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安昕倚在窗前。
门被轻轻叩响,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将门打开,见来的人是司辛,便提着剑出了门跟着他离开了客栈。
“打探好了?”安昕问道。
“当然,”司辛看向她身后,“不带上那小侍卫?”
“小侍卫?”安昕一愣,见他指了指左眼,才知道他说的是谢星河,不禁一笑,“什么小侍卫,她是我的剑。”
“唔,原来如此。”他垂下眼。
司辛将她带到一处土坡,他轻轻一跃便落了地,随后极为习惯地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来。
若是往常,安昕定会攀着这只手让他助自己下去,可白日里他的那句低语总是回旋在她的耳边,使她面对他时总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不必。”她推开他的手,一手撑地,脚踩在斜坡上就这么滑了下来,只是起身时一个不稳还是被他扶了一把。
看出她有意回避自己,司辛也不多说话,一路上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微蹙着的眉透露了心中的疑惑。
终于,两人到了一家兵器铺子。
这不过是一家平平无奇的小店,开在不起眼的街角,此时店里还有不少人,正在对着展柜上的兵器精挑细选。
“这是你们的据点?”安昕望着那一墙的兵器发出疑问。
这店看上上去真不错,虽位置隐蔽,货架上摆着的兵器却一看就是精品。
“算是吧,”见她一直盯着墙上的兵器瞧,司辛犹豫着凑近了些,轻轻吸气,在她耳边问道,“看上了哪把剑?”
“哪有剑??”那墙上刀叉斧都有,唯独没有剑,安昕奇怪道。
他抿唇一笑,伸出稍稍出汗的手绕着店晃了一圈,最终指向了自己,“这里啊。”
“……?”
此剑彼剑……?
安昕不明所以,以奇怪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径直往屋内暗间走去。
在她转身之际,司辛那笑盈盈的双眸中划过一丝不解,而后,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挂起满脸的笑意跟了进去。
屋中间摆了张巨大的桌子,桌面上是一张地形图,旁边摆着还未干透的砚台,可以看出这张图是刚完成不久的。
“苍狼山的地图?”安昕问。
“嗯。”司辛拿起一旁的笔,用笔尾在图上轻点,“我在这几处都安排了人,所有出入口都有我们的人暗中守着。”
“那里头呢?山寨里头如何?”
“山寨里设了十六处瞭望塔,布置得十分周密,那女子说的人就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十六出瞭望塔最中间的位置。
“被安置在寨子最为中心的位置啊,那人什么样?”安昕道。
她的目光全然落在地图上,一张清丽的小脸紧绷着,即使是一副男装打扮也若有若无的透露出几分娇俏。
司辛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猜。”
“……”
这怎么猜啊!安昕瞪向他,“少废话,快说。”
耸了耸肩,他并不惧怕安昕的白眼,慢条斯理地坐靠在桌上,冲着她笑。
安昕被他这一操作搞得莫名其妙,若不是身边只有他一人,她铁定拍拍屁股走人了。
等了许久,司辛忽然道:“你喜欢美人吗?”
“谁不喜欢美人啊……”安昕嘀咕着,见他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随即眼一瞪,骂道,“与你有何关系!快说,那人是什么样?”
“就是美人的模样啊。”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可唐姑娘跟我说是她师兄……”
“没错啊,就是个美得如女子般夺目的师兄啊。”
安昕听得一头雾水,心道: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知道对方病的如何,是不是只有一口气了,她还能不能治得好啊。
她深叹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上一脸无奈地面向地图催道:“继续吧,若他们想要杀我,我该往哪逃?”
“这里。”司辛站在她身后,压下身子指着几处地方道,“往南走,这里不容易摔倒。我在南侧部署了一千人,只要出了这个口就不会有问题,带你逃到这,你那小侍卫肯定做得到。”
“一千人?我们有那么多人?”安昕惊道。
司辛懒洋洋一笑,道:“不是有那块令牌吗?”
呃,原来还能这么用……
安昕眨了眨眼,又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安全,有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
她怎的这般谨慎?
