离开了。
尹响儿上楼回房间后,聂青楼跟在酒楼里几位师傅和小二的身后帮忙收拾,打烊……擦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气氛真的很好,一起工作的人都和善友爱,忙忙碌碌中也能收获幸福与快乐。可真的不像他待的那间杂货铺,没法比啊,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羡慕响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