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金戈拿着士兵的衣服回来,“快换上吧。我带你去看他。”
宛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即想起来了,是要去看老皇帝。
她让桃儿赶快去准备几个可口的饭菜。金戈也换了身士兵的衣服。宛然提着食盒跟着他去了牢房。
牢房里人满为患,但是比较安静。里面关的大多是被掳来的南国官员,他们面无表情,没有喧哗吵闹,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他们一直往里面走,直到最里面的牢房。金戈让看守的人退下去,他打开牢门,让宛然进去,他亲自守在外面。
屋里一股酸臭味儿,又窄又矮的床铺上躺着一个老人,他穿着破破烂烂的厚厚的囚服,又长又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他已经瘦的不成人形,脸上黯淡无光,眼睛微微闭着,不时地发出难受的哼哼声。
她走上前去,蹲在床边,“皇上,民女来看您了。”
他睁开眼睛,看眼前是个士兵,没有出声,又闭上了眼睛。
宛然又说到:“皇上,民女是南国来的,乔装了来看您。”
他终于睁开眼睛,“是谁派你来的?”
他急急地问到,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没有人派我来,民女自己来的”。她黯然地说。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是没希望了,要死在这儿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滑向嘴角。
宛然明白,他以为是南边派人来接他了,他以为还有机会离开,回到故土,她给他带来了一刹那的希望,可也在一刹那熄灭了。宛然心里有点难过。
他问到:“你也是被掳过来的?”
宛然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人,谨慎地回答:“不是”。
“你别怕朕伤心,只管说实话。”他叹着气说:“都是朕对不起你们”。
“皇上。您别说了,民女给您带了一点自己准备的小菜,您尝尝。”他转过头来盯了一下食盒,慢慢坐起来。宛然走过去扶着他,让他靠在墙上。她抹了抹床边的灰尘,然后把装菜的碗盘拿出来,放在上面,还给他带了一小壶酒。
他笑了起来,“不错,今天是个好日子,是到这里来以后最好的酒菜了。”宛然把筷子递给她,“您快尝尝。”
他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虽然身陷囹圄,虽然满身污垢,但他的举手投足,还是保持着九五之尊的优雅姿态。
他点点头,略带笑容地说:“虽然吃惯了山珍海味,可不得不说,这是朕几十年来吃的最好的饭菜。”
她听了鼻子有点发酸,“那您多吃点,您喝口酒。”
宛然把酒壶递给他,他轻轻地呡了一小口,满意地点点头。
“朕不记得见过你,你为什么要来看望朕?”他盯着她看。
宛然轻声细语地说:“皇上,您可能不记得了,那年元宵节,您放过了一个拿金杯的女子,那就是民女。”
“哦”,他回忆了一下,“有印象,你回去被夫君骂了吗?”
“谢谢皇上恩赐金杯,没有被骂。”他哈哈笑了起来,和当年轿子里面传出来的笑声一模一样。
“那元宵节可真是热闹啊。可惜,朕把那美好的日子葬送了,还连累了你们。朕是千古罪人。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在心里骂死朕了。”他脸上露出哀痛的神色,用手捂着胸口。
宛然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很是难过,不论以前他是谁,可现在他就是一个可怜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她心疼的安慰道:“皇上,那不全是您的错。您下面那么多食朝廷俸禄的人,他们的俸禄,吃的饭菜,积起来都比您多,他们也该承担责任。”
他这些年一直懊悔,虽然身体受到折磨,心病才是他最大的痛苦,像石头一样压着他。虽然他知道,他的臣子们有责任,可他也知道,他的那些臣子们会和百姓一样,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他。今天终于有人替他说话了,他心里一时间舒服了一点,把捂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
“你说的话朕喜欢听,甚合朕心。继续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宛然想,人之将死,说点好听的给他,让他走的安稳些。况且说错了也无所谓,他现在也治不了自己的罪。她想了想说:“您下面那么多大臣,这个这么说,那个那么说,您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也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情况,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即便知道真实的情况,也要依靠下面的人去执行,他们执行的怎么样,您也不能去守着,全凭他们的能力和良心。真正坏的是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明明知道情况,却乱给您出主意的人。那些人纠集在一起,形成牢固的网,纵使皇上您手握无上的皇权,只怕靠皇上您一个人的力量,也把它冲不破,打不烂。那是隐形的网,您有力量,也不知道打在哪儿?”宛然看他没有反对,继续说道:
“除了三皇五帝,那个皇帝不被骂,如果三皇五帝那时候有文字记录,说不定也有骂他们的。”
老皇帝看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南国还有如此见地的女子,要是你是男儿,在朕身边,我一定会重用你。”
宛然笑了起来,“要真是那样,皇上也不一定会用我。因为朝堂上错综复杂,您怎么知道我是真心为了您和朝廷呢?况且如果有各种利益关系牵绊,民女也不知道能不能全心为您和朝廷效劳。”她顿了顿,“在这个地方,一无所有,一无所求,皇上自然能判定民女的真心。”
他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说:“朕不喜欢当皇帝,太累了,看不透的人心,纠缠不清的利益,朕要去猜他们的心,还要想法设法去控制他们。真是太无聊了。哪有朕画的那些花鸟有趣,你看看。”他指着墙壁上,宛然这才注意到,墙壁和地上到处都画着花鸟画,栩栩如生,“没有纸笔,朕用柴灰也可以画”。他高兴的笑了起来,似乎忘记了身处何地。
“你看那些鸟多好,想栖息在哪儿都可以,背后是无边无际的天空。而朕,只能待在皇宫,身边永远围绕一群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都想从朕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祖宗留给了朕偌大的江山,说都是朕的,可朕都没有去走过看过,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还留给了朕千千万万的人民,可他们不懂朕,也不爱朕,他们吃喝拉撒不好,都要责怪朕,朕只是一个人,怎么背得起这么重这么多的东西。”他有了一点醉意。“要是没有生在帝王家,朕一定是个不错的画家。”他肯定的说。
金戈在外面催促着:“别说了,快出来了。”
老皇帝说:“你走吧,多谢你。那么多人受过朕的恩惠,都没人惦记着。对你那么一点小恩小惠,你却报朕以桃浆,吃了这顿饭菜,朕死而无憾了。”他爽朗地笑了起来。
宛然的眼泪还是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她收拾好食盒,擦了擦眼泪,给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出了牢门,跟着金戈离开了。
走出大牢,金戈清楚地看见了她发红的眼圈,“一个亡国之君,有什么好哭的?”他不屑地说。
宛然难过的说:“我不是为皇上哭的,我是为一个老人而哭”。
他冷冷的说:“他身为皇帝,走到今天这步,都是咎由自取。能怪谁呢?”
宛然没有直接反驳:“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我们那片土地经历了太多的兴亡更替,我们心里是有准备的。那就是个轮回,没有那个朝代能逃掉。今天没有这个皇帝了,明天还会有那个皇帝。其实那都无所谓。只是那么多皇帝,只有他和我略有牵连,看着这么一个老人,现在老无所依,孤苦伶仃,我有点为他伤心难过。”
“那也是他自己昏庸无道导致的,没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金戈不高兴地说。
他一味的贬损老皇帝,宛然听了有点不高兴了,“他是有毋庸置疑的过错。可是没有那个朝代能万万年的,就像没有人能真的万万岁一样。事物有兴起就会有衰落,有灭亡。”
“哼,我不信。”他自信地说,“我们北国就可以。”
宛然追问到:“你们有贪赃枉法的吗?有徇私舞弊的吗?有欺上瞒下的吗?那些东西会越来越多,然后就会逐渐失控。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
金戈顿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我们会制定好的制度来防止这些问题。”
宛然看着他,冷哼了一声,
“难道你的制度不需要人去实施吗?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人心是制度防不住的,制度只能减少这些弊端。但是并不能防止这些问题出现。”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问到:“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她望了望他,说:“我又不是你们。我又没权利,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那你提出了这么多问题,却没给答案,那不是白说吗?”他不满的说。
她沉思了片刻,“这么复杂的事情我怎么能有答案。不过我想,所有的问题关键在人,人的问题关键在心。教化对人心是有作用的,通过不断地好的教化,改变人的内心,从而改变人的行为”。
金戈望着她,心想,一个女人想这些事情干嘛。
宛然看他望着自己,不仅问到:“你觉得你们为什么能胜利?”
