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结束以后,商绛羽先回了问卜台,长宁没有跟去。在准备回帝京之前她就跟她师父请示过,回了帝京以后她不想住在问卜台,要在外面住。
起初商绛羽听到她的想法后并不愿意。可能是觉得长宁住在外面太不方便,但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由她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幽州,她经历了许多。慢慢地,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和十三岁的她相比,现在的她对一切事情都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就像一潭死水。好像再没有什么事能够拨动她的心弦。
除了报仇。
此时此刻,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新买的私宅里,看着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院落。明明人多得扎眼,可她还是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
“姑娘,大祭司差人来了。”
一个身着黑衣的俏丽女孩过来,轻声唤着有些出神的长宁。
她叫兰嫣,从在幽州的时候她就被派来照顾长宁。五年相处下来,她已是长宁的心腹。长宁被封为少祭司,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长宁的祭侍。
不过长宁不太喜欢亲近的人叫她少祭司,兰嫣也叫不惯,所以她还是像在幽州时的那样唤长宁姑娘。
“唔。”长宁回过神来,看见兰嫣身边跟着一个女祭徒。
“奴婢见过少祭司。大祭司命奴婢请少祭司回问卜台,请少祭司跟着奴婢走吧。”
那女祭徒跪在地上,恭敬畏惧得连头都不敢抬,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
女祭徒在来之前就听问卜台的几个姐妹说过。当年她们有幸跟着大祭司去幽州见过叶姑娘,叶姑娘正在跟人练剑。那人似是被喂了什么药,双目通红,身上全是剑伤也浑然不觉,疯了一样拿着剑就冲着叶姑娘乱砍。当时叶姑娘身上都是血,招招狠厉,毫不手软。光那眼神都能把人吓得半死。她们跟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里发怵,可大祭司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哪怕叶姑娘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累得筋疲力尽也不让她停下来。
这样的人,又在大祭司严苛的训练下,得长成什么狠绝的人物?
女祭徒悄悄为自己捏把汗。
“起来吧,我现在就随你去。”
女祭徒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一直觉得这少祭司肯定不是什么善茬,说不定心血来潮还要刁难她。可渐渐地她感觉到,这位新贵的眼睛就没在她身上停留过,或者说就没正眼看过她,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姑娘,我跟您去吧。”
一听是要去见大祭司,兰嫣就有些放心不下,想跟着一起去。
“不用了,你跟着他们收拾吧。我很快回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带着那女祭徒走了,直奔问卜台。
到了问卜台以后,来来往往的祭徒见到长宁纷纷跪下。
“见过少祭司。”
“见过少祭司。”
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恭敬畏惧。
长宁脚步没有一丝停顿,面上波澜不惊。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当年她逃亡的时候,哪里有人把她当成人来看待?就算是被救到问卜台,哪一个不是冷漠疏离甚至轻蔑地打量她?不过是皇上一道旨意,大祭司承认的一个身份,就让她从全国通缉的钦犯变成了人人尊敬的新贵。
怨不得世人都追逐无上的权力。拥有权力,就能主宰别人的命运。对于主宰者来说,这是对他们利益的平衡;可对权力之下的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费尽心力还是半点都挣脱不开。
女祭徒一路指引,长宁很快就到了商绛羽的念室。
一切都是记忆里的老样子,没有丝毫变化。就像长宁对这里的厌恶,没有丝毫减少。
红叶早就等在了门外,见长宁来了,立刻笑着将她带了进去。
商绛羽在焚一炉檀香,清雅的香气充满整个房间。只是商绛羽那黑红的衣袖还有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跟银制的精致香炉显得格格不入。
“弟子见过师父。”长宁行了一礼。
商绛羽这才抬起了头,笑道:“你来了,坐吧。”
早有伶俐的祭徒搬了一只绣墩过来。红叶一个手势摒退了所有祭徒,自己守在商绛羽身旁。
“可都安顿好了?”商绛羽继续添着香料,房间里的味道已经有些重了。
长宁被渐渐浓烈的香气呛得有些难受:“是。找了一处宅子,地段不错,来往也很方便。”
商绛羽继续道:“这几年我去幽州的次数不算多,但也知道你在幽州学得不错。每次我去老师都夸你天资聪颖,悟性极佳。”
长宁面上没有骄傲,也没有谦恭,还是平静如水,“谢师父夸奖。”
“不过,你知道这五年我为什么没有教过你观星卜算吗?”
