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聂青楼的母亲戚薇薇前些日子已经返程到外地去继续工作,这一天,城里学堂的学生们也将陆陆续续返校学习。
清晨,有三两只黑鸦叫嚣着从青山城的上空飞向城外的山林。青山城衙府的官差开了青山城的城门之后,便有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的百姓或挑扁担或身挂行囊陆续出城。
可是很快,忽有才迈出城门口不多时的一位素身老汉跌跌撞撞逃命也似的往城门口这边的方向跑回来,口出嘶哑而惊恐的喊着:“不得了了,死人了!死人了啊!”
守城的三位官差正当不明所以时,老汉已经扑至他们身前,领头的官差本想伸手搀扶一下老汉也没能扶住。腿脚已然哆嗦的老汉就那样四肢着地的摔在了他面前。
众官差将老汉细心扶起又询问了一番,方才听老汉说城门口不远处的大道正中央就躺了一具死尸,浑身赤裸且伤痕遍布,直挺挺的就躺在血泊之中,真是晦气到头了。
众官差听了全然吃惊不小,有领班的带头出城门一看,发现有胆大的村民七八成群,正隔着几人的身距对着大路中央的一具死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官差跻身进到人群中一看,最为眼尖的小吏掂着脚尖凑到他们领头的耳边哆嗦着报告:“头子,这好像是我们老爷失踪了一段时日的长……长……长子陆……陆阿旭啊!你看像不像?”
领头的听了,顿时一惊,瞪着眼睛就蹑脚凑近地上那具死尸那张满是鞭痕血丝的面庞仔细一看,“啊呀!”领头的倒退几步,身形还是不稳跌坐于地,“你们看着,你们看着,我这就赶回府里跟老爷报告啊!”
时方才那位眼尖的小吏忽然也诚惶诚恐,几步上前将他们领头的给搀扶了起来,献言道:“头子,就让我跟您回去吧?我扶着您点儿。”
当头子的木木然一掌推开了他,说道:“甭用你来扶我,我自己能回去,你们哥儿俩在这守好了,万不能让人挪动了这尸体。”说罢,也顾不得拍走他身上的灰尘,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急匆匆三步一回头便向城内的方向跑去。
不过多时,城里的官老爷陆平川便领着小队官差慌张奔来,待到他一瞧清地上尸体的形容时,他不禁顿时伏地失声痛哭,身旁的差吏空凭气力将他搀扶不起。
2.
开学的头一天,聂小风没有同聂青楼和尹响儿一起去上学报道。当学堂里的郁和雅老先生问其缘由时,聂青楼与尹响儿只道是聂小风身体不适,留家休息了。
实则是昨夜里聂小风被他的母亲王夫人痛打了一顿,而至于被打的原因,聂宅里除了王夫人与聂小风母子俩明了之外,其余人可都不知道个所以然,就连老太太也都不知道昨夜里她心疼的孙儿已然被痛凑了一顿。
说出来可有些害臊,是原来昨日里聂小风去街上找好友玩乐时,他的娘亲王夫人去到他屋间帮他收拾打理,不想竟从她儿子的枕头下翻出了一本画册,封面美其名曰《春宫图册》。王夫人压抑着鼓动不安的心情翻开来一看,不觉满面通红,羞耻难安。
待到晚间聂小风从外面回来了,一家人吃了晚饭又各自要回屋休息后,王夫人一手捏着那本春宫图册,一手握着一枝柳条悄悄然愤愤然推开了她儿子聂小风的房门。
进到房中时,他那糊涂的儿子头冒热汗的还在翻着他的被子床单,估计是在寻找他的那本图册呢。见到他的娘亲忽然进到他屋里了,他许是心虚,自个儿吓了一跳。
王夫人进了屋就先是转身将房门关上了,扭过头来才怒形于色将那本令她感觉羞耻的图册往地上一摔,厉声问道:“还在找呢!哪来的?今天你必须给我说得一清二楚咯!”
那聂小风看清了地上那本变了形的图册后,不禁感觉身背后凉风阵阵,抬头又见着她娘亲愤然的面容,不由得脸色涨红到脖子根,羞愧而惶恐的低下了头。
王夫人手中那根柔韧的柳条几次落在了聂小风的臀部后,红了眼眶的聂小风才承认了那是他同学借给他看的。他娘亲问他为什么要借这样的书看,借了多久了?
聂小风说:“放寒假的时候就借来了,我同学说我画画画得挺好的,希望我能帮他们也临摹几张,他们会拿钱跟我买。”
“呀呗!”他娘亲当时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一甩枝条又抽在了聂小风的大腿上。
他娘亲后来又问他:“你看这种下流的画册你哥哥和你妹妹知不知道?”
聂小风说:“不敢让他们知道。”
她娘亲轻斥:“你倒还是狡猾啊,可知要让人知道了不也得说你聂小风怎么怎么虚伪了!”说完后又叫聂小风伸出手来打了几次手心。
只说是那夜里王夫人倒也没有将地上那套书给撕了扔了,而是将聂小风又训斥了一顿之后责令他的儿子明日返校就将那本书归还他同学,并且不希望她的儿子再与不正经的人有所往来。
而那聂小风虽说在昨夜里挨打了倒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终于又哭了一回,昨夜晚间向他娘亲认错时的态度也可圈可点。而奈何今他日早晨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便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撅着嘴巴使着性子就将前来喊他上学的尹响儿给拒在了门外,理由就说是自己头疼了,换了他哥哥聂青楼来唤他,也没能让他开了门走出来。
所以聂青楼和尹响儿无奈,只得将聂小风说他头疼的事跟王夫人讲了一声之后便相伴着去往学堂的方向了。
3.
