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聂青楼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尹响儿提着个灯笼来给他开了门。
把门关了进到院里,聂青楼问尹响儿:“王姨娘还没有回来吗?”
尹响儿说:“估摸着今晚不回来了,天都黑了。”然后她又说:“哥哥,我给你烧了热水,在厨房里,你快去洗洗吧。”
聂青楼应了一声,随着尹响儿去往后院的厨房。似乎是靠近了厨房,闻着了饭菜的余香,聂青楼扭头看向尹响儿说:“响儿,我忽然觉得饿了。”
尹响儿嘟囔着说:“哼,我刚才就没见你吃几口饭,忙着送阿瑶姐回家吧?”聂青楼听了,没好意思承认他其实在回来之前已经在饭馆里吃过了,只是挠着头撒个小谎说:“哎呀不是,我是今天收工回来路上吃过烧饼了,所以刚才吃饭的时候没觉得饿,现在才有感觉。”
尹响儿又“哼”了一声,两人先后进了厨房,厨房里面有昏昏黄黄的烛光摇曳着。尹响儿说:“哥哥你先去洗脚吧,我给你稍微热一下菜。”聂青楼听了就高兴了,嚷道:“好好好,你真好,帮我把饭和剩菜放一起炒吧,那样最好吃,你也陪我吃一点,长个子。”
而后聂青楼坐在灶台旁边的矮木凳上窸窣的脱了鞋把脚放进木盆里的温水中,看着尹响儿蹲在灶台前掰柴,生火。锅热了,尹响儿又条理有顺序的往里边放了点油,然后倒入剩饭,翻炒,放了些调料,又跑到灶台前加柴,拍了拍手,才又折过去应他的要求把剩菜一样一点加入了炒鲜了的饭粒中,再接着翻炒。
立在灶台边上的蜡烛烛光摇晃着映照在尹响儿的脸上,轮廓明亮动人。
冷不丁的尹响儿扭头看了一眼聂青楼,结果发现哥哥居然在盯着她,四目相对,哥哥居然也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意思,只是报以上扬的嘴角对她笑了笑。
尹响儿有些红了脸,微微翘着嘴唇给哥哥翻了个白眼,假装没好气的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你笑话我。”
聂青楼一边用抹布擦着脚一边解释说:“我能笑话你什么啊?我是觉得妹妹你怪好看的,真的好看。”
尹响儿听着,羞得别过脸去,埋头好一阵子,忽然想问一声“是我好看还是陆阿瑶好看啊?”可是她红着脸酝酿了好久,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2.
年前的时候,城里有些名声的媒婆李氏到了青山城城西的王家村、聂宅里王夫人的家中。进了门先道喜,甩着手绢声线尖细的“哎哟”一声,尔后说:“给两位老人家说个好消息……”
是所以,李媒婆讲了城东有位家境蛮风光的吴员外,打小跟随舅舅四处摸爬滚打,几年前结识了一位在官府当差的管家,经引荐,遭到赏识发了财,之后来到青山城安家,现在在城东买下了一座院子,光是仆人就有十来人。
又说:“吴员外早年娶了个娇妻,后来路上被山匪拐去了,之后就一直没再娶。直到前年,吴员外都三十五了,他结识的当官的非给他新纳了一门妻室,结果去年新娶的媳妇给他生下了一小男娃儿就因为失血过多,走了。如今啊吴员外可怜那小男娃子没娘,嘱托我给他试着找一位佳人,说好了要知书达理,能接受那不满一岁的小男娃,而且最好能与他年龄相仿,十几二十来岁的姑娘他都看不上。”
“我啊,想来想去,可就想到你家盼盼头上了。”李媒婆讨好一般的拉起了老太太的手,像同情又像劝慰,她说:“我也听说了,你家盼盼嫁到聂家后都已经守寡好几年了。本来还有个出息的儿子,可如今盼盼的那个孩子也为我们青山城殉职了,这可不苦了盼盼吗?您们二位老人家想一想,您们就盼盼一位独苗,而你们家盼盼现在还算年轻,有姿态,有容貌,如若她肯改嫁给吴员外,那下半辈子别说她享福,你们也乐得清闲啊!要不然,让盼盼接着守在聂家作甚啊,男人没了,孩子也没了,难道你们就忍心看她就这么守着一个院子,看着别人的孩子一直守寡到老吗?还有啊,我打听清楚了,聂家现在就是由那位大夫人带着一位管家在外地经商,大夫人在外面赚钱,却把两个孩子交由你盼盼照顾,且不说那位大夫人会不会让盼盼吃亏,你们就想想看吧,盼盼如今没了孩子了,现在在让她帮着要别人的孩子,我光是想想都心疼得厉害,指不定盼盼每夜里都淌着泪呢!”
