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宛然没有来，慈修有点着急。他说服自己应该放下过去，以后和宛然好好过日子。

　　他等啊等啊，她终于来了。

　　宛然说:“慈修，带我去看看父母的坟墓吧。”

　　慈修带着她去了郊外，那里埋着她的父母，还有他的母亲。宛然给他们的坟上都上了香，给他们一一磕了头。

　　宛然真诚地说:“慈修，谢谢你，给我父母养老送终。”

　　慈修心里有点不舒服，“你怎么和我说这么客气的话。”

　　宛然笑了笑。

　　“慈修，我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慈修看着她，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当年我被带到北国去，你很自责。现在我平安回来了，你该放心了。”

　　他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但是能听出疏离感，他打断了她的话，问到:“你什么时候回家来住？”

　　宛然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向前走着，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问了一句:“莺莺还好吗？”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还好啊。”

　　她笑着说:“你对她要好一点。”

　　他解释到，“当年你让我把她收了房，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办了。”

　　她看着她，表情沉了下去，“嗯，我知道。慈修，我想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姻缘到此结束吧。以后我们是亲人。”

　　慈修上前一步拉着她，面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

　　宛然叹了口气，“慈修，过去的时间已经无法挽回了，对你我都是伤痛。可是以后我们还得好好过。你现在该有的都有了，儿孙满堂，家里也有佳人。可秦光不一样，他陪着我在北国呆了十几年，他已没有了一切，除了我。”

　　“然后你要和他在一起，抛弃我。”慈修非常生气，语气激动地说。

　　“我现在就在临城，在你的身边，你知道我好好的，你也不用再担心我了。你要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们之间错过的东西太多，也存在太多无法逾越的障碍，包括我的孩子南风，还有他的父亲。经过这么多事，我的脾气也变了，以我们两个的性格，在一起迟早也会出问题的。我们回不到过去的日子了”。她沉着脸，直截了当地说。

　　看他皱着眉头，一脸苦闷，她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把这些坦诚地说出来，是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也知道，我说的这些问题你也有考虑。我先回去了。”她转身离开。她对于离开向来是决然果断的，想清楚了就应该放手，拖泥带水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不清不楚，只会对彼此造成更大的伤害。

　　慈修看着她，发现她真的变了好多。她再也不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宛然了，再也不会在他面前撒娇卖乖了。他们之间确实存在她说的那些问题。他原本以为，只要她回来，他们就能幸福地重新生活在一起。可是她回来了，新的问题也来了，还是好多新的问题。他告诉自己努力去放下，可她却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了。在她那里，他再也没有决定权了。

　　宛然把自己的决定告诉慈修后，她觉得心里轻松多了。其实开始理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没有那么清晰的思路。当剪开一个口子后，后面的一切就更加清晰明朗，顺理成章了。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完美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完美的方法，必须要有所取舍。

　　南风走后，家里就剩下他们和桃儿三个人了。

　　秦光一早就出去了，桃儿在院子里做泡菜。宛然看着她的样子，不仅有些感慨，她也是妇人的模样了。宛然走了过去，对桃儿说:“桃儿，这么多年你跟我吃苦了，我给你找个婆家吧。”

　　桃儿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说:“姐姐，你说的什么话，我不会找，这辈子就跟着你。”然后假装不高兴地说:“姐姐，你是不是嫌弃我手脚不利索了，要找年轻的丫头？”

　　宛然笑到:“傻丫头，你想什么呢？我永远不会嫌弃你。只是我真的很愧疚。”

　　桃儿笑着说:“姐姐，跟你在一起，我感觉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

　　宛然看着她，心里有点难过，她真心觉得对不起桃儿。不过她愿意留在身边，她也只能作罢。

　　桃儿想的是，和小姐在一起，吃穿不用愁，有小姐吃的喝的，就会有她的。看小姐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心里该多苦啊。自己躲在她的后面，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愁，一天就是吃喝拉撒睡，多省事啊。她才不愿意去嫁人，去受那些苦楚。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来临城已经很长时间了，宛然想，必须得做点事情，不能总是坐吃山空。以前刚和慈修成亲时，曾经学过一段时间做买卖，后来慈修接手了，她就没再管过事情。现在她必须得重操旧业了。

　　夜幕已至，秦光还没回来，他从没这么晚回来，她有点担心了。她走到路口，张望着。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匆匆忙忙的人影。他看见她，就立即奔跑过来:

　　“宛然，我回来了。”

　　她看着他，略有点不满的说:“怎么这么晚啊？”

　　他立即陪笑到:“今天去看了个铺子，还没来得及给你说。”

　　宛然吃了一惊，他从来没做过买卖，去看铺子干嘛，但是她没再追问，

　　“吃饭了没？”

　　他挠了挠头，回答:“还没有。”

　　他们立即回到家，宛然让桃儿去厨房热了饭菜。

　　他看宛然没问他，就一边吃饭，一边笑着说:“以前皇帝不是赏给我一些钱吗？王爷也给过我一些钱，我后来去买了些字画。今天去盘了个店铺，以后就做点字画生意，养家糊口。”

　　宛然温柔地看着他，他跟着她去北城做官，去给金戈做幕僚，去给她的孩子做教书先生，现在又要做买卖人。他的爱太重了，已经不是她能用语言能表达的了的。

　　只是他没做过买卖，能行吗？不过她不能泼冷水，先看看，不行自己再帮帮他。

　　她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喝吧”。

　　他高兴的看了她一眼，一口就喝下去了，端着杯子说:“再来一杯”。

　　宛然收了酒杯，严肃地说:“今天就这么多了。以后每天只能喝一杯。”

　　秦光委屈地说:“管这么严啊？”

　　宛然挑了挑眉毛，“那你愿不愿意我管？不愿意我就不管了。”她故意嘟着嘴。

　　秦光举起手投降到:“我愿意，宛然，求求你可怜可怜我，管管我吧”。他故作乞讨状。

　　宛然哈哈笑了起来。

　　秦光满眼柔情地望着她:

　　“宛然，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不需要荣华富贵，只要和你在一起。当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你能陪我说说话，喝喝酒，聊聊天，人生足矣。这个场景我脑子里面想过千万遍。”

　　宛然趴在桌子上，笑着问到:“你喜欢我什么呢？”

　　“你就像一束光，会照亮周围的人。慈修，以前的浪荡子弟，后来和你在一起，就变成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了。还有我，以前花天酒地，遇见你后，就想守着你，哪怕天高路远，北国算什么，天上我也去。还有王爷，一个混世魔王，和你在一起也变成了一个造福百姓的好人了。”

　　看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宛然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宛然摇摇头:“我有那么好吗？我的好，都是你们自己想象出来。”

　　“当然好了。”他说到，“比我说的还好。”

　　宛然只是笑着看着他。反正一个人喜欢你时，你所有的东西都是好的。

　　陪他吃完饭，宛然就去睡觉了。她躺在床上，想着时间真快，一晃自己也老了。虽然心里面不愿意承认，可是孩子们都大了，连孙子都有了，人生真的恍惚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她听着外面好像有动静，打开门一看，秦光站在门外，“你干嘛呢？”

　　“睡不着，能进去和你聊天吗？”

　　宛然看着他，“进来吧。”

　　宛然钻进被窝。他关上门，脱了衣服，也钻进了被窝。

　　“好吧，楚河汉界哈。想聊什么？”

　　“哦，你说吧，我听着，”他打了个哈欠说。

　　宛然说:“不是你要聊天吗？”

　　他没有回答。宛然坐起来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宛然不仅啼笑皆非。

　　第二天早上，他一早醒来，发现宛然不见了，立即起床找人。出门一看，她正在扫院子。

　　他过去抢了扫把，“别扫了，要扫我来扫。”说完就扫了起来，灰尘到处飞，宛然去端了半盆水来，洒在地上。

　　桃儿出来看见，“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放哪儿，我待会儿来扫。”

　　“桃儿，你别管了，以后我们俩也做一点家务，不能让你一个人做。”

　　“小姐，几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干过这个啊？”说着要哭了起来。

　　宛然笑着说，“我们自己干一点活挺好，活动活动筋骨。现在又没什么烦恼的事情，我可开心了”！

　　秦光笑着说，“我也挺开心的。”

　　桃儿看他们真的是开心，不是假装的，才放了心。“那我去做早饭了。”说着，就去了厨房。

　　一片梧桐叶在空中翩翩起舞，就像一只蝴蝶一样，然后盘旋而下，落在宛然的头发上。秦光走过去，给她摘了下来。然后，冲进屋里，拿了个凤凰样式的发钗出来，“看看喜不喜欢？”