聂青楼后来发现今天不是只有他的弟弟聂小风没有来上学,他看见陆阿旭和陆阿瑶的座位被新来的几位同学给坐了,而一直到了中午学堂吃午餐的时候,也依然不见陆家兄妹俩的身影。
聂青楼前些日子在大街上遇到陆阿瑶,又与她找了她一块打探了一下午他哥哥的消息。从那之后到今天,聂青楼都没有再见到过陆阿瑶,也不知道她失踪的哥哥回家了没有。
他有心想去问一下郁和雅老先生有没有陆家兄妹俩的消息,可他看见周遭来来回回跑动着的同学,他又迟疑没有去问,想着放学了再去询问。
等到放学了,说巧不巧,郁和雅老先生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一位同学气得满脸通红,聂青楼看着这样的郁和雅老先生,他也怂了,觉得这时候去跟老师询问陆家兄妹俩的消息也不合时宜。
和尹响儿回家的路上,尹响儿就捏着衣角与聂青楼说:“哥哥,你觉不觉得今天街上的氛围都怪怪的,是不是又有山贼来闹事了?”
聂青楼摇着头说:“不知道啊,我们还是走快一些吧。”
后来回到家中,听聂小风淌着眼泪跟他们说陆阿旭被人杀害了,抛尸在城外,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聂青楼本来半信半疑,但看着小风是声泪俱下的,他心儿“砰砰砰”的跳着,询问道:“小风,你怎么知道的?”
聂小风说:“娘亲今天要赶我去学校,我就出门了,结果我在街上遇到了一群官兵抬着一个担架,有好多人也围着。后来我跑过去想看一下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有人说陆平川的儿子被人杀了扔在城外了……”聂小风持续的哭啼着,“我本来也不相信,但我后来看见陆老爷也被人搀扶着哭得伤心欲绝,我也没有心情去学校了就跟在那队官兵后面走,结果发现他们是把那个尸体直接抬到陆阿旭他们家的而不是抬到衙门里,所以……所以陆阿旭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小风话说到此的时候,聂青楼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那日里他在街上遇见的满脸愁容的陆阿瑶。他想倘若陆阿旭真的遇害了,那陆阿瑶该有多难过呀?
天色还没有全黑,聂青楼忽然推开了自家的宅门,聂小风就跟在他的身后。他们决定跑到陆阿旭家去看看,哪怕是去看一眼也好。
两家之间的路程还是有些距离,本来还是朦胧的天色,等到聂家兄弟俩赶到陆府的门口的时候,天光就已经暗淡十分了。陆府的门口有六位兵差手持兵器站立两旁守着,府门上悬挂着用白油纸新糊的灯笼,灯笼下两扇门板敞开着,有三两客人偶尔进出。
聂青楼和聂小风行至一位守门的兵差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自报他们两人是陆阿旭和陆阿瑶的同学,想进到府中去探望探望。
那位受礼的兵差看着威武严肃可倒也客气,只道是:“现在府中的主人都状态不好,恐怕无暇来接见外人,不如你们改日再来吧。”
那日里聂青楼与聂小风兄弟俩终归是返回了家中。此后的几天,他们在学堂里依旧没有看到陆阿瑶来上学,去问过郁和雅老先生,老先生说这个学年陆家兄妹俩都不曾来报道过,也没见他们家中派过谁来知会一声,想必是不会来了。
聂家兄弟俩包括他们的小妹尹响儿偶尔放了学会刻意从陆府家宅中经过,常见府门外时常守卫森严,宅内先是有白纸旗帜挂着,锣鼓也喧鸣,到后来,白旗没了,锣鼓声也没了,进出府门的人也少了,逐渐显得冷清。
学堂里后来有同学说他们在城外的红枫山上见到了陆阿旭的墓坟,聂青楼起初不相信,他觉得陆阿旭是外地来的,不太可能会落身在异地他乡。直到后来聂小风去过城外一趟,回来跟他哥哥聂青楼说陆阿旭当真安息在红枫山山脚下了,兄弟俩于是又抽空到城外走了一趟。三位好友一个在里面,两个在外面,相互无言。直到夜幕,外面的两人才同里头的一人作了别,在朦胧月色下慢慢回城。
聂家兄弟俩不知道这几日整个青山城又开始戒备了,不仅守门的官差增加了,而且关城门的时间也提前了些,天一暗淡就将关闭了。所以这夜里他们回城的时候晚了些,城门已然关闭了。而好在城墙上边有站岗的官差,兄弟俩在城墙下叫了一番后方才有官差好心开了门。不过没有躲过一阵指责,给他们开门的官差厉声道:“你们两个小子是城里人还是城外的?不知道这几日城里城外都不太平吗?何故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聂青楼惮惮的答道:“我们兄弟俩是城里人,下午时分才出的城门,到亲戚家走了一趟,回来得晚了些,实在是劳烦您了。”说罢又鞠了一躬,再加之两人是少年学子的身份,也显得乖巧礼貌,官差没多为难他们,只又教训了几句便让两人早些归还家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