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国兵占领北国全境后,他们没有停下来,而是乘势南下。他们比北国更加贪婪,也更加勇猛。南国朝廷一改往日的卑躬屈膝,这次顽强抵抗,可还是没能阻挡住他们的铁蹄,最终还是踏进了南国的大门。南国从上到下,又开始人心惶惶。虽然西国兵距离临城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城内早已流言四起,亡国之论铺天盖地。有人已经开始准备逃离,可是能逃到哪去呢?
秦光和慈修坐在院子里,听着树叶哗啦哗啦的响声。
慈修有点不明白,他说:“北国打到都城,是因为不抵抗。可这次朝廷那么顽强,为什么还是节节败退”?
秦光叹了口气,难过地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朝廷重视文治,不重视武功。现在已经回天无力了。只是延缓时间而已。粉饰的太平,就是瓷娃娃,一遇到战争,立马就会破碎。”
慈修叹了口气说:“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秦光想起多年前清灵书院那位智者的话,他想,老人说的那个新欣的力量已经出现了。这种改朝换代的方式暴力直接,会让很多人流离失所,甚至横尸荒野。这是非常残酷的,血腥的。可是这种力量又是强大的,势不可挡的。
如果这场朝代更迭的战争不可避免,如果这片土地的统一能带来长治久安,从心底讲,秦光是希望这场战争早点结束的。他希望早点看到和平的曙光。
他安慰慈修说:“或许从长远看,这不是坏事。”
慈修看着他,眼神满是疑惑。秦光没再多说这件事,他知道,他们俩的想法不一样,他不愿意去和他争论。他只是问到:“你怎么打算?”
慈修低着头说:“能怎么打算?这个地方肯定会打仗。可是能逃到哪儿去了?到处都在打仗。”
他们都知道,已经是逃无可逃了。
最终他们俩决定这次不逃了,听天由命吧。
宛然看这形势越来越严峻,她很担心南风。她对秦光说:“我要去看看南风,看他们书院是怎么打算的?”
秦光说:“好。我们明天就去。”
宛然留了封书信给慈修他们,就去书院找南风了。
在路上,秦光问宛然:“你还记得当年我们路过清灵书院,那位老者的话吗?”
宛然想了想,“有点印象。”
秦光说:“他的话,我一直记得,他说会有新的力量出现,统一这片土地,这里才会太平。只是不知道那老者还在不在世?这次过去,要是能遇见就更好了。”
宛然说:“我们不知道他姓名,恐怕不好找。”
秦光点点头,他问到:“宛然,你理想中的这片土地,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宛然想了想说:“我希望这里是太平盛世,每个人都很安全,很快乐。没有战争和杀戮,没有勾心斗角和贪婪。每个人都不缺吃少穿,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当然还有很多想法,不过我的想法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秦光看着她,忽然脸色凝重了起来,他说:“那当年你给王爷提过这些想法吗?”
听他提到金戈,宛然有点愣住了。她摇了摇头说:“他很少和我谈这些,他不希望我知道太多的东西,希望我的脑袋是木头疙瘩。”
秦光说:“他还是个励精图治的人。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去争皇位呢?”
宛然望着天空说:“他想做星星,不想做太阳。”
秦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她也没有再解释。
想着金戈,宛然又不说话了。秦光看她这样子,他有点后悔,不该提王爷。他们到了清灵书院,让门人去帮他们叫南风。
南风看见母亲,迅速奔跑过来。“母亲,想死我了。”
他牵着母亲的手,眼眶红红的。他已经长大了,再也不好意思和母亲拥抱了。
宛然高兴地看着儿子,他又长高了,他的身型越来越像金戈,人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秦光微笑地看着他们俩,南风叫到:“师傅。”
秦光问到:“南风,在这里还习惯吗?”
南风回答到:“习惯。这里一切都好。只是会想你们。”
宛然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南风立即说:“母亲,你们要去见山长吗?”
她看了看秦光,点点头说:“带我们去吧。”
山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笑着说:“南风非常不错,学习很好,也善与提问,和学子们相处也挺好。你们放心。”
秦光笑着看了一眼南风,然后说道:“谢谢山长和先生们的教诲,南风在这里,我们很放心。”
他们也知道西国兵南下了。秦光问山长:“山长,如果西国兵打过来,书院怎么办?”
山长胸有成竹地说:“他们打完仗了,这个国家还得有人去治理。他们离不开天下的读书人。我们会一直开办下去。”
秦光又问到:“万一他们对书院行凶呢?”
山长沉默了一阵儿,然后说:“如果真那样,我们只能关闭书院了。”
山长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让他们四处走走看看。
宛然现在没有心情玩耍,她问南风:“你是愿意留下来,还是跟我们回去?”
南风说:“母亲,临城更危险,我还是待在这儿。你们也不要回去了,在这里安全一些。”
宛然想,临城是南国的国都,皇帝和朝廷所在的地方,确实更危险。
可是所有东西都在临城,不能不回去啊。
她问秦光:“秦光,你说怎么办?我们回临城吗?”
