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山上的小市集中有不少有趣的东西。
平日里安昕闷在房中研究解药,谢星河与洛离闲着没事便在寨子中这儿看看那儿碰碰,尝尝从未吃过的果儿,摸摸没见过的小兽。
此时,谢星河正攀在集市旁的一棵树上,垫着脚尖向山下眺望。
“怎么样?看得到吗?”洛离双手捧在嘴边向她喊道。
他俩偶然发现从这棵树上可以眺望至山下的城门,只是洛离不会武,借着一身蛮力只能爬上最矮的那棵树干,便想让谢星河拉他一把。
谢星河则是听说今日师音铉会到达山下,想也没想就嗖嗖往树上蹿,根本没顾上带他。
“星河,你说话啊,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自从知道她是女子之后,那“兄”字洛离便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索性就只叫她的名了。
她轻轻一跃,又攀上了一截枝干,终于瞧见了城门口。
只是那城门口缩得极小,下面的人都和芝麻豆似的完全看不清身型面貌。她失望地蹲了会儿,对下面的洛离喊道:“看不清,太小了!”
洛离也有些失望,只好道:“那快下来吧,小心些!”
谢星河点点头,又往城门口眺了几眼,一转头径直跃了下来。
这可把洛离给看懵了。
让她快下来,却没想到她真的打算用最“快”的方式下来。
只见她从极高的树上和自杀似的一跃而下,在半空中轻轻的翻了两个跟头,稳稳地落了地。
这……还真是快啊……
“啪”的一声,钱袋从她怀中掉出,碎银子洒了一地。谢星河弯腰捡起布袋,那一地的碎银中竟埋了根红色的发绳。
她拨开碎银将发绳拾起。
这发绳的材质极其珍贵,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思索了一会儿,她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连满地的碎银都顾不上捡,踏起轻功就向寨中奔去。
“诶?!你咋的了?钱还要不要了啊?”洛离莫名其妙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大声道。
客房内。
“姐姐!”谢星河从二楼窗户中翻身而入。
安昕正为解药而烦得焦头烂额,见她匆匆而来,连忙放下了笔迎上去一脸担忧道:“发生什么了?怎的急成这?”
谢星河将手中的发绳交予她看。
“这是……?”
“是姐姐的发绳,”谢星河肯定道,“姐姐刚到客栈时,头上总是绑着这根发绳。”
这根发绳后来被她作为礼物送给了齐祜……安昕手一颤,忙问道:“这是从哪找着的?”
“从这个钱袋中……”她将手中的钱袋递上。
“这是……我那天让你保管的钱袋?”
谢星河点点头。
安昕瞪大了眼,这是司辛“孝敬”她的钱袋。那日她以为这只是个普通钱袋,想着放在自己这没准又被什么奇怪的人盯上,便直接扔给谢星河了……谁知道这其中竟然还藏有此物……
“司辛……”安昕轻念着。
等等,司辛,思……昕?不是吧,这……这也太明显了吧!
安昕不可思议地捂住嘴。
如今想想,齐祜分明已经暗示的十分明显了,谁知道她竟什么都没有想到。也是啊,哪个暗卫会随身携带这么多钱呢……
而他,定是以为她猜到了,却又故意不认他,所以才那副委屈的模样……
她摸了摸谢星河的头,忍不住低笑。
“姐姐?”
“我没事,谢谢你了。”说着,将她翻了个面向门外推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喔……”
谢星河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终是乖巧地离开了。
安昕将发绳攥在手中,冲身后的空气轻轻道:“出来吧。”
回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她回身环顾屋内,确实没见着半个人影。
他不在吗?还是被她气走了?
她思索了片刻,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两手一摊道:“那我只好把这发绳送给……”
一双手悄无声息地箍住了她的腰,身后那人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带着浅浅的鼻音在她耳边道:“不许……”
安昕撞了撞他的头,道:“那就不要再随便放了。”拨开他的手,将发绳缠回他的手中,安昕埋怨道,“你也知道我向来粗心大意,许多事只看得到表面,下次就不要再这样考验我了好不好?”
齐祜懒懒一笑,又搂上她,将整颗头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哼道:“昕儿实在愚笨。”
他这是在撒娇吗?
安昕转身看他,见他依旧顶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不由嘟囔道:“谁让你戴了张假皮来见我嘛……换了张脸,行事作风都跟着变了……”
他那一双笑眼中全是她的身影,大手将她脸边的发撩至耳后,片刻后,他道:“我本就如此。”
安昕睁着一双疑惑的眸子,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齐祜捧起她的脸,修长如玉的手指从她的下巴处轻轻划过。她从他的眼中看见了一袭男装的自己,心跳声变得巨大,大到她开始害怕会被他揪住这不由自主的慌乱。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面前的人却厄住了她的手腕,跟随着她后退的步伐缓缓向她逼近,眼角带笑,却来势汹汹。
“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可不可以认为……”他口中轻念着,却又忽然抿嘴禁了声。
后面的话,他似是没有勇气说出口,索性住了口,似是打算就此收住。
“认为……什么?”安昕追问道。
齐祜轻轻一笑:“没什么。”
这根本不像是没什么啊!他定是想到了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否则怎会是这副样子。
“啧。”她皱着眉,反抓住他另一只手,道,“你又在瞎想什么了?”