长宁抬眼看向商绛羽,总觉得那张脸明明近在咫尺,却依然看不清。
没等长宁回答,商绛羽忽然一笑,就像是一朵包着花骨朵的蓝色妖姬突然绽放,让人觉得危险。她站起来走到长宁面前,细白的手指抚上她右耳的耳挂,“孩子,你现在了解这花是什么意思了吗?”
长宁感受到商绛羽这么近的接触,浑身上下都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远远地跑开,再也不踏入这个地方。
就在长宁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安抚了自己的情绪,商绛羽淡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彼岸花,是南疆独有的花。把南疆话音译过来就叫曼珠沙华。南疆的老人都说,这花是开在地狱里的,需要见血呢。”
那凉凉的话语每个字都像是一块冰,一块一块地打进长宁的心,让长宁不寒而栗。
“长宁啊。”商绛羽的手下滑搭在了长宁的下颏上,将长宁的脸轻轻往上抬了抬。她没有错过长宁眼中那深藏的恐惧。
“我让人专门给你打了这个曼珠沙华的耳挂,特许你使用曼珠沙华的花纹。就是要告诉你,你现在的身份够了,权力也有了,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包括杀人。彼岸花嘛,就是要见血的。”
有时候长宁觉得商绛羽就是一只曼珠沙华花妖。就像现在,她看着长宁的眼睛,神情既冷漠又疯狂。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燃烧的都是红色。
血一样的颜色。
长宁轻眨了下眼睛,不想再看着她。可她这往下一看,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商绛羽那只搭在她脸上的手的胳膊上,竟有一处极深的鞭痕!
商绛羽乃是问卜台的大祭司,位高权重。大齐子民都对她顶礼膜拜,哪个敢伤她分毫?可这伤就这么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刺着她的眼睛。
由于太过震惊,长宁忍不住开口:“师父,您这手臂上的伤......”
“啪——”
原本像是在诱哄她的商绛羽,抚在她下颏的手突然扬起竟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长宁措手不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从绣墩跌在地上。
“我的事情,你休要来插手!”
商绛羽右手食指指着地上的长宁,咆哮着吼出这句话。
上一刻还是晴天,下一刻就是暴雨。
她的脾气一向如此,长宁已经习惯了。
没有十八岁花季少女的哭闹——这些她都不会,也不被允许。长宁利落地自己站了起来,没有不忿,也没有伤心。
她只是有些疑惑,她不过是问了一句,商绛羽就不顾面子打了她。她这师父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长宁站在那里,一身清冷。即便是刚才跌坐在地上,身姿还是那样孤傲。美艳的面容看不出一丝羞恼,依旧是高贵出尘的模样,半点不见狼狈。
反之商绛羽,哪还有原来的威严庄重。双目泛红,面容狰狞,就像是一个市井的疯婆子。
商绛羽目光闪了闪,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看着长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堵得慌,挥了挥手道:“罢了,你回去吧。”
长宁沉默地行了礼,快步离开了。
念室又恢复了平静,红叶忍不住劝道:“今日是少祭司的好日子,大祭司打了她,不管是她还是您,面上都不好看。”
商绛羽冷笑一声,道:“我何时在意过别人的眼光?她既然遇到了我,又成了我的徒弟,那这一切都是她的命,难过委屈也要受着!”
