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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生离死别

我愿人长久 云游之光 6267 2024-11-12 19:19

  南风跟着秦光去忙了,宛然去街上买了布料,她要为你敦敏做身衣裳,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给他做衣服了。

  桃儿要来帮忙,宛然拒绝了,“桃儿,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我想亲自给他做,弥补心里的亏欠。”她苦笑了一下,虽然明知道那些没在孩子身边陪伴的日子,是怎么都弥补不了的,可是为了自我安慰,还是不得不去做。

  桃儿点点头,然后帮着她打下手。她紧赶慢赶地做完,给敦敏送过去,可他已经离开家了。她只好把衣服拿了回来,准备找机会再给他。

  城门被封锁起来了,西国军队已经兵临城下。

  南国的士兵这次非常勇敢,他们死死守住城门,足足坚持了两个月,城门没有被攻破。城外兵戎相见,城内的人担惊受怕地继续着生活。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大军压境的恐慌一天一天地蔓延,城内的给养又开始出现不足,朝廷准备往更南的南方撤退。他们前脚一走,西国兵后脚就冲了进来,他们如潮水一般涌进临城。人们能做的,只有关好门窗。

  南国守军被打散,死的死,逃的逃。敦敏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慈修很着急,虽然他有心里准备,可是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他从后门溜了出去,他要去找敦敏。

  满街都是西国兵,慈修战战兢兢地走在街道上,他四处张望着,看会不会发生奇迹。他一个一个地搬开躺在地上的尸体,即使活不见人,至少死要见尸,他搜寻着敦敏的身影,只是没有见着一个活着的南国兵。他心急如焚,如无头苍蝇在街上乱撞。

  宛然也很担心敦敏,她在家焦虑惶恐,坐立不安。

  秦光看着她担忧的样子,着急地说:“我去慈修家看看。”

  宛然摇摇头,不同意,“万一你出事,我怎么办?”

  秦光说:“不会有事的,我会小心的。”

  宛然坚决不同意,“你别说了,不可能。”

  她看着远方,“商城的教训忘了吗?万一历史重演,我们还怎么活下去。”

  秦光只好作罢。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宛然还是想再等等,看看情况,现在冒然出去,可能会白白送了性命。只是稍微安心一点的是,他们在家没有听见鬼哭狼嚎地的声音,外面除了不停歇的马蹄声,似乎还算安静。

  慈修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敦敏,更糟糕地是,他被一群西国兵逮住了。

  慈修挣扎了一下,西国兵一刀背砸了过来,他只觉得背上一阵钝痛,骨头似乎都要断了。他不敢再挣扎,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们走。他们又抓了一群青壮年,让他们拉尸体到城外掩埋。

  一队兵看守着他们,慈修观察了一下,逃是逃不了,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做了起来。他担心着敦敏,担心着家里,担心着宛然。

  南风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好奇地趴在门缝往外看。

  宛然去拉他回来,她小声在他耳边说:“不要命了,快回去。”

  南风挣脱开她的手,说:“别急,母亲,我好像看见哥哥了。”

  “谁?”宛然只觉得心里一紧,立即问到,她以为是敦敏。

  “南鹰,您过来看看。”南风从门缝指着外面说。

  宛然急忙趴在门缝,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么像金戈的背影,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她高兴地说:“是,就是南鹰。”

  她慌慌张张地打开门,大声叫到:“南鹰,南鹰。”

  南鹰听到喊叫声,一回头,看见母妃,他飞身下马,奔跑过来。

  “南鹰,”她哭着扑向儿子。

  南鹰抱住她,也哭着说:“母妃,母妃,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南风冲上前去,抱着南鹰的背,“哥哥,哥哥”。

  秦光听见响动,也立即跟了出来,看见他们三个抱在一起哭,也情不自禁地流泪了。

  南鹰看着他,恭敬地叫到:“师傅。”

  他擦了擦眼泪说:“南鹰,回家了就好。我们进屋去说吧!”

