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昕打起了小呵欠。
等她回到房中已是后半夜了,屋内亮着昏黄的烛光,想来是齐祜在等她。
推开门,安昕闻到了一阵茶香,是她喜欢的茶。而她想念的那个人,正披散着长发半倚在床头,用那双盈盈笑眼打量着她。
“祜哥哥,”安昕在他身旁坐下,没骨头似的靠在他怀里,“好累喔……”
齐祜轻轻给她捏起肩。
她起身去抓桌上的杯子,意外的发现那杯子竟格外精致,一点也不像是山寨中的物品。
瞥了他一眼,安昕红着脸小声道:“你……是不是又要等我喝完再把杯子收起来藏在你那暗室里?”
目的被她戳破,他也不说话,弯着唇角托着下巴盯着她看。
安昕被他看得燥热,闷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一双圆眼带着三分羞恼七分埋怨扫向他。
他笑得更灿烂了。
长臂一展将她拖入怀中,散开她的发,轻轻缓缓地梳了起来。
许久没有被他伺候,安昕心头倒是升起了几分怀念。齐祜的手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发,舒服的不得了,她再次放松了下来,软绵绵的往他怀里倒。
没错,只要他在,她就会像摊泥似的走到哪躺到哪!
怀中人看上去似乎长大了一些,可这慵懒的毛病却还是没有改,齐祜笑道:“公子明明已经独当一面了,怎的还撒起娇来了?”
“哪有独当一面啊……”安昕伸手绕起他肩头的发,“多亏了星河,让我有了不少底气。要不然,我才不敢出来找你呢。”
齐祜搂着她,静静地听她说着。
“这两年过得好慢啊,我好像已经在宫外度过了大半辈子了。”她笑道。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间,也跟着她一起笑。他呼出的鼻息闹得她痒痒的,安昕缩了脖子,又继续说道:“这世间,没有那么好,却也没有那么坏……”
她靠在他的肩头,说起自己刚到客栈时被黑衣人吓得走不动路,又说起客栈中的人都身怀武功,就连不会武的血颜都随身携带了防身暗器,把她给急得立即就给安煦写了信。
齐祜低笑。
她也笑,不由后悔起儿时没有好好习武,谁知道长大后竟成了别人的拖油瓶。
“好在现在我也不是谁都欺负得了的了。”安昕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晃便亮出了一根银针,“看,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齐祜赞道。
安昕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轻轻蹭了蹭,娇声道:“那时昕儿每日练习扔筷子,练得胳膊都酸了……”
齐祜心疼地给她按起了肩膀。
她又说起自己得知他出事后,不顾一切地跑去滂川挖坟,齐祜垂下眼,贴着她,轻轻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你会留在客栈等我……”
“我知道是假的,但我不敢赌嘛……”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悦,“万一真的是你怎么办啊,这世间若是没有你了,那我……我……”
她盯着他的脸,满眼决绝。
齐祜没有料到自己在她心里竟这么重要,心软的一塌糊涂。
大手抚上她清丽的脸,无法言说的情绪流淌在心头,他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吻,再次道:“对不起……”
“不要光说对不起,”她撅起嘴,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以后有什么事都不要再瞒着我了,我们要一起面对。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甘心被你一直护在身后。”
好也罢坏也罢,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一起承担不好吗?
“唔……”齐祜看着她,过了很久,他开了口,“你和你那小侍卫……不也是如此吗?”
“星河?唔,你与她是不一样的啊……”
安昕有些脸红,话到嘴边想要说出口,却感觉臊不行。反反复复的要吐不吐要咽不咽,心乱如麻。
“也是,毕竟那小侍卫可是与你最为亲近。”齐祜垂下眼,那双笑眼笼上一层不明的情绪,轻拍着她的头,展露出一副她说什么都可以的顺从模样。
安昕光看着就感到心疼。
以她最近两年对他的了解,若是不把话说清楚,明明白白的向他做出承诺,恐怕他内心又会感到不安,从而脑补些奇怪的事吧……
他不开心,是她不愿看到的。
不就是承诺吗!不就是说明白吗!她的脸皮反正也没有薄过!
“祜哥哥!”她猛然跪起,双手捧起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你……你才是与我最亲近的!若……若是要嫁人,那我也只会嫁给祜哥哥……”
齐祜双眼微抬,见她也是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不由心中一动。
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笑意在唇边荡漾。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似是有人在争吵。
安昕从他怀中挣出,侧耳听了会儿,师音铉的声音传来,她连忙起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齐祜拉住了她,将一旁的外衫披在她肩头,“夜里冷,小心些。”
她回了他一个放心的笑:“好。”
师音铉轻轻地将药膏抹在谢星河的眼皮之上,这是他特制的药,在燥热的夏季中反而令人感到冰凉舒爽。
药膏是膏状的,滑滑的,再经他的手这么一抹,惹谢星河痒得笑出了声。
“笑什么?”师音铉问。
“有些痒。”谢星河道。
“痒啊……”师音铉搁下药瓶,从药箱中挑了块布条,“要忍着,不能挠。”
布条覆上她的眼睛,将那一双灵动的双眸隐藏了起来。
谢星河想了想,忽然道:“抹了药膏会很丑吗?”