　　她笑着点点头，他为她插进头发里。

　　“昨天在街上看见挺好看的，就顺手买回来了。”他憨憨地笑着说。

　　宛然微笑着看着他，“挺好看的，谢谢。”

　　“以后不准说谢谢。”他命令到。

　　“是，秦大人。”她笑语嫣然。

　　他笑了起来，他真想去亲亲她，可是没敢。

　　他正色地说:“宛然，这是我送个你的定亲礼物。”

　　宛然笑了起来，“我们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吗？”

　　秦光笑着说:“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豆蔻年华”。

　　宛然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秦光笑着说:“我觉得自己也是少年。”

　　宛然难得和他瞎掰了。

　　她问到:“你今天忙吗？”

　　“不忙，怎么了？”

　　她说:“我们去看看菲芸吧，回来这么久都没去看她。”

　　秦光点点头，“好。”

　　他们准备了一些礼物，宛然从箱底找了两块玉出来。她想万一小孙子们在菲芸那儿，见面礼还是要给的。

　　来到钟府，秦光去叫了门，说明来意，仆人迅速跑进门去报告。顷刻，菲芸慌慌忙忙地跑了出来。

　　“宛然。”

　　“菲芸。”

　　两个二十年没见的老朋友拥抱在一起，两个人都泪水涟涟的。

　　“我们快进去吧”。菲芸抹着泪，拉着宛然的手说。宛然擦了擦眼角，点点头。

　　菲芸对秦光说:“秦光，快里面请吧。”秦光把礼物交给仆人，跟着她们走进去。

　　宛然看着菲芸的样貌，与最后一次相见确实变老了一些，头上都有几缕白发了。人的变化有时候不是自我察觉的，而是从你一起长大的朋友身上，发现岁月掠过的痕迹。看着她精神状态还好，宛然想，她应该从失去钟意的悲痛中走出来了。

　　菲芸说:“宛然，早就听说你们回来了，想去看你们，又不知道住在哪儿。”

　　“菲芸，对不起，由于我们回来的匆忙，很多事情都需要安排，稳定下来了才来看你。”宛然抱歉地说。

　　菲芸责备到:“你们真是的，我们府里这么大，还住不下你们吗？”

　　“谢谢你这么说，菲芸。”宛然拉着她的手说。

　　“宛然，我想问你一件事情，钟意是你们帮着埋葬的吗？”她的眼泪在眼圈直打转。

　　“是秦光。”她哽咽着回答。

　　秦光悲伤地说:“菲芸，对不起，我们没能救下他。墓地我们已经弄好了，等天下太平了，我们一起去看他。”

　　菲芸站起来，对着秦光和宛然鞠了一躬，“谢谢你们，不然他暴尸荒野都没人知道。”

　　宛然立即拉住他，秦光也站了起来，“菲芸，你这是干嘛，钟意是我们的好朋友，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宛然拉着她坐了下来。

　　只听见外面传来了稚嫩的呼喊声，“外祖母，外祖母，”丫鬟带着两个小孩子进来了。

　　小男孩爬上菲芸的腿，撒着娇。

　　丫鬟抱着小女孩，小女孩也伸出手要菲芸抱。

　　菲芸笑着说:“宛然，这是你的孙子麒麟，孙女璞玉。”

　　她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到宛然跟前，“麒麟，叫祖母。”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宛然，“祖母。”

　　宛然从兜里掏出一块玉，戴在麒麟脖子上，摸了摸他的头，“乖。”

　　又把另一块玉戴在璞玉的脖子上，她笑眯眯地看着璞玉，璞玉也笑着望着她。

　　宛然伸过手去:“璞玉，祖母抱抱，好不好？”

　　璞玉一点不认生，扑了过来。

　　麒麟躲在菲芸身后，一直盯着她看。

　　宛然说，“惠灵真是辛苦。敦敏也帮不了忙。”

　　菲芸苦笑着摇摇头，“当年真不该让钟意带着他练武功，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惠灵说，他一直就想着要去上阵杀敌。上次要不是你们，他早就死了。”

　　宛然叹了口气，说:“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老人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菲芸点点头:“是啊，孩子大了不由娘。”

　　他们吃过午饭，就要回去。菲芸不同意，非要留着他们住。

　　宛然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她，让她有时间去看她。

　　菲芸见他们一定要走，只好同意了。她送他们走出府门，看着他们走了才回去。

　　秦光和宛然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不远处，慈修铁青着脸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秦光立即打招呼到:“慈修，多年不见，可还好？”

