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百姓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他们以为北国兵又会像以前一样,一来就到处抢劫,杀人放火。可这次异常平静,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人们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探出头看看外面的情况。外面街道空无一人,非常安静。有胆大的人悄悄开了店门,可那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空寂的大街格外响亮,接着听见第二个这样的声音,第三个,第四个……他们陆陆续续地打开了门,街上又热闹了起来。
敦敏终于醒了。他睁眼一看,眼前的人是北国兵,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完了,自己被俘虏了。
宛然看见他动了,高兴坏了,“敦敏,你醒了啊?”
敦敏睁开眼睛,看着她,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敦敏,你仔细看看,我是谁?”她笑着说。
敦敏仔细端详着她,想了想,终于记起来了,“您不是在临城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叔叔吗?”
她慈爱地看着他,温和地说:“是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动了动,“还好,有点痛。是你们救了我吗?”
她点点头,“是的,你没事就好。”
敦敏感激地说:“谢谢您,您怎么当了北国兵?”
“我们就是找了北国兵的衣服,乔装打扮了一下。”她笑着说。
秦光也醒了。
宛然指着他说:“这是秦叔叔。”
“秦叔叔,谢谢你们救我。”
秦光看着干儿子,一转眼就这么大了。他笑着说,“你小子命大。”然后走了过来,坐在他的床边。
宛然看着敦敏,说:“敦敏,你能下床走吗?你试试,如果可以,我们马上出城,以防夜长梦多。”
敦敏下床走了几步,胸口有点痛,肩胛骨也很痛,不过他强忍着,说:“可以,没问题。”
她点点头,望着秦光说:“那我们走吧。”
“你想好了?”秦光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说。
她郑重地点点头,“反正只能顾一头,火烧眉毛顾眼前。”
秦光说:“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秦光去街上买了几套便衣,又买了些干粮。他们把衣服换上,然后给了医生银子,就出发了。
敦敏说:“我们走南门,那里出去就是南国边界了。只是怎么出城门?”
宛然说:“这个你不用担心。”
秦光扶着敦敏,“你行不行,不行我背你。”
敦敏咬着嘴唇说:“没事儿,只是有点疼,死不了人。”
宛然看着他强忍疼痛的表情,心里很是难受。可是他们必须得离开,不然金戈很快就会找过来。
他们来到南门口,守门的一看,怎么这么眼熟。
一时没想起来,然后就放他们出去了。
他们不敢逗留,立即向前赶路。
金戈终于睡醒了,休息了一夜,他又恢复了精神。他带着侍卫去看看街上的情况,只见街面上人来人往,繁华如旧,他的心情很是愉快。他要重新改变北国兵的形象,不能再让他们胡作非为。在出征的路上,他就三令五申,不能私闯民宅,不能打砸抢烧,要按法律办事,不能横行不法。如果有人违背,必定严惩不贷。现在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
大事初定,这会儿他得去找他的王妃了,那个爱管闲事的女人。
他派人去搜查所有的医药铺,可是都没找到王妃。他有点着急了,把全城的医生都带过来问话。一群医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金戈看着他们如一群惊弓之鸟,温和地说:“你们不要害怕。我就是打听一个事情,昨天晚上,谁救了一个南国士兵,和他一起的是两个北国兵。”
看没人说话,他皱了皱眉头,沉着脸说:
“我说过,我不是追究责任,我就是要找那几个人,他们很重要。”
看他们还不说话,金戈有点发怒了,
“再没人站出来,把你们都拖出去杀了。”
这时候,救敦敏的医生战战兢兢走出来,跪了下来。
金戈看了他一眼,“好了,其他医生可以走了。”
医生们松了一口气,立即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金戈走到他面前,医生全身抖得想筛糠一样。
金戈说:“你别怕,如实回答就好。”
他颤抖着声音回答道:“是,大人。”
“他们人呢?”
“他们已经走了。”
“去了哪儿?”
“不知道。”
金戈说:“把他们昨天到今天的事情,你都给我说一遍。”
然后医生就把所有的事情讲了一遍。
金戈听说他们换服装了,心里有点疑虑了,“他们今天去买了衣服换装?”
“是”。
金戈感觉不对了,这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对医生说:
“你走吧,没事儿了”。
医生听了,立即站起来,落荒而逃。
金戈带着侍卫,迅速驰马来到城门口。
他心里的怒火又燃烧起来,多少年了,他们都相安无事,已经习惯了这样平静的生活。他抱怨自己太相信她,以为她只是发善心救人,没想到她居然想逃,居然敢逃,关键秦光还跟着胡闹,也背叛他。他内心的战火又被挑起来了。等我抓住你们,有你们好看,他心里骂了无数遍。
他判断他们会走南门,不会往北边逃。既然想远离他,就不会去他能控制的地方。他带着人直奔南门口而去。
侍卫前去问到:“看没看见两个人带着一个受伤的人出城?”