李媒婆一番激烈言辞,终于说动了王家父母。
过年的时候,媒婆陪着,他们去了一趟聂家,即是想去跟王盼盼提一下改嫁的事,看看她的态度,也是想去探探聂家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结果去了一趟又回来,在李媒婆一旁的指教下,王家父母得出了聂家现状冷清、两个孩子贪玩、大夫人戚氏傲慢无礼,而他们家王盼盼吃亏、可怜、还执迷不悟的结论。
李媒婆重新在王家坐下后,抿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接着说:“这回去聂家提起改嫁的事,属实冒昧唐突了一下,大概惊着盼盼了,她一点心理准备没有,我们不能怨她生我们的气。但是……”李媒婆说到这,眼皮一扬,伸出右手粗短的黄皮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圈又挺直了,说:“你们家盼盼也没直接拒绝了我们呀,我看,还有戏,你们改天得想办法把她叫回来再好好劝导劝导,我们到聂家去劝她她可能碍于聂家那几个人的面不好做什么表态……”
于是,年后,王家老太太佯装自己生了病,托人到聂宅去叫了王盼盼回来。
王夫人王盼盼回到娘家后,发现自己的娘亲并没有生病。她不糊涂,也才出了爹娘的用意,想要隔天就回去照看两个孩子,可她爹娘拦着她说:“孩子啊,爹娘还不是心疼你,如今你男人也死了,孩子也没了,你还在那呆个什么劲啊?那就是你的牢啊,你要在那耗到爹娘这把年纪吗?”
接着又说:“爹娘也不是非逼着你改嫁不可。这样吧,明儿个李婆会把那位吴员外引来我们家做客,你先见一见他,探探他的为人,之后改不改嫁我们再做商量好吗?爹娘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我们也是打听了那位吴员外,知道他算个正人君子,是所以才想劝劝你,你还颜色姿态都好,你还有大好的时光啊,犯不着逼自己去聂家守活寡啊!”
王盼盼拗不过,第二天,她爹娘拦着她,终于还是使她和吴员外见了面,四五个人一块儿吃了一顿饭。
那吴员外倒也显得健朗壮硕,眉目有神,不像人想象中的肥脸大肚、年迈油腻的员外模样。见过面了,吴员外倒是对王盼盼一副钟情的模样,都有些舍不得早早离开王家。可是王盼盼的爹娘在吴员外走后,问王盼盼对那吴员外印象如何,王盼盼好似面无表情,没点头,也没摇头。
“没点头?”李媒婆听到王家老太太的汇报后,有些忐忑的问,“那她摇头了吗?”王家老太太摇头:“这倒也没有。”
呼,李媒婆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啊。”
3.
王盼盼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中午,赶回了聂宅。回到聂家宅,尹响儿为她热了一下午饭,问:“姨娘,您家里有事儿吗?”
王盼盼没看向尹响儿,只柔声的回答:“没什么大事儿,我娘生了病了。”
尹响儿说:“哦,那婆婆好些了吗?”她不太清楚自己该怎么称呼王姨娘的母亲,只好自作主张称为“婆婆”。
王盼盼说:“好得差不多了,我不放心你们两个,所以先回来了。”
尹响儿有些扭捏的说:“其实姨娘您不用太担心我和哥哥的,我们不是小孩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盼盼听了,嘴角微微扬着,说:“我知道,你们都长大了,从你做的饭菜这么好吃我就知道了。”
王盼盼王夫人回来后,原本前几天都有些事做的尹响儿忽然发现自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不是她懒,而是没能找到事做。她觉得这种感觉很不好,不做些事她不能感到心安。
一连悠闲了几天后,她问王盼盼:“姨娘,我觉得我每天都太闲了,我能不能也出去找工作啊?”