  南鹰点点头,他先去安排了一下人马,让其他人都回去,留了四个士兵守在外面。

  秦光在院子里摆好了茶,又让桃儿去准备饭菜。桃儿看见南鹰回来,也是高兴地泪眼婆娑。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去准备饭菜了。

  南鹰拉着宛然的手,难过地说:“母妃,每到一个城池,我就到处去找你们,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说着,一家人又眼泪汪汪了。

  宛然擦着泪,问到:“南鹰,你怎么到西国军里去了”?

  然后南鹰就从父王战死,讲到外祖父安排他进了军队,他一路跟着南征北战,后来因为英勇善战,成为了一名少年将军。

  听到金戈战死,宛然感到一阵心痛。她捂着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父王走的安详吗?”

  南鹰流着眼泪说:“安详,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

  宛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个和她爱恨交织的男人,当经过时间的冲刷后,她记住的都是他的好。他们一起走过的点点滴滴,没有被时间冲淡,而是像滤网一样,过滤掉争吵和仇恨,剩下的都是金子般灿烂的时光。

  南鹰含着泪安慰道:“母妃,别哭了,父王希望我们都过得好好的。他现在一定会很安心的。”

  过了一会儿,她停止了哭泣,说:“等情况安定一些,我们一起去看他。”

  南鹰和南风都流着眼泪点点头。

  秦光红着眼眶问到:“南鹰,外面混乱吗?”

  南鹰皱着眉头说:“师傅,很乱。每条街不一样,这里我不会让他们乱来的,你们可以放心地出入。”

  宛然想到慈修他们,抹了抹眼泪说:“南鹰,你能给我们找几套士兵的衣服吗?”

  南鹰说:“可以,母妃,你们要干什么?”

  宛然没有告诉他敦敏的事情,否则又是一场避免不了的矛盾纠葛,她说:“没什么,就是在危险的时候保护自己。”

  南鹰叫了一个士兵进来,吩咐他去办。

  一家人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他们很开心。他们不停地给南鹰夹着菜,南鹰笑着说:“母妃,师傅,南风,桃儿姨,你们都快吃吧!我这碗里要堆成山了。”他们都笑着看着他,南风笑着说:“哥哥,你多吃点,这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我们给你补起来。”他今天可高兴了,即使父亲走了,可是哥哥回来了,他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南鹰笑着说:“南风,你哥哥就是有个马肚子,也装不呀!”宛然和秦光笑着,互相望了一眼。南鹰吃完饭,就要走。

  宛然不舍地问到:“不住家里面吗?”

  南鹰拉着她的手臂,微笑着说:“母妃,军队还有很多事。我也不能常来,你们有事让人去叫我。我留两个士兵给你们。”

  宛然也只好同意,他有自己的事情了,她不能耽误他。

  士兵送了几套衣服过来,南鹰带着两个士兵先走了。

  宛然和秦光换好衣服,就要出去。南风惊讶地问:“母妃,你们要去干嘛?现在这么乱。”

  她看着儿子说:“我要去看看敦敏,心里老不放心。”

  南风想了想,“我也去。”然后也换上了衣服。

  他们带着一个士兵跟在身后。

  一行人来到慈修家门口,看见几个西国兵正在砸门。秦光要冲上去,宛然拉住了他,让南鹰的士兵过去。

  那士兵过去说了一阵,最后那几个西国兵就悻悻地走了。

  宛然拍着门叫到:“惠灵,是我,快开门。”

  马七听这声音是夫人的,可透过门缝,看见是西国兵,然后不放心地问到:“你是谁?”