“当然是因为我们强大,战无不胜。”他骄傲地说。
宛然板着脸说:“你们很强大当然是一个原因。其实你不能不承认,你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他没说话,事实确实如此,他不能抵赖。
“你们这里全民皆兵,而我们那里,由于贪污腐化等各种问题,百姓怨恨朝廷,你们打过去,老百姓只是认为你们打的是朝廷,和他们无关。虽然我们有一部分人受到伤害,但是大部分的人并没有感同身受。你想一想,如果朝廷和百姓关系好,他们都起来抵抗你们,你们还能打进去吗?”
金戈没有说话,他陷入了沉思。
宛然想着事情要发生时,慈修和她想到的都是离开,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抵抗。朝廷收了各种苛捐杂税,打仗当然应该是他们的事情,不能因为皇帝赐了杯御酒,就去为他拼命吧。况且,谁当皇帝都一样要收苛捐杂税,管他谁当了。他们这样想法的人绝对是大多数。皇帝和朝廷为百姓做的太少了。只是后来当那个都城遇到劫难时,几乎所有的家庭都为此付出了代价。自己和朝廷看起来没什么关系,可灾难来临时候,却承受了一样的苦难。
金戈不高兴地问她说:“这些事情谁教给你的?”
她看他不高兴了,如实回答:“父亲有时候看完书,有些苦闷,就会对我讲这些事。然后我自己有时候就会思考这些问题。你看,这就是教化的作用。父亲无形之中就影响了我。”
他盯着她,心想:女人聪明了不是什么好事,以后少让她看点书。他告诫她说:“这些都是男人考虑的事,你一个女儿家,以后少操心这些事。”
看她没有回答,他拉了拉她的手,“听见没?”
“听见了”。她小声回答道。宛然心里很不爽快,真是的,原来只是束缚我的身体,现在连我的脑子也要被束缚住吗?她不仅告诫自己:以后还是管住自己的嘴吧,否则脑子都会被尘封起来。
大殿里,皇上正在批阅奏折。
“启禀皇上,上午有人去大牢里探望了南国废帝。”
皇上眉头一皱,生气地问到:“谁?”
那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说”!雷霆之声传来。
“九王爷!”
皇上眯着眼睛,他去看南国废帝干什么?脑子里转了一大圈,也不明白他去的原因。
“还有谁?”
那人小心谨慎地说:“就带了一个侍卫。”
皇帝想:一个侍卫,恐怕没那么简单。
然后又传了牢房里的人来问话。
听他们的描述,他明白了,应该就是那个女人,真该死。
他对太监说:“传金戈来问话”。
金戈跪在皇帝面前,他知道父皇迟早会知道的,可为了宛然开心,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你去看南国废帝干什么?”皇帝百思不得其解得看着他,怒声问到。
“听说他快要死了,想听听亡国之君最后的教诲”。金戈沉着冷静地说出了早就编好的理由。
皇帝怒视着他,冷冷地说:“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金戈说:“父皇,真的就是想去听听一个废帝要死的时候有什么想法。他经历了人生最大的起伏,我想他一定会有很多感慨。”
皇帝看他一直护着那女子,完全没把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自从该女子来后,这个乖巧懂事的儿子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上次为了她,和他对着干,屁股挨了板子,都还没长记性。这次得寸进尺,居然带她去看南国废帝。他不仅怀疑,她是不是南国细作,他要搞清楚这件事情。他也想惩治一下这个儿子,虽然你是我儿子,更是我臣子,还敢对我撒谎,今天得让你记忆深刻。他冷笑着说:“看来你也想经历一下人生的大起大落。”
他吩咐太监,“去把九皇子关几天,让他醒醒神。”
金戈呆了一下,他想到父皇会惩罚他,可能又要打板子,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没想到是这样,他要被关起来,那谁来保护她?难道父皇是故意把自己支开,去惩治她吗?他现在很担心,父皇到底会对宛然做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立即求饶:“父皇,儿臣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皇上看了更是生气,儿子从来都是打掉了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为了一个女人求饶,太失尊严了。他怒火中烧,“快拖下去。”太监立即把他带下去了。
皇帝气急败坏地说:“来人,去九王府把那个女人给我带来问话。”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当太监们到王府提人的时候,王妃非常惊讶,她最近也没有去皇宫告状啊,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问到:“公公,她到底犯了何罪?”
