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只来得及歇息了一个半时辰，天就大亮了。

　　长宁从厢房走出来，没有多少疲惫的神色——睡不好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几乎一个晚上没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湛也特别准时。陈生家里备了早饭请他们过去，蓁儿坐在陈夫人旁边，一看长宁来了立马伸出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要长宁抱着吃。

　　长宁宠溺地一笑，没有理会陈生夫妻有些歉意的笑容，神色自然地抱起蓁儿吃早饭。陆湛也挨着长宁坐下。

　　待早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陈生道：“还是要感谢昨天二位带回了小女。二位也知道我们一家今天想要做什么，陈某现在能说的也就是一声感谢了。他日若能有缘再相逢，陈某一定倾力报答二位的恩德。”

　　“陈兄，”陆湛慢慢悠悠地放下碗筷，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心知你们一家的处境，但就这样出去未免风险太大。陈兄若信得过我，就再等几天，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陈生听得身上一颤，看向陆湛和长宁的眼神多了许多探究。这二人他第一次见就感觉到他们不是一般人，况且善于观察，心思细腻，实为栋梁之才。这样的人他一个平民百姓岂敢随意结交？终究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陆公子，你和令妹当真只是普通人？”

　　陆湛笑了笑，讳莫如深地道：“陈兄一看就是谨慎妥帖的人，这样很好。我们究竟是什么人陈兄还是不知道为好，免得招来祸端，你说呢？”

　　陈生读懂了其中警告的意思，立马低了低头，不再问起。过了许久，他扬起脸，权衡许久做出了决定，“罢了，我信二位！”

　　陆湛又笑了笑，只是没有先前那般的压迫感，“好，陈兄果然有胆识。我兄妹二人还有要事去办，我们的马带着不方便，就先放在贵府了。”

　　陈生连忙答应，“放心放心，一定会照顾好的。”

　　“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陆湛就带着长宁离开了陈家。

　　大街上，人还是没有多少，即便昨夜没有漠沃部落的人来袭，冀州百姓的脚步也是匆匆忙忙的。

　　昨夜打探到的消息实在让长宁有些意外，知道那杨光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还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着实让长宁气得慌。

　　他们不过两个人，脚程快了许多。长宁算了算日子，朝廷的军队恐怕还要四五天才能到。

　　想到这里，长宁忍不住皱眉——那个去朝廷报信的冀州人究竟是谁派去的？这里面又有什么阴谋？

　　长宁隐隐感觉这些事情就像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可能稍不留神就窜出来给人致命一击，必须要查清楚。

　　杨光年那里并不是好选择，不过就是一条走狗，他们俩一个信阳侯一个少祭司，随便一个就能够他死个十次八次了。关键，还是在漠沃部落。

　　就在长宁拧眉思索的时候，陆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走到了前面，他突然一停，长宁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陆湛的后背。“嘶——”

　　这一下撞得不轻，长宁忍不住捂着额头，瞪着陆湛。

　　陆湛竟还有些在状况外，低头看见长宁大眼睛里还有些雾气，立马上前哄道：“是我不好，撞疼了吧，快给我看看。”

　　说着陆湛的手就要揉到长宁的额头了，长宁心里一紧，捂着额头的手匆忙一挡挥开了他的手，道：“干什么，没事。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陆湛反问道：“你不是也在想吗？”

　　“我......”长宁一时间还找不出别的话来。

　　“长宁，”陆湛拉着她进了一条小巷里，凑近她低声道，“昨天在杨光年的府里有太多疑点需要解决，我想来想去，还是混进漠沃部落最合适。”

　　长宁长眉一挑，看来这货又跟她想到一起去了

　　这会不会......有点太有默契了。

　　陆湛看她不说话，接着道：“我们此行最大的目标是解冀州的危局。混进漠沃部落，摸清地形，顺便找到卫陵和杨光年的罪证。等到朝廷的军队到了，咱们里应外合，定能取胜。”

　　长宁点点头道：“说的不错，既如此，咱们现在就找机会出城，免得夜长梦多。”

　　说着长宁转身就要去城门口，没想到被陆湛一把拉了回来，“哎哎哎，都没做好准备呢，你去哪？”

　　长宁一愣。疑惑道：“还要做什么准备？”

　　陆湛有些啼笑皆非，“长宁，你真的没有一点意识？”