  宛然听是马七的声音,然后说:“马七,我是敦敏的母亲,你把门打开。”

  门终于打开了,宛然让士兵守在门口,他们几个进去。南风不愿进去,宛然只好让他也守在门口了。她和秦光一进去,马七立即把门关上。“夫人,你们怎么还敢出来,这几天好多西国兵来砸门。”宛然说:“没事儿,我们找了西国兵的衣服。”马七欲言又止,宛然问到:“出什么事了?”马七叹了口气,没说话,把他们带进了前厅。

  惠灵抱着两个孩子坐在里面,看着她,就哭了起来,“母亲,父亲和敦敏都没回来。”

  宛然一听,心都凉了,然后稳了稳心神,说:“别着急,你父亲走了多久了?”

  “他说去找敦敏,走了两三天了。”她哭着说。

  宛然安慰着她:“你别着急,我们出去找。你在家看好孩子,哪儿也不要去。”

  麒麟和璞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母亲哭,他们也跟着哭。宛然摸了摸他们的脸,然后对马七说:“马七,你一定要照顾好家里,我们去找他们。”马七点点头,“放心吧,夫人。”

  宛然让那个士兵就守在门口,他们三个去找慈修和敦敏。

  刚走出大门,就看见菲芸和几个仆人被赶了出来,宛然跑上前去,“菲芸。”

  菲芸看见她,哭了起来,“宛然,他们抢了我的房子,还把我们赶出来了。”

  宛然叹了口气,说:“菲芸,先别哭,你去陪惠灵吧。”

  她听话地点点头,宛然看着菲芸他们进去后,他们立即去找敦敏和慈修。

  宛然心里已经有很多设想了,她希望自己找不到敦敏,那样就证明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在不在家都没有关系。如果敦敏出事了,也应该在城门口附近。以他的性格,不会逃走。他们就一个城门口一个城门口的去找,有些城门口的尸体已经掩埋了。他们到了南城门口,那里尸体遍地,都还没有来得及掩埋。宛然已经有点麻木了,南风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尸体,不仅有些反胃。虽然跟着父王看过打仗,但是很少见战后的场景。他们一个一个的去扒拉,只听南风大声惊呼到,“母亲,你快过来。”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了,她有不祥的预感,赶紧跑过去,果然,那是她的敦敏。他的身体已经僵硬,面色雪白,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沾满了尘土。

  宛然没有哭,她用力地去抹了抹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她颤抖着说:“儿子,你安心地走吧。”南风的眼睛湿润了。这个刚刚认识的哥哥,忽然之间就没了,他心里很难受。

  她想把他弄回家里去。秦光明白她的心思,说:“我去找板车。”

  他找了个板车过来,他们把敦敏抬到车上。

  秦光也很难过,他说:“还是不要去他们家了,不然惠灵受不了”。

  宛然麻木地点点头,说:“那去我们家吧。”

  他们把敦敏的尸体拉回来,宛然让桃儿烧水,她要好好给儿子洗个澡。桃儿看着敦敏的样子,已经是泪流满面,她不敢大声哭,怕宛然更伤心难过。

  宛然慢慢把儿子的盔甲脱下来,南风立即过来帮忙,他扶着哥哥僵硬的身体。

  当身体裸露出来时,宛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下来。

  她看着他的身体,在记忆中搜寻那些仅存的记忆片段。这块从她身上落下来的肉,她只好好地陪了他四年。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是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现在又要送他走。秦光和桃儿要帮忙,她都没同意。

  南风也哭了,看着哥哥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面前,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是什么样子的。父王虽然走了,可是他并没有看见他走的时候的样子,所以父王在他心里,永远是高大威猛,生龙活虎的英姿。他和母亲一起,为这个和他们血脉相通的人清洁身体。母子俩流着泪,谁也没说话,宛然撑开敦敏的眼皮,给他擦了擦里面的泥沙。他们静静的,慢慢地擦拭着敦敏的皮肤,泪水混着清水,在敦敏的身体上抹来抹去。他的胸口有个又长又宽的伤口,那里的血液已经凝固。宛然在心里咒骂到:“哪个挨千刀的把刀子捅进了我儿子的胸口,你以后也会被千刀万剐的。”把周围的血液擦干净后,她看见了旁边有道伤疤,她心里难过极了,她知道,那是金戈插在儿子胸膛的刀口留下来的,现在他们都走了,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走了一半。敦敏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害怕,是那么地平静。宛然不知道儿子走的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很疼,她想,他应该不会叫疼的,他是那么的勇敢倔强。可是傻儿子啊,人都是肉身,怎么能不疼呢?