秦光想了想说:“还是回去吧。不然我们在外面吃穿都成问题。况且这里安不安全,也不好说。”
宛然点点头,然后对南风说:“南风,如果这里要打仗了,你就赶快回临城来,不论怎样,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南风点点头,“放心吧,母亲。”
他们意见达成了一致,陪南风小住了几日后,还是回去临城。
山乡一片宁静,完全没有感受到战争即将来临。太阳暖洋洋地照射下来,树叶在微风中飘摇着,发出细微的响声。官道旁边的田地里,水牛在前面背拉着犁,农夫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扶着犁,好像已经看到了丰收的场景。远处,一个妇人提着篮子在田埂上走着,她的后面跟着两个孩子,他们追逐打闹着。妇人不时回头笑骂几句,两个孩子依然嬉笑打闹着,完全不理会她。他们扯下田埂边的青草,互相挠着对方,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响彻原野。
宛然和秦光下了马,笑着看着他们。秦光说:“那妇人定是来给农夫送饭菜的。”
宛然说:“嗯,肯定是了。多么美好的画面啊,千万不要被打破了。”
秦光牵着她的手,“宛然,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宛然笑着看着他,虽然他的身体不是很魁梧,胸膛也不够宽厚,但现在却是她的依靠。
他那么爱她,爱到她自己都无法达到的程度。
她歪着头看着他说:“秦光,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怕。”
他们笑着往前走。
清风徐来,吹拂着他们的脸颊。他们忽闻得一阵唱诗声,宛然和秦光相视一笑,循着声音前去,发现密林之中,隐藏着一个茅屋。
他们把马拴好,走到茅屋门口,只见三位老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喝着酒,他们用筷子敲着酒杯,正在吟唱着“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那声音悠远绵长,大有气吞山河,气贯长虹之势,可又苍凉悲壮,宛然听的有些想落泪。
他们也注意到了宛然和秦光,待唱完后,有个老者站了起来,说道:“二位后生可愿意进来喝一杯?”
秦光立即拱手,笑着说:“多谢长者抬爱,晚辈求之不得。”
宛然也对老人躬身行礼。
他们二人走了进去,坐了下来,这时候才看清楚,里面有位老者就是当年清灵书院的那位智者。虽然他现在须发皆白,但那慈祥和蔼,儒雅谦逊的面容和风度依然。秦光和宛然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是欣喜万分。秦光看着他,他也笑着看着他,秦光立即恭敬地施礼到:“智者,多年前曾在清灵书院的山下听过您的智慧之言,而今还记忆犹新。一直想再次聆听您的教诲,想不到能在此处遇见,晚辈不甚欣喜和荣幸!”
那老者眼睛一亮,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笑着说:“还有此等雅事,老朽实在不记得了,实在抱歉!”
其他两位老者也笑了起来,“想不到今日还遇见了有缘人。”
秦光笑着说:“那就请各位智者渡一渡我这有缘人。”
三位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秦光问那位青灵书院的长者说:“上次还没来得及问智者尊号,不知如何称呼?”
那老者笑了笑,给他们倒上酒,然后笑着说:“不必知道我的名号,有缘时自会相见,就如现在我们就坐在了一起。”
宛然看着酒杯,望着秦光。秦光说:“我敬各位智者一杯酒吧!”
说着站了起来,三位老人又笑了起来,青灵长者说:“快坐下。我们这里是一切随意。酒想喝,你就自己喝,不想喝,就不用喝。不拘泥,方得自在。”
秦光看了宛然一眼,坐了下来。宛然心里松了口气。果然,有老者自顾自的自己喝酒,没有招呼他人,秦光和宛然立即释然了。
秦光恭敬地问到:“智者,多年前,您说等新的力量出现,统一这片土地的各种力量后,这里就会停止战争,获得和平。现在这种力量出现了吗?”
青灵长者看着他,笑着说:“你是说西国吗?”
秦光点点头。
他接着说到:“这也只是暂时的统一。”
秦光拱手说:“晚辈愿闻其详。”
他捋了捋胡须,“马背上的民族,靠武力能打天下,却不能治天下。打是一时的事情,治才是长久的事情。”
秦光有些失望:“那我们这片土地就要这样无休止地循环往复下去吗?”
老者看着他,说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想靠一个人,几个人,或者一群人,来达到长治久安,那都是痴人说梦,都是不可能的。只有大多数人觉醒,才有足够地维持和平的力量。这种觉醒,就需要靠教化。让众人都明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并且都去这样做了,那这片土地就能长治久安了。”
老者顿了顿说:“以天下为公,无私于物者多矣,自私自利、中饱私囊、挟势弄权者少矣,方可无忧也!”
宛然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没有插话。她喜欢听这些高谈阔论,这也是滋养心灵的妙药。
秦光听着,有点兴奋了,他终于看到了希望。他不知道这样的美好盛世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但是已经让他的心里不再疑惑。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谢智者,晚辈多日的迷惑今日得解,现在心里坦然自在了。”说着,端起酒杯,一杯酒就咕噜咕噜地下肚了。
三个老者又哈哈大笑起来。
秦光和宛然告别他们,启程回临城。三位老人也没有相送,随来随往,去留无意,各自随意。
他们向前走着,听见后面传来了吟唱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远,天边霞光满天,云彩绚烂。宛然看着秦光,他满脸喜色,她笑着问到:“是不是心里很满足了?”
秦光笑着说:“是,就像我们的新婚之夜一样,心里特别快乐和满足。”
宛然红着脸嗔道:“又没正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宛然说:“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大道吗?”
秦光点点头说:“宛然,朝闻道,夕死可矣。或许以后我还会有困惑,至少现在,这个困惑我许久的问题有了答案,心里甚是舒坦。希望后世之人能做到。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遭受苦难,让这片土地上的优秀文化绵延不绝!”
他说着说着,眼里泛起了泪花,宛然很感动,不仅也热泪盈眶。这个文弱书生,他没有身披铠甲,手持刀剑,去鏖战沙场,可是他对这片土地及土地上一切,爱得那么深沉,就如这土地本身一样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