　　慈修瞪了他一眼，望着宛然，“好什么好，我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秦光脸上有点尴尬。

　　宛然说:“慈修，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拉着秦光就走，撇下慈修一个人呆立在街上。

　　慈修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她再也不是他的宛然了，他不相信，难道他们俩的缘分就到此结束了吗？

　　秦光笑着看着宛然，

　　宛然斥道:“笑什么笑？”

　　“被你保护，感觉真好。”

　　宛然瞪了他一眼，“你以后别去惹他，他不想见你，咱们躲远点行吗？”

　　“不能怪我啊，他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我怎么躲啊，”他辩解到。

　　宛然只好说:“好，以后注意点，好不好？他不会原谅你的。”

　　秦光笑着说道:“不原谅就算了，有你就行了。我又不是从他那里横刀夺爱，我是从金戈那里把你抢回来的，他要恨也该去恨金戈。”

　　他狡辩着。

　　“好，下次你就和他这么说。”宛然气道。

　　“说就说，你以为我怕？”他不屑地说。

　　宛然掐了他的手臂一下，向前走了。秦光“哎呀”一声，“你下手别那么重，行吗？”然后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晚上，宛然一进卧室，秦光就跟了进来，“干嘛呢？我要睡觉了。”

　　“我也要睡觉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他脱了鞋爬上床去。

　　宛然无奈地摇摇头，“谁让你登堂入室的？”

　　“以后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睡，除非你杀了我。”

　　宛然说:“你不要这么耍无赖可以吗？”

　　“我就是这么无赖。”他嬉皮笑脸地说。

　　宛然没理他了，她把头发放下来，躺在床上。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发现了一根白头发。他伸手就给拔了下来。宛然捂住头，“痛”。他拿着白头发在她眼前晃了晃，“宛然，我们都不年轻了，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吧。”他叹了口气，把宛然揽进怀里。

　　宛然听了，心底升起一股荒凉的感觉，她没再躲避，时间将她推进了他的怀里。

　　秦光没有睡着，想到跟着她南来北往跑了十几年，他放弃了身边的一切，只为跟着她。他没想过，有一天能和她在一起，只想着守护在她身边就好。不曾想，风云突变，西国的兴起搅乱了整片土地，他才有了现在的机会，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历史悄然间改变着每个人的命运。他本来想，回到临城，她会回到慈修的身边，他感到黯然神伤，魂不守舍，可最后，她选择了留在他身边。他真的好感动，多年来的追随没有被白白扔弃，他一心呵护的爱的种子总算开始发芽。现在他就想好好守着她，陪着她好好生活，慢慢变老。

　　宛然躺在他的怀里，她也没睡着。她想着自己这半生经历的坎坎坷坷，磕磕碰碰，一个个场景浮现在自己眼前。从最开始嫁给慈修，再到被金戈掳去北国，再到现在和秦光在一起，不管顺境逆境，她从来没有想过害过别人，她只想努力地生活下去，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还幸运的是，她遇见的都是好人。即便金戈破坏了她原来美好的生活，可在他们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他对她还是百般呵护的。

　　“你在想什么？”他温柔地问。

　　“没想什么，就觉得人生挺神奇的。”

　　他点点头，“我也觉得，就像现在，我觉得像做梦一样。一个特别美特别美的梦。”

　　宛然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安然入睡。

　　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还有斑驳的树叶的影子在摇曳。秦光伸了一个懒腰，看见宛然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秀发。他走了过去，轻声地说:“把梳子给我。”

　　宛然笑着把梳子递给他，秦光轻柔地给她梳理头发。

　　“白头发多吗？”

　　他摇摇头说:“不多，就一根。”然后伸手就拔了下来。

　　宛然“哎哟”了一声，他柔声说:“很痛吗？”

　　“不痛。”她笑着说。

　　秦光说:“我以后看见白头发就给你拔下来，我不能让它们长在你头上。”

　　宛然笑到:“你傻不傻啊，人都是会老的，拔了白头发就不老了吗？不是说要白头偕老吗？把白头发拔完了，咱们要光头偕老吗？”

　　秦光的手停了下来，愣了一下，“那我以后不拔了。”

　　宛然点点头，“我们一起变老，不要怕。”

　　秦光看着铜镜中姣美的面容说:“宛然，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宛然转过身来，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说:“我也是。”

　　秦光抚摸着她的头，心里柔情万千，她真是他的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