他又端起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轻声细语道:“没有。”眉眼间的几分不自然,却透暴露了他的情绪。
齐祜在她面前总是这般温和,生怕她有半点不开心,每当她想要搞清楚他在想什么时,他却又会筑起高墙,轻飘飘的从她面前脱逃。
可冲他偷偷摸摸收藏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小物品这一点,她就能断定他远没有看上去这般良善。
“祜哥哥,”安昕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怎的比我还会逃?”
齐祜眨了眨眼。
“你想说什么,说便是了,想做什么,我便陪你去做。”说着,她勾起一抹笑,“从小到大,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她从小就生长在纵容与宠溺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是惹恼了人也无所谓。
南皇与皇后给了她安定的生活,齐祜则是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她完全相信,就算是全世界都将她抛弃,这个人也会永远站在她身边。
而她,也想要给他这样的安全感。
“你是什么样的都没关系,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假装,开心就开心,不开心就不开心,想说什么话就直说,你的好你的坏我都会照单全收……”她一双湿润的杏目紧盯着他,眼眶有些红,好似马上就要落下泪来,“所以,不要再逃了好不好,我想要了解真正的你。”
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眯起眼,与她头抵着头:“那……你可要准备好……”
苍狼山脚。
谢星河靠坐在树干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山寨大门口。
自早晨从安昕那处离开后,她也无心在寨中闲逛,直接轻功一掠跑去了山脚。
山脚下没有几处树木,太阳又烈得很,她被烤得昏昏欲睡,索性就远远的寻了棵茂密的老树,靠在上头边观望着来往的人边打着瞌睡。
日光西斜,斑驳的树荫倾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笼进阴影之中。
师音铉一进山,看见的便是一少年打扮的小人儿坐在树上困得频频点头,却偏偏还强打起精神探着乌黑的小脑袋往下瞧。
似乎是看见了他,她揉了揉眼纵身跳下树,却不是向他跑去,而是……躲进了树后……
谢星河从树后探出头,看向刚从山脚驰骋而来的马,可马背上的人便不见了踪影。一道气息从身后传来,她迅速转身,果然,那白衣墨发的少年早已移至她身后,待她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一个暴栗敲在了她的额间。
“唔……”谢星河捂着头,脚底一滑就想溜走。
师音铉一把揪住了她的后衣领,道:“还跑?”瞥了眼她腰间的剑,他又在她头顶轻敲了一下,“怎不知把流觞剑带上?”说着从身后将流觞剑取下塞到了她手里。
“神仙哥哥……”她不接,双眼望向他,一副委屈的模样。
“铉哥哥。”师音铉纠正道。
她摇摇头,一脸执着:“神仙哥哥!”
“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数落道,“伤还没好就跑出来,剑也不带,怎这般胡闹?眼睛如何了?”
谢星河将眼睛瞪圆了眨了两下,嘿嘿一笑:“左眼平日里还好,到了夜里就看不清了,右眼总是一片混沌,只能把近处看个大概。”
提前断药,没想到竟让眼睛恶化到这种地步。
师音铉抬起手又想敲她,可对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根本生不起气来,只好拎着她上了马,向寨子奔去。
安昕早一步收到了师音铉已到达的消息,待她迎出门去,谢星河已蹦跳着领着师音铉进了屋。
两人稍稍寒暄,便由唐樱带着去了主屋给病人问诊。师音铉只查看了片刻,便开好了几味药。
“就这样?”安昕接过药方问道。
“殿……少爷还有何疑问?”师音铉将身子往她的方向探了探,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方上。
他比安昕小几个月,这几年却飞速拔高,如今安昕站直了身子都只到他肩膀。
屋内越来越暗,侍女点亮了烛火,两人在烛光下对着药方进行讨论。谢星河靠在墙边,空洞的目光落在地面,稚嫩而清丽的面庞上不自觉地,挂起几分寂寥。
安昕对解毒一窍不通,也是头一次接触中毒的病人,不由和师音铉讨论开了。师音铉有问必答,细心给安昕解释了很久,举了几个例子,直到她完全搞明白了,这场讨论才结束。
“这么晚了,先去休息吧,”安昕看了眼天,这才发现安静的待在角落里的谢星河,“明天再给星河瞧眼睛吧。”
“无事,花不了多少时间,少爷早些休息吧。”
说着,领着谢星河坐到一边,借着光看了起来。
“你要小心啊……”唐樱冷不丁道。
“啊?什么?”安昕不解地望着她。
“我手下说,你的小情人妹妹在山脚等了他一下午,两人还腻歪了好一会儿才上山来。”
“呃……那个……唐姑娘,其实星河她只是我妹妹……”
唐樱锤了她一下:“怎么可能,哪有这么亲密的妹妹,你俩同骑一匹马,牵手拥抱,而且我看她与你也是你情我愿的,半点抗拒都没有。谁家兄妹会这般?”
安昕抠抠脸。
她与祜哥哥不就是这般?齐祜确实对她心有不轨,她也半点不抗拒,大概是因为自己也很喜欢与他这般亲密吧。只要他在视线中,她就会想与他靠近,粘在一起。
“这便是你情我愿吗……”她小声道。
“这便是你情我愿啊。”唐樱复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