　　长宁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少卖关子，有话快说。”

　　陆湛后退了两步看着她道：“长宁，咱们这次是要混进敌营，不是弱小无助那也得是人畜无害的人设啊！你看你这一身打扮，怎么看都......跟这两个词不搭边。”

　　长宁嘴角一撇，黑衣束发是她惯常的打扮，现在陆湛这么一提出来，长宁还真觉得自己这样子是要去人家那挑事去。

　　“所以呢，造型也要改一下。”陆湛边说边环顾四周，突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家成衣店，扬起了笑脸，兴奋地道，“走，我带你买衣服去。”

　　“啊？”

　　买衣服，长宁长这么大还真没买过衣服......

　　陆湛一把扯过她道：“啊什么啊，走啦。”

　　他带着长宁兴致勃勃地成衣店跑去，完全没发现还有些蒙圈的长宁。

　　她是真没买过衣服。以前沈家在的时候她的衣服有娘亲张罗，两个哥哥大多数时候就是带着她吃喝玩乐。后来去了幽州，每日的衣服都有兰嫣和梅若准备。况且她那会儿也没什么心思管自己每天穿什么。

　　没过多久两人就跑进了店里。掌柜的一看有顾客来照顾他这微薄的业绩，高兴得合不拢嘴，立马迎上来道：“二位快请，不知二位想选什么样的衣服啊？小店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包您满意。”

　　陆湛笑了笑，偏头对长宁说：“你去吧，看看有什么自己喜欢的，挑一件试试，总得像个柔弱小姑娘。”

　　长宁漂亮的大眼睛扫了一眼四周，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眼晕了，她懒得费心思。于是乎，问卜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少祭司转过身直盯盯地看着陆湛，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

　　陆湛：“......”

　　掌柜的：“......”

　　掌柜的迷茫了，这还是姑娘吗？看见衣服不兴奋，还不会挑？

　　长宁不看也感受到了那掌柜的关爱智障的眼神，嘴角抽了抽，半恼半尴尬地说：“我真的不在行。这些年在幽州，大.....师父她只允许我穿黑色和红色，除了能证明我身份的耳挂以外不许戴任何配饰，就算是那块玉佩我也一般都收在怀里，重大场合或者师父看不见的时候才戴着。”

　　长宁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堆衣服自顾自说着，没有看到陆湛眼睛里的心疼一闪而过。

　　她这般年纪的女孩子，都对那些衣服首饰，胭脂花粉喜爱至极，每日里欢笑嬉闹，不知忧愁。哪像现在的她，他就没见她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开怀地笑过，无论是风雨还是心酸，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地吞下去。

　　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长宁的时候，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小小的，暖暖的，漂亮又活泼......

　　陆湛用力眨眨眼睛，不想让长宁看到他的难过，情不自禁地拉着她的手带她看衣服，声音比平时要重一些，略微带着鼻音，“没事，我带你看。”

　　陆湛就这样一直拉着她的手，她竟也没挣开。

　　许是他的话没了以往的不着调，很实在；也许是他的手，真的很暖，暖得她不想放。

　　陆湛左挑右选，长宁一脸懵懂地跟着，终于陆湛瞧见了一件浅蓝色的衣裙，满意一笑，伸手拿下来给长宁展示道：“这件不错，你换上试试。”

　　长宁瞧那裙子，素雅的浅蓝色，轻盈的裙摆显得飘逸夺目，上面还有精致的绣花和漂亮的纹饰。长宁看着它心中竟隐隐有一丝欢喜，可一跟自己平时穿的黑红色劲装一比，这简直是两个世界。顿时就觉得不自在，犹豫道：“这衣服颜色会不会太浅了，我穿不好看吧。”

　　陆湛一听赶紧把衣服往长宁手里一塞，笑着哄道：“好看。长宁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快换吧。”

　　长宁抱着衣服，在陆湛半催促半劝说的情况下走进了更衣间，陆湛很有耐心地等在外面。

　　其实没有多长时间，但陆湛心里很期待，总觉得过了许久，长宁从更衣间出来了。陆湛欢喜地转过去一看，竟再也挪不开眼睛。

　　原本黑衣束发英姿飒爽的女孩，换上了这一身浅蓝飘逸的襦裙，整个人宛如盛放的海棠花，清雅脱俗。高高束起的头发被长宁拆了下来，可她也不会梳什么发髻，干脆就这样披散着头发出来。身后的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让她平添了几分温婉。原本就皮肤白皙、眉目精致的女孩此刻更加风姿动人。