领头太监回到:“九王妃,我们只管拿人,其他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九王妃看他不想说,也没办法。她让管家去传宛然过来。
宛然带着桃儿进来,一看是太监们来了,知道事情败露了。不过她想,看望下废帝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太监们望着她,宛然也看着他们。九王妃怕他们刁难宛然,说:“公公,这个就是宛然,我们九王爷的侧室。”宛然望着王妃,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何用意。王妃冲她眨了眨眼睛,她虽然不希望宛然抢王爷,可现在她们已经是盟友了,何况万一此时牵连王爷,那麻烦就大了。她太知道太监们的秉性,只要背着皇上,什么下三滥地事情都做得出来。她给每个太监都给了赏银,希望他们关照宛然。宛然现在真有点感动了,想不到王妃会对她这样好,眼前的困难似乎也不足为惧了。看太监们要带着宛然离开,桃儿吓到了,叫到:“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宛然笑了笑说:“没事儿。”她对王妃说:“王妃,麻烦你帮我照看下桃儿,宛然感激不尽。”
王妃点点头。
桃儿一听,大哭了起来,感觉小姐在交代后事。
可是太监们压根没理她,带着宛然就走了。
太监们回禀到:“皇上,九王府的人带来了。”
皇上想了想说:“先找个空屋子把她关起来,一样东西都不留。包括光线。”
太监领命而去。
皇帝想看看她的反应,看是不是训练有素的细作。
宛然被带进了一个黑屋子里面,连窗户都被蒙上了。伸手不见五指,她小心地挪着脚步,伸手去探探里面有什么东西。她慢慢摸到一壁墙,然后沿着墙壁走,她伸开双臂量了量,这房子不小啊。她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摸摸索索,让她很失望,里面什么也没有。她想,这是要干嘛,不像是要她的命,否则也不用拉到这里来折腾。她蹲在那儿,胡思乱想。
金戈被关到了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现在心急如焚,他想,宛然肯定被父皇带来了,他会怎么处置她了,会把她放回南国吗?还是会把她杀了?可是大门紧闭,外面有侍卫把守着,他也出不去。在父皇面前,他这个王爷也没什么用。
到晚上了,皇上问太监们:“那女子有什么异动没有?”
太监说:“没有,没哭,没闹。”
皇上的疑心更重了,他见过那么多南国来的女子,个个胆小如鼠,哭哭啼啼的,看来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先晾她一晚上吧。
宛然坐在屋子里,是有点害怕,关键她现在想上厕所。她叫到:“外面有人吗?”连着问了几声,都没人应她。她想,看来,这些人是故意要难为她了。可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啊。她找到一个角落,就地方便了。心里真是很郁闷,自从到了这北国来,不是被关在这儿,就是关在那儿。金戈至少还是不会让自己饿着冻着。北国皇帝可真是狠啊。现在又冷又饿,她只好站了起来,慢慢原地跺着脚。这黑屋子里的时间真是长啊,就像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了。她想着慈修,要是他在,多好啊,自己可以躺在他的怀里,美美的睡一觉。她闭着眼睛,想象他就在身边的感觉。眼皮开始不停地打架,她实在坚持不住了,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睡着了。
金戈看着天黑了,心里非常着急。有宫人给他送饭过来,他拉住她,“你去找下皇后娘娘,就说我被关在这里了。”他现在只能求助母后了。那宫人惊恐的看着他,金戈手臂用力握住她,“听见没有?”