“嗯?为何这么问?”
她凑近他,在他的耳边小声道:“姐姐喜欢我漂亮一些。”
师音铉噗嗤一笑,轻敲了她的脑袋:“放心,这药膏无色无味,看不出痕迹。”
“唔……”谢星河摸了摸脸上的布条,又问,“那我白天可以摘掉吗?”
师音铉失笑,她那一双眸子成天都在不安分的着看看这又瞧瞧那,若是真让她缠着布条安安静静地待上几天,恐怕比登天还难。
将她蠢蠢欲动的双手从脸上摘下,他道:“可以。只要你晚上好好敷药,平日里少用眼多休息,便不用老缠着布条。”
“好。”她笑。
没什么血色的唇轻轻抿起,弯成了一个可爱的弧度。就算是被布条缠上了,师音铉也能想象到此时她那双璀璨的眸子会是什么模样。
夜已经很深了。
自师音铉进山起就没有用过晚膳,忙忙碌碌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而已。谢星河更是一大早就上蹿下跳奔来赴去,不只没用晚膳,就连午饭也没有吃。一直到她饿得有些胃疼了才想起来该寻觅些吃食。
“我送你回屋吧。”师音铉起身,伸手去牵她。
谢星河任他牵着,却不起身,她摸了摸肚子,小声道:“神仙哥哥,我们寻些吃的再回去吧。”
“饿了?”他明知故问。
“嗯。”她用低低的鼻音回应他。
他背对着她,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嗯?”
“我背你呀。”
“神仙哥哥,我……”
“无事,就算轻了,我也不数落你。”
小手轻轻攀上他的肩,温热的身体贴向他,他轻轻一托就将人背了起来。这熟练的动作,仿佛已不是头一次这么背着她了。
师音铉迈着步子往外走,待得离开了阁楼,他又停下了脚步。
初来乍到,他似乎并不知道这的膳房在哪……
谢星河挠了挠头,她与安昕平日里的吃食都是别人送上门来的,也不知那食物的源头在何处。
僵持了一小会儿,远远走来了个人,是唐樱。她双手环胸挂着张臭脸,道:“大半夜的站在这做什么?”
两人一喜,师音铉连忙道:“唐二当家的……”
“没跟你说话。”唐樱打断了他的话,瞅着谢星河,“你就不怕白公子不高兴?”
谢星河趴在师音铉颈边,她看不见唐樱的表情,只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些许不悦。只是这不悦来得莫名其妙,她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惹安昕不高兴。
唐樱的态度倒是没有让师音铉有什么不悦,他道:“唐二当家的,我们只是饿了想去寻些吃食,还望行个方便指个路。”
他声音平平,谦谦有礼,就好似刚才没有听到唐樱的无理之言一般。
就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堵在心里。唐樱皱着眉,极不情愿地指了个方向。
“谢过唐二当家的。”师音铉道。
“哼,”唐樱瞪了他一眼,“不必谢我,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着,甩着长辫走远了。
“唔……”谢星河歪着头,“我们得罪她了吗?”
“没有。”
“那我们做了什么会惹姐姐不高兴的事吗?”
“应该也没有。”
少年少女带着满头的问号,在漆黑的夜晚缓缓摸向厨房……
好在寨子里的结构并不复杂,没绕多少路两人就闻到了一股柴火的味道。眼前的屋子里闪烁着星星火光,还飘散着丝丝药香。
“有人在煮药?”药香味传入谢星河的鼻尖,她轻轻问道。
“看样是的,”师音铉奇怪道,“怎么这会儿才来熬药……?”
他往前踱了几步,果然看见厨房内有一人,蹲在角落里守着个药炉。
那人有些年长,身材微胖,手里拿着小扇子,一副极熟练的模样。
似乎是听见了师音铉的脚步声,那人极快地转过头来,面露惶恐,而后又极快地平静了下来。
“是你们啊。”他不动声色地用小扇子拍着胸口。
“他是高长老。”谢星河凑近师音铉耳边提醒道。
师音铉将她从背上放了下来,拱手道:“高长老。”
“咳咳,你们两个小娃,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饿了,来找些吃的。”谢星河答道,她轻轻嗅了嗅,“这里可有些剩饭剩菜?”
“这里可没有,”高长老指了指隔壁的屋子,“这是熬药的地方,厨房在隔壁,剩饭剩菜估计没有了,馒头还剩好些个,你们去找找吧。”
“多谢长老。”两人道谢,高的牵着矮的就这么出了门。
见两人离开,高长老松了口气。他连忙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了个小纸包,往药锅里倒入了一团粉末。
将纸仓促地往怀中一塞,他抡起大勺将药粉搅匀,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屋内外都没人后,他灭了炉火,将药盛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桌上,至于那药渣……
高长老搬开炉子,将它们悉数掩埋在了炉灰中。
他拍了拍沾染在身上的灰,端起药碗,勾起一抹得意地笑。
殊不知,这一切皆被房顶上的两人看了个明明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