　　长宁看陆湛望着她久久都不说话，还以为他觉得不好看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开口，领着裙摆皱眉道：“这裙子也太复杂了些，我应该不适合，还是快换回来吧。”

　　说着她就要往更衣间跑去，陆湛急得一把拉住她，“别啊，别换。”又笑着补充道：“长宁，特别好看。”

　　长宁看着他的眼睛，觉得真挚又温暖，忍不住也跟着轻轻掀起了唇角。

　　这一笑，仿佛芙蓉绽放，清美动人。

　　旁边的掌柜适时笑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衣服把姑娘衬得极好。”

　　陆湛得意一笑，“那当然，我的眼光可是一流的。老板，就这件了。”

　　待付了钱，两人走出店外。长宁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出城肯定查得极严，咱们怎么出去啊？”

　　陆湛神秘一笑，开始卖关子，“不怕，山人自有妙计。”

　　长宁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怀疑。不知道为什么，长宁总觉得这货会出一个馊主意......

　　两个时辰以后，长宁和陆湛果然出了城。不过在路上，长宁满头黑线地往前走着，陆湛离她好几步远，生怕长宁一个不顺心又要胖揍他。

　　长宁愤愤地走了好一会儿实在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火气，突然转过身来瞪着陆湛吼道：“陆湛，这就是你出的馊主意？”

　　陆湛忍不住往后躲了躲，随即讨好地笑道：“哎呀，我这法子是有点.....不太好，但好歹咱们出城了啊。长宁，你看你今天这么好看，咱不能生气，生气就不好看了。”

　　长宁气得近乎咆哮，“不太好？陆湛，你说话这么委婉？”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眼看长宁就要发火，陆湛立马摆手讨饶道：“不不不......长宁别打！”

　　长宁不想再听这货废话，直接开启怒撕模式，可怜信阳侯又一次被追得到处跑，毫无祸水形象可言。

　　两个时辰前。

　　“兵爷，你可要给小人做主啊。”

　　在城门口，陆湛可怜兮兮地躲在看守城门的士兵后面，长宁披着陆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披风一脸冷峻地站在两人面前，细看的话能发现一丝迷惑的茫然。

　　陆湛扯着前面那士兵的袖子开始胡说八道：“兵爷，小人原是外乡人，家里遭了洪水才流落到这里。前面那个女人是小人的娘子，当年她就是看上了小人这张脸才招了小人做上门女婿。可谁知这母老虎凶悍异常，对着小人不是打就是骂，小人一天都不能和她过下去了，必须要和离！兵爷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长宁：“......”

　　士兵：“......”

　　长宁完全是发蒙的状态。看着陆湛躲在人后抓着人袖子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气道：“你快点给我滚出来！”

　　陆湛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大证据一样扯着士兵说：“兵爷你看见了啊。在这你们多人面前都敢这么凶我，人后比这厉害的多得是。兵爷，求你放我们出城，回我祖籍，我立马跟这母老虎和离！”

　　听了这话，长宁才反应过来。依照大齐律，夫妻想要和离的话必须要有官籍。陆湛就是想要借着所谓回家乡这一借口来出城。

　　长宁为了出去，不得已配合这货的馊主意，把泼妇的名号坐实了。她咬咬牙，道：“还请兵爷放我们出城！我一定要跟他和离！”

　　两人看了看长了祸水相瞧着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陆湛，又看了看走路带风一脸凶煞的长宁，怜悯之心顿起，悄悄商量。

　　“这男人也怪可怜的，摊上这样的娘子，放出去吧。”

　　“我也这么想，都是男人，怎么可能天天受这样的气？放就放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便宜了这泼妇......”

　　以长宁和陆湛的功力，这句小声的泼妇轻飘飘的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长宁眼睛一瞪，陆湛脖子一缩。

　　当时陆湛心里咯噔了一下——惨了，长宁准要跟他没完了。

　　此时陆湛预言成真，被骂成泼妇的长宁在后面追着他打，“有本事你别跑！”

　　陆湛只恨自己那时候干嘛不把长宁耳朵堵上，或者把那士兵的嘴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