她害怕地点点头。金戈松开手,“快去吧。”
宫女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可是等了一晚上,皇后也没有来。
金戈一宿没睡,心里甚是恼怒。他对门口的侍卫说:“你们去告诉我父皇,我要见他。”
侍卫们一动不动,没有皇上的传话,他们是不会离开的。金戈无奈的在屋子里踱着步。她现在在哪儿?怎样了?她会不会死?想着自己无能为力,心里的愤怒就像狂风乱做,不仅仰头长啸起来,就像一头在草原上发怒的狮子。
宛然被冻醒了,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她的头有点昏昏沉沉的。她觉得现在比死了都难受,死就是一瞬间的事,她上次尝试过,一点都不恐怖。死了就不怕饿了,不怕冻了,
没有任何感觉了。可现在饥寒交迫,是实实在在的难受。她太想念父母了,想念慈修,想念他们的怀抱。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可是刚出眼眶,那泪水就变得冰冷,让脸颊很不舒服。她擦了擦眼泪,哭都不敢哭了。她的背心冰凉,手也是冰冷的,脚好像泡在了冰冷刺骨的水里,有点发木了。她慢慢站起来,
脚上毫无知觉,这还是我的脚吗?她挪着腿,让它拖着脚走。过了好一阵儿,脚才慢慢有了感觉。身上稍微暖和一点了,可是五脏庙开始闹情绪,饥肠辘辘,里面开始发出咕咕咕地叫声。她感觉自己的前胸已经贴着后背了。眼睛被蒙上了,感觉就变得非常敏锐。她想起鸡肉炖粉条的味道,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感觉那粉条滑进了肚子里。可还是不解饥与寒,她开始想敦敏小时候的事情,想着他那可爱的笑脸,明亮的大眼睛,想着他躲猫猫时候,奔跑的背影,她开心了起来。她慢慢地跺着脚,搓着手,头也清醒了一些。她在脑子里和敦敏玩着游戏。
一夜过去了,皇上的气也消了很多。他问到:“那女子昨夜有什么反应?”
太监回禀说:“没有什么,就问了几声,有人没有。我们没有理她。她就没再叫了。”
皇上想,这女子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嘞,难道她不怕死?
他说:“去把她带上来吧。”
宛然被带到皇帝面前。她穿的很淡雅,头饰也戴的很简单。皇帝想着,儿子被蛊惑成这样,这女子一定是个妖媚狐惑之女。可没想到,是个非常素雅的女子。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民女叩见皇上。”她跪拜在地。
皇上看她一副毫无惧色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惊慌之态,他想,她一定是被训练过的,不然怎么会那么沉着冷静。得见天颜,就是那些老谋深算,经历过无数刀光剑影的大臣,也是惊恐万分的。他冷冷地问到:“你是谁派来的?”
宛然听了,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看着皇上,只见他的眼睛瞪的像两个铜铃,她想,南国皇帝坐在龙椅上是不是也是这个表情,可牢房里的南国皇帝却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那他们的差别在哪儿呢?对了,就在下面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上那张龙椅,就掌握着对别人的生杀大权,否则,他也只是个普通的老人。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他不就是能杀了我这身吗?可是我的患不是吾有身,而是吾有心,我想念我的亲人。要杀就杀吧,杀了我就不会思念他们了,一了百了。
可一想着他们,她不仅又泪眼婆娑了,她回答道:“皇上,没有人派民女来。”
皇上看她泪眼朦胧,以为是害怕了,心里稍微舒服了点,看来,还是怕我的。他声音稍微平和了一点,“那你是怎么到金戈身边的?”
宛然凄然地回答道:“皇上,不是民女要到九王爷身边的,是九王爷把民女带到身边的。请皇上开恩,让民女回到父母身边去吧!”
皇上皱了皱眉头,原来是被金戈掳来的,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你是被金戈从南国掳来的?”
宛然本不想提这个字,这是一个有失尊严的字眼,可是皇上问到,她还是点了点头。
皇上看她不是有预谋来到金戈身边的,现在放心了一点。
不过想着她居然不想跟着自己的儿子,这让他有些生气,朕的儿子,要什么有什么,人也长得威武健壮,你却想离开他。他不满地说:“你不想伺候九皇子?”