王盼盼反驳她:“可不行,你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啊?甭跟我说什么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了,反正姨娘不能让你出去受罪。”
然后她问聂青楼:“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时候我做的活啊?我也想像你一样出去做工。”
聂青楼也说了一些和王盼盼相差无几的话,不让她出去。可是尹响儿不好跟王盼盼撒娇,但她好跟聂青楼撒娇啊,拉住了聂青楼的一支衣袖说:“好哥哥,你就帮帮我嘛,我在家真的很闷,我也想每天和你一样早出晚归,我不怕累,我宁愿过充实的日子。”
聂青楼说:“不是我不想帮你找啊,实在是觉得你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很容易被人拐走的。”
尹响儿以为哥哥吓唬她,她微微翘着嘴唇“哼”了一声,说:“你要不帮我找,我得空出去买菜的时候自己去找。”
后来陆阿瑶来了,尹响儿对陆阿瑶说她想出去工作,不想整天待在屋里。陆阿瑶眯眼笑着说:“那你来我府里,每天陪我玩,月底钱照样给你?”
尹响儿想了想,瑶瑶头,嘴上说:“不要,我不想做你家的丫鬟,你肯定会偏心的,然后你们家别的丫鬟可能就会议论我讨厌我,我才不要。”心里坚定:“我才不会做你家的丫鬟,我们平等!”
陆阿瑶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说:“不做我家的丫鬟啊?那就来和我陪读,我爹给我请了一位老师,我要经常上课,每五天才能休息一次,也闷得慌,何不如你来我府里陪我,我们一起上课一起玩儿,这样两个都不闷了。”
尹响儿表面上假装在考虑考虑,心里已经嘀咕:“陪读跟仆人有什么差别?而且没钱,那我何不如自己在家读,我才不去,我不做仆人。”心里嘀咕完了,她才说:“不行,我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尹响儿还没有想到别的办法的时候,她又遇到了让她有些意外的事:有个穿戴体面的大叔时常来家里拜访,说是找她王姨娘。然后她看着王姨娘一开始先是扭扭捏捏的避嫌一样的不愿待见,后来又能与那人面对面坐着吃茶座谈一会儿,可是往后几天,两人又好像开始保持距离,那位大叔也是来得不那么频繁了,但还是不久不久就会来。
尹响儿将这事儿与哥哥聂青楼说,聂青楼也诧异,问妹妹:“你知道那人是谁吗?他来找王姨娘做甚?他们有没有吵过架啊?”
尹响儿都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每次来见到我都还挺亲切的,不像个坏人,只是我每次都没靠近他们,不知道他们聊些什么,我也不敢问。至于吵架嘛,应该没有。”
聂青楼不太放心,嘱咐妹妹说:“响儿,你留心一些,要有什么事就去叫我,或者叫邻居们帮忙也好。”
又隔了好几天,尹响儿正和王夫人在后院里吃午饭的时候就,前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尹响儿去开了门,又是那位大叔,还是来找她王姨娘。尹响儿不得已领了那位大叔来到后院,和她们一块儿吃了午饭。
王盼盼向尹响儿介绍那位大叔说:“响儿啊,这位是城东的吴员外,这些天常来找我想谈谈合作生意的事儿的。”那大叔听了看向王盼盼,眼神滞愣了一会儿,继而很快笑着附和道:“哈哈哈,是啊,我来找你王姨娘谈生意。”
尹响儿将信将疑之间,吴员外忽然问响儿:“丫头,你多大了啊,瘦瘦高高的。”响儿回答说:“十五。”吴员外又说:“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啊?”