司辛好笑地看着她,两手一伸将她箍在他与桌之间,道:“有啊,带上我就一点危险都不会有了。”
他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只觉腹间传来一阵剧痛,安昕猫着腰灵敏的从他的手臂间钻出,手中拨弄着一枚银针,正洋洋得意地冲他笑。
“别以为我治不了你,再这样贴着我,小心我废了你。”她慢条斯理的将银针收回腰间。
将桌上的地图一卷塞入怀中,安昕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骄傲的扬着小下巴离开了暗间。
这一针扎的可真不是一般的疼。
司辛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撑在桌上,汗不停地从额间冒出顺着喉间流淌而下。缓了许久,他终于直起身子,双眼缓缓移向她离去的方向。
抬手擦去额头的的汗液,他自嘲一笑。
一大清早,唐樱守在两人房门口,吵着闹着要安昕立即给她个答复。
安昕打着呵欠走出房门。
“一天了,考虑好了没啊,我师兄的病可等不起。”唐樱道。
昨日安昕将谢星河拉到树林中说是去方便,结果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迟迟归来。
她跟着他们一直到了这座城镇,眼看着他们吃喝玩乐了一天,就是不给她答复,气得她都想在安昕饭里下个迷药直接扛回山里了。
这不,她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却气得一晚上都没闭眼,一大早顶着两黑眼圈就来堵门。
安昕理了理衣摆,冲她勾了勾手。
“做什么?”唐樱皱着眉。
“牌子拿来,你这委托我接下了。”安昕道。
“不行,先干活再结账,万一你拿了就跑或者治不好呢?”
“先结账再干活,东西在我手里我比较踏实,踏实了才能好好瞧病。”
“你……”唐樱气极,从手腕上取下了个翡翠镯子递到她手中,“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先放你这里做抵押,算是定金。若你治好了,就拿这个跟我换牌子,若没治好,这手镯你便拿去当了,权当是跑腿费。”
“成交。”
安昕三人跟着唐樱上了苍狼山。
一路上的方位地形基本与司辛画的无二,这令她不得不再次赞叹:祜哥哥的人,真好使!
走进山寨,一眼望去果真有好几处高塔,安昕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十六座。
山寨中的人着实不少,与她想象中的也稍有不同。
原以为这苍狼山中的人皆是些凶神恶煞的山匪,成天伐木狩猎饮血吃肉,却没想到也有不少良田美景小市集,邻里之间鸡犬通鸣,与普通的小村落无异。
除此之外,山寨中也不全是壮汉,还是有不少妇孺儿童的。
跟着唐樱来到寨中心,唐樱指着中间那座略高于四周的建筑,道:“我师兄住在那,我先带你去看看吧。”
那是一座面积大于周围房屋许多的阁楼,能够明显看出住在此处的人便是这寨子最为中心的人物。
“二当家。”迎面走来一老者向唐樱问好,看得出她在这山寨之中还挺有名望。
唐樱冲他点头微笑,介绍道:“高长老,这位是我请来给大师兄瞧病的白公子。”
高长老扫了安昕几眼,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疑惑,他对唐樱道:“白公子看上去这般年轻……”
“人不可貌相,况且,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可挑的吗?”唐樱淡淡道。
这话惹得安昕眉头轻挑,对方不信她也属正常,可她好歹是国师手把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看些个疑难杂症是没有问题的。
哼,且看她怎么打他们的脸吧。
“带路吧。”安昕双手环胸,斜睨着唐樱。
她只想赶紧去看看那病人到底生了什么病,以便早日治好离开这里。
“我来给白公子带路吧。”高长老道。
跟着他走进屋内,一阵刺鼻的熏香味扑面而来,安昕皱了眉,她一向讨厌闻见这类香味。之前在宫中,她的贴身宫女蓝儿总爱点些浓烈的香,熏得满屋子都是,令人头晕目眩。
这屋内点的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熏得谢星河都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进入病人的卧房,一眼就能看见安静的沉睡在床上的人。
安昕仔细打量了一番,正如司辛所说,病人果然生得极美,这样出尘的容颜说是从画中走出来的都不过分。就连这因病而苍白的唇都被勾勒得刚刚好,让人忍不住想要拿起画笔点上朱砂。
这粗旷的山寨竟还能养出这般美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躺了多久了?”安昕问。
“有三个月了。”唐樱回道。
“之前受的是什么样的伤?伤到了哪?这三个月中他可有醒来过?”