宛然伏下身去,“民女这样的身份,配不上九王爷,不能玷污了皇家的颜面。”
皇上顿了一会儿,问到:
“你去见废帝干什么”?
宛然诚实地回答道:“民女曾受过他一点恩惠。”
皇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继续说道:“当年元宵佳节,皇帝在城门口赐酒,我有感而发,吟了一首诗,他听后将金杯赏赐给我。”
皇帝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就是这样”?
宛然回答到:“民女不敢欺瞒皇上。”
“那是什么诗”,皇帝想测一下真伪,相信她不能即刻编出来。宛然毫不迟疑地背了出来。
皇帝还是不相信:“就这么一点事情,值得你冒着风险去看他?”
宛然一脸庄重地答到:“仅此而已,就是一个普通人对我有一点恩情,我也不会忘记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皇上听了,打消了一些顾虑,
说到:“你难道不明白,即便他是废帝,也不是能随随便便见的吗?”
宛然回到:“民女一时冲动,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皇帝看她的确不像心思不纯之人,严肃地说道:“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不要去做这种事,也不要鼓动老九去做,否则,我饶不了你。”
“是。民女以后一定铭记于心。”宛然恭敬地回答道。
皇上听了皱了皱眉头,“民女?你就这样不想跟着老九?”那可是他的宝贝儿子,即便自己惩罚他,可在他心里,老九依然是独一无二的。
她想,必须得豁出去了,这是难得的机会,立即请求到,“请皇上开恩,让民女离开吧,民女想念父母,思念家乡。”
皇上没有回答,而是吩咐太监道:“去传九皇子来见朕!”
太监领命而去。皇上皱着眉头,不满地说:“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事,他被朕关了起来。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他的。你跟着他,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还不满足吗?那你还想要什么?”
宛然听了,确实有点难受。金戈被自己连累了,算是自己欠他一个大人情。虽有话说情义值千金,可是千金有时候是买不来情义的。人情,是最不好还的债,不是用金银能还的。即便给金戈一千金,他也不可能放了自己。
宛然叩首到:“皇上,民女皮糙肉厚,只能吃粗茶淡饭,穿素布麻衣。王爷千金贵重之身,不是民女能高攀的。”
皇上非常不高兴,不耐烦地说:“等他来了,你自己和他说。”
宛然听了,心里彻底失望了。如果能和他说通,自己也不至于还困囿于此了。她试图通过这个权利最大的人帮助她,可是,他终究还是偏袒他的儿子。
皇帝也看着她,长得确实不错,关键是,能处于危局而不乱,面对天威而不惧。虽然她的身份确实很低微,可是如果老九真的喜欢,还是要成全他。
皇帝眯着眼睛,沉声问到:“你不怕死吗?不怕我杀了你?”
宛然答到:“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一个小女子。只是生死现在已经不能由我自己决定,害怕又有什么用呢?”宛然想,到你们这破北国来,生生死死走了好几遍了,怕什么怕?
皇上看着她坦然淡定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欣赏了。
金戈匆匆忙忙地进来了,看见宛然跪在地上,他心里稍微放心了。还好,她还在。
金戈在她的旁边,跪拜在地:“儿臣拜见父皇。”宛然没敢看金戈,想着他替自己受过,而自己在背后哀求皇上放她走,心里觉得有些愧疚。
皇帝说:“你自我反省地怎么样?”
金戈苦笑了一下,回答道:“儿臣明白了,儿臣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包括命都是父皇给的。”
皇帝看着他,知道他心里有气,“然后呢?”
金戈说:“儿臣还明白,金戈不仅是父的儿子,也是皇的臣子,以后会记住自己的本分。”
皇帝点点头,“好吧,你们俩都起来吧!”
皇上看着宛然说:“你有什么话,就对着老九说吧!”