守门的想了一下:“有。他们出去一会儿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守门的指了一下远处。
金戈带着侍卫追了出去。
宛然他们走了一阵,敦敏伤势在身,又走不快。宛然想了想,“这样不是办法,我们先找个人家住下来,他们要追的话会向前跑,不会想到我们会停下来,你觉得呢?”
秦光想了想,“也行,我们找个偏僻一点的人家。”
他们离开官道,找了条小路,远远地传来犬吠的声音,他们沿着那方向慢慢走去。
宛然看着敦敏咬破的嘴唇,心疼地说:“敦敏,是不是很疼?”
他忍着痛,笑了笑,“不疼。”
秦光说:“我来背你吧。”说着半蹲在敦敏面前。
敦敏死活不同意,“秦叔叔,我可以的,不用背。”
秦光看了宛然一眼,她说:“算了吧,我们扶着他慢慢走吧。”
敦敏看着她看自己的眼神,那么慈爱,就像父亲看自己一样,不仅心里暖暖的。
宛然见他望着自己,笑着说,“怎么了,敦敏?”
敦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叔叔,我觉得看着你,好亲切。”
她的眼圈又红了,慈祥地说:“敦敏,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然我会担心的。”
敦敏听了愣了愣,然后回答道:“好的。”
秦光看着她说:“咱们敦敏没事了,别担心。”
宛然对他笑了笑。
敦敏看着他们待自己像亲人一样,心里非常温暖,也很开心。
金戈带着侍卫沿着官道追了一个时辰,还没看到他们的身影。他停了下来,凭着多年的作战经验,他觉得他们不可能走那么快,毕竟有个受伤的人,应该就在附近。他派侍卫回去带兵来,撒开网找,沿着官道的两侧挨家挨户的搜寻。
密密麻麻的士兵就像蚂蚁一样,布满了原野和山岗。金戈看着这幅场景,心里非常愤怒,心想:都是这个女人惹出来的事情,等我抓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宛然他们刚找到一户人家住下,就听见到处是犬吠声,那声音就像连绵不绝的鞭炮,刺破了安静的山村。宛然的心里有不好的感觉,就像当年在边境上听到的那一阵刺耳的哨声。秦光看着她紧张的神情,不安地问到:“怎么了?”
她望着门外,难过地说:“我们可能走不了了。”秦光看了敦敏一眼,紧张地问:“他来啦?”
宛然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家的男人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几位公子,对不起了,成片的北国兵在到处搜山,估计是找你们的,我不敢收留你们了。我不会去告发你们,但是也请你们放过我。”
宛然知道逃不掉了,她对那人说:“你别这么说,是我们打扰你们了,我们马上走。”然后拿了一锭银子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要,宛然还是强行给他了,她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
她和秦光又扶着敦敏继续去更深远的地方。敦敏愧疚地说:“两位叔叔,对不起你们,是我拖累你们了,你们走吧,不用管我了,我不怕死。”
宛然一听,心里非常恼火,她生气地说:“敦敏,你母亲生你容易吗?你父亲养你容易吗?死很了不起,是吗?死了就是英雄了?让敌人死,自己好好活着才是本事。”
敦敏羞愧地低下头,默不作声了。
她对秦光说:“你过来一下。”秦光跟着她走到后面去,她一脸凝重地说:“你带敦敏走吧,我回去拖住他。”
秦光听了,有些迟疑,他不想离开她。如果这次离开,以后他再也回不到她身边了。
宛然知道他的担忧,“你先送他去慈修那儿,然后回北城来找我,好不好?你知道敦敏对我的重要性。”
秦光当然知道,那是她身上落下来的肉。他点点头,“好。我送他回去后,就去找你。”
宛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我先走了,你们一路平安。”
秦光立即说:“宛然,你要等着我,不要做傻事。”
她笑了笑,“不会的,放心吧。还有南风在。”
她走到敦敏身边,眼泪含含地说:“敦敏,要好好爱护自己,如果你有意外,你的父母怎么办?要战胜敌人,首先得保护自己。我去把北国兵引走,秦叔叔会留下来保护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然后转头离开。
敦敏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他们仅有一面之缘,可是她对他的爱,好像很深很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表达,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秦光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在后面大声叫到:“你要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她向他们摇了摇手,没再回头,一往无前地走向远方。
他们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逐渐消失。秦光扶着他慢慢向前走。敦敏问到:“秦叔叔,叔叔真能让北国兵回去?”