  宛然给敦敏做的衣服终于给他穿上了,只是她没想到,成了儿子的寿衣。她把脸贴在儿子的胸膛,眼泪静静地流淌着。南风流着泪,把母亲抱了起来。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样子,他有了真正的切肤之痛,这是他的亲哥哥。

  秦光去外面找棺木,可是店门都关着的。他只好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钉在一起,勉强做了副棺椁。

  他们一起把敦敏抬进棺木里。秦光看着她悲痛恍惚的神情,他真的很难过,有些事情他永远为她分担不了。就像现在,即便他心里再难过,也不能让她的心里的痛苦减少一分。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自己能代替她难过和伤悲,不让她受一点苦楚。

  第二天,他们用板车把敦敏拉到埋葬他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的地方,在那里挖了坑,把他埋葬了。

  南风跪在坟前泪如雨下,他悲痛地叫了声:“哥哥”。

  宛然呆呆地看着敦敏的坟,忽然觉得头开始痛了起来,脚下也没有了力气,她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秦光和南风立即扶起她,秦光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头上一夜之间多了好多白发。他心疼地把她背了起来,南风在后面扶着她,他看见母亲的眼泪默默地流着,他的心也跟着疼痛着。

  宛然好好休息了一夜,又开始去寻找慈修,她即使再难过,再悲伤,命运也没给她喘息的时间。她现在就是一个陀螺,麻木地转着。命运地皮鞭抽在她的身上,她不能停下来,只能不停地转。

  南鹰来告辞了。他给家里带来了许多金银玉帛。宛然说:“南鹰,你自己留着吧!家里不缺吃穿。”

  南鹰沉重地说:“母妃,儿子不能在你跟前尽孝,只能用这些东西来弥补儿子的亏欠和愧疚,您一定要收下。”

  宛然一听,又要哭了。

  “为什么刚一来就要走?能不走吗?”

  南鹰难过地看着她,说:“母妃,我的使命在战场,我必须得走。”

  她含着泪问:“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母妃。”他摇着头说。

  宛然低垂着眼眸,她知道她留不住南鹰。

  南鹰对南风说:“好好照顾母妃。这里会有新的人接管。我会给他们打招呼。你们不会有事的。”

  南风点点头,他也得习惯生离死别。昨天和同母异父的哥哥死别,今天和同父异母的哥哥生离,他也深刻体会到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已经如火星一般,落在了他的脚背上,他必须得跳起来。

  宛然让桃儿把给南鹰做的袍子拿出来,“南鹰,这是我亲手做的,以后想母亲的时候就看看。我们会一直在这里,你要记得回来。”

  南鹰含着泪点点头,他拥抱着她,这个虽然没有生他,却视如己出,养育了他十几年的母妃,她的胸怀像草原,滋养着他的生命。她是他心里最爱的人。

  宛然含着眼泪叮嘱到:“你要早点成家,开枝散叶,你的父王和额娘,在九泉之下,才会安心。”

  南鹰点点头,“母妃,等打完仗了,安定下来后,我就会成亲生子的。”

  秦光动情地说:“南鹰,记住师傅教你的,不要滥杀无辜。”

  他点点头,“放心吧,师傅。”

  他辞别母亲、弟弟和师傅,骑上战马,带着他的士兵,奔向远方的战场。他就如他的名字一样,他是翱翔在蓝天的雄鹰,是大草原出来的雄鹰,不是家养的小雀鸟,他要去自己的天空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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