尹响儿说:“没做些什么,闷得慌。”这时她王姨娘在一旁笑着说:“她呀,吵着想出去找活干呢,我不让她去。”
吴员外听了,扶着下颚上的整齐的胡须思考了一阵,说:“女娃儿呀,在外面的确不容易找到事做。不过……”说到这的时候,他瞄了瞄桌上的菜又看看尹响儿,说:“你姨娘刚才说这桌菜都是你做的,她只给你生火,可是真的?我觉得这些菜做得还不赖啊。”
尹响儿有些难为情的陪笑说:“哎呀,做菜都是跟我姨娘学的,我是姨娘带大的,许多家务活都是姨娘教我的。”
“嗯……”吴员外又抚了抚他的胡须,然后看向尹响儿说道:“我要是推荐你去学习厨艺怎么样呢?我有一位熟悉的朋友,他开了一家酒馆,她夫人就是酒馆里掌厨的,前几天我去他们酒馆吃饭,说想招一些学徒。学徒,学做菜,还别说,似乎除了针线活以外,就这挺适合你们女孩子的了,你觉得呢?”
尹响儿当时就有些心动了,“真的吗?酒馆在哪儿啊,离这儿远吗?我要是去了能每天回来吗?”她才说完,王盼盼忽然在旁边说道:“响儿,别闹,我不会让你出去的。”尹响儿听了,当时就泄了气,微微翘着嘴唇低下了头。
吴员外似乎看出来什么名堂,忙劝着说道:“夫人何必阻拦呢?女娃儿现在这个年龄正适合学习,学什么都学得快,让她出去学些本领有何不可呢?只让她留在着院里,虽说安全了,可放长远了看无异于囚鸟啊,不妥不妥。”
尹响儿听到吴员外为她说话,竟受些感动,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了她王姨娘。
王盼盼也瞧见了尹响儿的眼神,无可奈何的说道:“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是不放心,怕你遇到什么意外,你要真的想去,也得等你哥哥聂青楼晚上回来了再商量,我一个人不敢做主的。”
尹响儿听了,有些高兴了,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一般,扭头又向吴员外问道:“叔叔,您说的酒馆在什么位置啊?离我这儿近吗?
吴员外说:“这个嘛,离这儿说近不近的,在城东,我家附近。而且啊,酒馆不比别处,晚上也是有生意的,所以不是说天快黑了就能收工了,你去了要想每天回来,可能不太实际。而且你一个女孩子,来回往返不太安全,你要是肯吃苦的话,我可以在我府里腾出一间小屋让你居住,又或者你可以在酒馆住,那儿也有住的地儿。然后我每隔几天可以派人用马车送你回来,或者你想自个儿回来也行,倒远不远的路,只要不是夜里行走就还好。”
傍晚,聂青楼回来了,尹响儿给他开的门。一进屋,尹响儿就先把哥哥拉到角落说了吴员外推荐她去城东酒馆学厨的事儿,拉着哥哥的手央求他一定要同意让她去,还要帮她一起说服王姨娘。
聂青楼虽然不舍也不太放心,但终于还是不忍凉了妹妹的心,帮着尹响儿说服了王盼盼,是所以,几日后,尹响儿收拾好了一些衣物,聂青楼请了一天假,陪她一块儿坐了吴员外派来接送的马车把尹响儿送到了城东的那家酒馆——浮生缘酒馆。
聂青楼见过了酒馆的老板和老板娘,见二人都格外热情,便放心把妹妹尹响儿交给了他们。可是离别的时候,两人搂在一起还是落了泪,从小黏在一起,长这么大了,他们还是第一回有这种小别离,满心的不舍与挂念。
聂青楼低声在响儿耳边说:“你好好学,要是觉得苦,要是他们对你不好,我就来接你回去,不受他们的气好不好?”
尹响儿把眼泪鼻涕抹在哥哥的胸口的衣服上,说:“嗯,哥哥,我要是没空回去,想你了,你就来看我好不好?”
聂青楼很认真的说:“好,我每两三天就来看你一次,你要乖乖的,听老板娘的话,你要学好了,将来我给你开一家酒馆,也让你做老板娘!”
尹响儿红了脸,刚刚才抹净的眼框又淌下了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