金戈盯着她,宛然无助地看了一眼皇上,可他却视而不见。宛然对着金戈笑了笑说:“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了。”
她当然不敢说离开的话,她知道,皇帝是爱这个儿子的,他不可能给她做主。如果金戈知道她还是想离开,所有的好也会立即冻上冰,昨晚的遭遇她不想再经历了,她要学会好好的爱护自己。
金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感动了,这一夜算是没白熬。皇上看了看他们俩,自己的傻儿子明显处于被动,心里又有点不满了。他失望地看了儿子一眼,心想:“没出息,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不过看她没提离开的话,她还算是识时务。他挥了挥手,不高兴地说:“去见见你们母后吧!”
金戈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过去了,他回答道:“是,父皇。”
宛然也跟着鞠了一躬,没有说话,跟着金戈退了出去。
宛然硬着头皮跟着金戈去见皇后。这次宛然没出幺蛾子,金戈心里还是很高兴。他拉着她的手说:“今天表现不错。”宛然对着他娇媚的笑了一下,不论怎么样,今天他还是帮了她一个忙,她应该感谢他。还好皇上没有点破,她提了离开的事情,否则现在已经是暴风骤雨了。
他带着宛然来到皇后宫中,和宛然双双跪下:“儿臣拜见母后”。
宛然也跟着拜下去,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现在的身份该怎么自称,她不想称呼母后,可是称呼皇后也很别扭,有刚才的经验,她索性装着啥都不懂,啥都不说,跟着金戈就是。
皇后看她不说话,有点不悦,“这就是你府里来的新人。”
“是的,母后。”金戈回答到。
“抬起头来我看看。”
她抬起头,故作惊怕之状。身子有点发颤,腿有点发抖,眼神低垂,一副惊弓之鸟之状。说实话,她现在是真的饿的有点颤抖了,佯装也就轻而易举了。
金戈看她这样,心想,刚才在父皇面前都是泰然自若的。现在又这副样子,不知她心里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刚刚的好心情又被破坏了。他板着脸看着她。
皇后看她一身素衣,还算顺眼,可看她低眉顺眼,默不作声,惊恐害怕,不仅让她有些恼怒。自己的爱子怎么能留个这样的女子在身边呢?真是大煞风景。
原准备留他们一起吃饭,后来一不高兴就让他们走了。
马车上,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淡淡地问到:“怎么了?”刚才她在皇后那儿一点也不积极的表现,让他很不满意,他觉得她是故意的,是心里不重视他,所以也不尊重他的母后。
“累了,想回去了。”她低声轻轻地说。
他以为她说的是回南国,正要发火。她忽地倾下身去,把手和头放在他腿上,趴在他腿上睡了。他忍下怒火,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爱怜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沉睡了过去。
她有时候机智聪明,有时候坦率真诚,有时候俏皮可爱,有时候蛮横无理,有时候温柔如水,哪一个她都是他爱不完的。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把额头埋在她的秀发里,他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到家门口了,她都还没醒,他抱着她进入府里。
王妃看他们终于回来了,立即走过来,急切地问到,“妹妹怎么了?”
他淡淡地说:“没事儿,就是有点不舒服。”
“那我去传太医过来”。
看着她那么热情的表现,他想:不用你装好人了。
“不用了,让她睡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就把她抱回院里去了。王妃不明就里地站在那儿。昨夜他们俩一夜没回,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天还准备进宫问个究竟,还好他们安然无恙。
宛然其实醒了,这会儿她只能装睡着了。
他把她放在床上,“可以醒了。”他说到。
她娇羞地一笑,“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什么都瞒不过我。”他得意地说。
她笑着不做声。看她睡醒过后白里透红的脸颊,他伏下身去亲吻她的唇。他也脱了鞋子躺在床上,把她揽在怀里。宛然把头埋在他胸前,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在这个险象环生的北国,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他是她的大树,能为她遮风挡雨。只要在这里一天,她就要紧紧抓牢他,不能再让自己身处险境了。
他身上很热,小腹一阵暗流涌动,但是没有她的同意,他只能憋着,
就这样躺着也挺好。
她可怜兮兮地说:“我饿死了。”
金戈看着她,“他们没给你吃饭吗?”