“被人一掌伤在腹部……当时受了极重的内伤,可痊愈之后却又一病不起,三个月内都未曾醒来过……”
“这样啊……”
安昕摸了摸他的脉搏,又看看他的舌腔与眼皮,都未发现异常。末了,她抽出银针,轻轻刺入他的脑后。
见她竟掏出了针,高长老忙道:“二当家!这……”
“大惊小怪。”安昕瞥了他一眼,转而靠向桌边喝起了茶。
半炷香过后,银针取出,尖端处显出了浅浅的黑色。
安昕收回手,对唐樱道:“你师兄中了毒。”
“怎么可能?”高长老道,“大当家的饭菜向来是我一手负责的……”
唐樱也道:“是啊。总不可能是我们自己下毒,又自己满西国的抓医生上来瞧病吧?”
自导自演这种事,你还做得少吗……?安昕简直想要吐槽出声,瞥了眼满屋子的侍女,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总之,先把熏香掐了吧,多开窗通风透气对病人的身体好。”
对于她的话,唐樱虽半信半疑,却也老老实实下了命令。
安昕走出卧房,在走廊中扫视起来。下毒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就非要下在饭里,水、地面、就连空气都可以让毒素蔓延。
她正四处观望着,一名端着药的侍女走了进来。
“嗯?你师兄还喝着药?”安昕问唐樱。
“噢,是的,师兄现在吃不进饭菜,一口气全靠这药吊着。”
安昕将那药碗放在鼻前嗅了嗅,道:“这药别吃了,熬点营养的肉粥一点一点的喂他吃。”
“啊?”
“是药三分毒,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除了解药以外,最好什么药也不要再服了。”
“你的意思是这药开错了?”唐樱瞪着眼,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不然呢?”安昕双手环胸,鄙夷的目光向她看去,“这不过就是些疏通淤血的草药,与其喂药,还不如每日帮他活动活动筋骨。”
“这简直……畜牲!”唐樱骂道,“之前我抓来了个劳什子名医,他看完师兄后就开了这幅药,叮嘱我要长期让他服用,否则师兄就会……”
安昕轻轻叹息。想必在此之前,她也抓了不少人上山来看病吧,只是那些人见她什么都不懂,寨中又没有别的主事之人,就信口开河出言哄骗……
这样庞大的国家,怎么遍地都是这种恶心事呢?
“就会起疮,所以才要通风,除热,补充营养。”安昕拍了拍她的肩,道:“放心吧,我不会骗你。”
唐樱的眼中泛起泪光,咬着唇,狠狠地点了点头。
停了药,掐了香,每日三餐喂食小肉粥。就这么过了几天,唐樱惊奇地发现师兄的面色逐渐开始红润了起来。
本不对安昕抱多少希望的她,如今激动得热泪盈眶。
安昕的眉头却日益紧皱。
若是普通的病症,那她还是可以治一治的,可若是沾上毒,那她就一窍不通了。虽然病人的情况有所好转,但体内的毒一日不除,就令人一日无法心安。
只好等师音铉来给星河瞧眼睛时,让他顺便也瞧瞧这病人了。
“迟蘅怎么还不回来……”
安昕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师音铉身上了。
儿时之所以学医,一方面是因国师的激将,另一方面也只是为了日后能给自己看点小病调理调理身体,却没想到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她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他们明日就能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司辛从梁上跃了下来,环胸靠在离她几步远的柱子旁。
这人怎么还敢来?
安昕转过身,本想甩个臭脸将他赶走,哪知这人今日却乖巧得很。他一动不动地靠站在那,目光也不落在她的身上,只在她看来时,回以一个矜持而疏远的笑。
这副样子,倒弄得安昕莫名其妙。
怎么,还委屈上了?若不是她祜哥哥下落不明,这人怕不是会被他抓起来暴打。
“若没事,你便退下吧。”她没好气地回过头。
“是,主子。”
没有耍赖,没有笑得一脸谄媚,他就这么轻飘飘的回了一句话便消失在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