红叶不敢再做声。这两年商绛羽越发偏执了,她这个时候还是少说为妙。
再说长宁,出了念室以后快步离开了问卜台。踏出问卜台的那一刻,她就觉得浑身都是轻松的。
昨天祭祀,今天收拾新居,又被商绛羽找来。这两天一直都在忙忙碌碌。现在月色已经出来了,大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周遭静谧无声。
许是这样只有她一个人的氛围让长宁感到安逸。慢慢地,长宁放松了下来。混乱的思绪也渐渐平息,才有时间也有心思好好看看这座阔别五年的城市。
五年过去了,这貌似更繁华了些,摊位比以往多了,店铺也多了。可是人,却再也没有了。
她不禁想起以前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两个哥哥都很疼她。大哥有公事陪她的时间要少些,倒是她二哥,跟她年龄相仿,总是带着她来酒楼吃好吃的花糕,跟着她满大街地逛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哄她开心。
街市依旧,可茫茫天地只剩她孤身一人。原来她也是被家人娇宠着长大的女孩子,曾经不知半点世事辛酸。可现在这份疼爱对于她而言,只能是午夜梦回的疼痛和遗憾。
看着看着,长宁已经红了眼眶。
不知不觉间,长宁已经走到了一条暗巷。
突然,长宁湿红婆娑的眼睛一滞。
气息不对!
这些年的武功可不是白学的。长宁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镇定的与先前一般无二。
她等着接下来的动作。
“唰——”
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裹挟着冷风刺来。
长宁没有躲,精致的芙蓉面上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找死!
就在那剑离长宁只有一寸远的时候,长宁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的软剑,快速扬手一挡。
“铮——”
那刺客被逼得向后猛退了几步,站稳才发觉手上重量不对。仔细一瞧,手中握着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你是谁?受谁指使前来行刺我?趁早说了实话,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否则,我有一千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长宁盯着那黑衣蒙面的刺客,目光狠辣。一连串的逼问带着上位者的气势。
那刺客眼看自己的剑都被斩断了,哪里还敢逗留?旋即运起轻功就要跑。
“想走?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长宁立刻提气追了上去。没想到的是这刺客武功不算出众,轻功倒是一顶一的出挑。长宁追着他跑了七八条街,硬是没追上。眼看着那刺客气力有些跟不上了,长宁嘴角微挑。
要追上了!
谁想到那刺客忽然进了一间楼,就消失不见了。
长宁到了跟前仔细一看,不由得满脸黑线。
竟是一家花红柳绿的青楼。
寻花楼,这名字敢不敢再明目张胆一些?
那刺客还挺会躲,专挑了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楼里姑娘身上的脂粉味隔着老远就钻到了长宁的鼻子里,长宁厌恶地皱了皱眉。
算了,先把人逮到再说。
长宁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那寻花楼,靠着极佳的轻功到处寻找着那刺客的踪迹。
楼里纸醉金迷的场景和寻欢作乐的声音长宁不看也不听。她嫌辣眼睛,也辣耳朵。
长宁就在这寻花楼里的各个房间里穿行,匆匆忙忙中漏掉了一个房间里的一段谈话。
“怎么在这种地方谈事?人多眼杂,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你我都得掉脑袋。”
“放心。越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人注意。东西带来了吗?”
“这批铁矿可是好货,绝对可以卖个好价钱。这是样品,你瞧瞧。”
“是不错。那就按我们先前约定好的价格。”
......
长宁转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人。此时亮明身份大动干戈地找极容易给那刺客提供逃跑的机会,她干脆收起了耳挂,随意找了一套衣裙换上,乔装打扮了一下混迹在这楼里慢慢地找。
又找了小半个时辰,长宁连那刺客的影子都没瞧见。
她一直守在这,刺客绝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悄无声息地从她眼皮子底下离开。
这楼里定然有古怪。
长宁打起精神继续寻找。等她走到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时,忽然瞥见一个黑影闪进一个房间里。
长宁立刻跟上,想着总算能把这人捉到了。等闪到那个拐角的时候,长宁愣住了。
这拐角处竟然有两个房间,她只看到那刺客的身影闪到这,该怎么选?
时间紧迫,那刺客要是跑了呢?不管了,碰碰运气。
于是长宁选了右边的房间,抬脚把门一踹闯了进去。
这一踹,可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