宛然摇摇头。
金戈心痛得很,立即吩咐桃儿准备饭菜。桃儿刚刚看小姐被抱回来,以为小姐出事了,一直哭哭啼啼的,这会儿听说她要吃东西了,才放下心来。
金戈陪着她吃饭,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说道:“你慢点,吃太快了,待会儿肚子会痛的。”
她笑着点点头,放慢了速度。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样子,他很满意。她现在如此安静乖巧,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他心情也很好,给她夹着菜。他问到:“昨晚很难过吧?”
她笑笑说:“还好,就是有点冷,有点饿。”
他心疼的摸摸她的头,动情地说:“我一直担心你,想办法出去,父皇派人看守得紧,实在没办法,让你受苦了。”
宛然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话,心里很是感动。她眼里含着泪,哽咽着说:“都是我的不是,非要去见废帝,也连累了你。”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动真情的样子,那么情真意切,楚楚动人,心里顿时爱意满满。她不是个无情的女人,自己对她的好,她是能感受到的。
他柔声说:“没事儿,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宛然想,现在应该是好时机了。良久,她开口道:“我能跟着王妃出去逛街吗?”
他惊愕地看着她,“你跟她?”
她眨了眨眼睛,“怎么了,不可以吗?她挺好的。”
他怀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打什么坏主意吧?想借助她逃跑,学上次那样?”
宛然一脸无辜地说:“怎么可能,这里离南国山高路远,千里迢迢的,你让我走,我都不敢走。”
他沉着脸说:“你少打点这些主意,我不会让你出去的。”
老虎的屁股果然摸不得,刚才还浓情蜜意的,现在立即翻脸不认人。她也只能装着生气样子,转过身去,“哼,你就是不相信我,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老死算了。”
看她生气了,他想了一下,妥协到:“你要答应我,不能乱跑。你出去可以,但是不能带桃儿,让她留在府里做人质。我就不相信,你会丢下她不管。”
说的这么直白了,她只有同意了,想到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她还是有点小高兴。
第二天,王妃看王爷一出门,就过来打探情况了。
王妃问到:“宛然,出了什么事情了?父皇为什么要带走你们?”
宛然笑了笑说:“王妃,没什么事情,放心吧。”
王妃不高兴地说:“看来你还是不信任我,不给我说实话。”
宛然对她说:“王妃,这件事情真的跟你没有关系,咱们不聊这个了。”王妃看她不想说,也不能去撬开她的嘴巴呀。
看着王妃满脸不悦,她说:“王妃,我们的第一步成功了。王爷同意我们一起出府门了”。
王妃听了很高兴,她说:“那好,我明天就带你出去。”
她开心地跟着王妃去外面逛街。这里的街市上除了他们本国的商品外,有很多都来自南国。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她又想起远方的亲人。
王妃没学过女红,她善于骑射。宛然买了一些针线,问王妃想不想学。这里没有锦文,没有菲芸,她只能抓住王妃。
王妃想着反正闲着没事儿,就跟着她做了起来。宛然教她做婴儿的衣服和鞋帽,说做着做着孩子就来了。她半信半疑,真的跟着认真学了起来。
金戈回到家,看见她们在一起做针线的样子,真是惊呆了。他那个大手大脚,娇气蛮横的王妃都被这个女人收买了,他觉得没那么简单,她一定有想法。虽然猜到她有意图,不过他也不怕。凭她想逃出他的手掌心,比登天还难。
晚上,她坐在桌边看书,金戈走了进来,把她的书抢了过来,“以后少看点书。”
宛然看着他,有点气恼,不过她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和他硬碰硬了。她笑着说:“好,不看了,陪你说话。”
他坐了下来,满意地看着她,他就喜欢她温柔乖巧的样子。
他问到:“你是真的和王妃好,还是假装和她好?”
宛然走到他的背后,趴在他的背上,说:“当然是真的啊。在这里除了你,她是我唯一的依靠。”
他把她揽进怀里,深情地说:“我会对你好的。”
宛然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气势磅礴的心跳声,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是她的慈修,也在家里等着她,她必须要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