秦光点点头说:“能。”
敦敏难过的说:“他们会伤害他吗?都是我害了你们。”
秦光拉着他的手:“为了你,她什么都愿意做。”
敦敏听他这么说,想着他对自己的种种爱护,心里有很多疑问,自己就请他吃过一顿饭,怎么会舍命保护自己,不仅问到:“叔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光微笑着说:“好了,不说了。我们先走吧,去找个地方住下来,养好伤再送你回去。”敦敏看他不想回答,只好闭嘴了。秦光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宛然走上山岗,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北国兵,她心里没有害怕,她对他们说:“带我去见你们王爷”。
士兵带着她去见金戈。她走在路上,想着十几年来,她还是逃不出他的掌心。还好敦敏没事儿了,不然她怎么能再去见他,见这个杀害自己儿子的仇人。
等她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金戈就骑马快速奔上前去,他愤怒地说:“好玩吗?为什么又要挑战我的底线?”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看她这样子,心里更加恼怒,“秦光呢?那受伤的人呢?我真该把刀刺深一点,让他死爽快点。”
宛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他,那里面充满了仇恨和愤怒。
金戈愣住了,他已经好多年没看见过她这样的眼神了。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年轻人的眼神,和她的是多么的相似。他心里有点难受。他不敢再想下去。
她冷冷地说:“他帮我去办点事情,你不要找他了,我跟你回去。”
他把她拉上马背,鸣金收兵。她回来了就行,其他人并不重要。对他而言,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多杀一个人,少杀一个人,并不影响他的生活,他的城池,他的国家。既然她救了他的性命,就成全她吧。
宛然全程没再说一句话。她担心敦敏的身体,不知道他们找到落脚的地方没有。直到回到驻地,南风跑了进来,扑进她的怀里,宛然抱着他哭了起来。
“母妃,怎么了,是不是想南风了?”
宛然点点头。
“母妃,昨天我想你的时候,也哭了。”
宛然把他搂在怀里,不停地流泪。
“母妃,师傅呢?”
她说:“师傅有事情要做,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宛然看着南风,想着敦敏,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的心已经被金戈撕拉地四分五裂。当天下太平的时候,伤口不疼,一旦战乱,伤口就裂开了。
晚上,金戈回来了:“为什么要救他?”
宛然愤怒地说:“你可以杀人,我不能救人吗?”
金戈盯着她的眼睛,想着那相似的眉眼,“你认识他?”
宛然心里不再平静,“我跟你在北国十几年了,我怎么认识他们,你心里没数吗?”
金戈想了想,也是,她跟着她已经十几年了。说起这个,他又怒从心头起,“你知道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我们一起养了南鹰和南风,可是你为什么还想着跑,是只狼也喂熟了吧。”
宛然看着他那扭曲的脸,冷冷地回答到:“南国喂了你们几十年,喂了无数的城池和物资,怎么没把你们喂熟?”
金戈啪得一巴掌打了过去,宛然只觉得眼里直冒金星,摔倒在地。
金戈自己都惊呆了,他怎么会打她呢?他已经好多年都没动她一根手指头了。他握住自己微疼的手掌,连忙去拉宛然,看着她发红的脸,他把她抱到怀里,“对不起”。她努力挣脱他,站起来,走了出去。金戈叹了口气,没有追,让她自己待会儿吧。金戈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以为和她在一起的这些年,自己的脾气已经变好了,想不到,只要她一刺激,他心里的魔鬼又跑了出来。
宛然的心在这一巴掌来到的时候彻底死了。敦敏醒过来后,她本没那么恨金戈了。可今天的一巴掌,打醒了她。虽然他们一起养了两个孩子,但是,他俩终究有不可避免的矛盾。一旦战事再起,如果他们再碰上,你死我活的局面会再次出现,她不敢想下去。她现在就想逃,只要有机会,她就带着南风离开他,她一定得逃出去。
晚上,她去了南风房里,和南风一起睡。
金戈去看她,见她已经睡了,脸还肿着,就拿着热鸡蛋在脸上给她滚了起来。
哀莫大于心死。
宛然闭着眼睛,没理他。他要怎么就怎么吧,随便他。
南风说:“父王,母妃的脸怎么了?”
金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被蜜蜂蛰了吧!”
南风担心地说:“母妃,疼不疼啊?”
宛然闭着眼睛说:“快睡吧,南风,没事儿。疯子到处都有,你以后也要小心一点。”
南风乖乖地睡下了。
金戈知道她是在骂他,无奈地笑了笑,继续给她热敷着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