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眨眼间五年就过去了。
今日的祭祀是大齐皇帝萧乾在神坛亲自祭天的重大仪式,后宫妃嫔,皇子公主,文武百官都来参加,共襄盛举。
按照惯例,大祭司为主持站在神坛之上,一身黑色绣彼岸花的衣袍让她在无数人中变得十分醒目。
神坛修建得雄壮巍峨,庄严肃穆。自太祖开国以来,这神坛就修建得规模庞大。经历几位皇帝的修缮扩建,尤其是惠和帝萧乾,神坛变得更加华丽庄重。
祭祀之事皆由问卜台掌管。大祭司商绛羽位高权重,背后还有一个笃信神灵的惠和帝大力支持。每年的祭天仪式都是规模宏大,极尽奢华。
文武百官悉数跟在皇帝身后,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这些年,皇上越发信任商绛羽,重用问卜台。原来问卜台再受人敬仰,也不过是因为蒙上了神灵的面纱。可是现在,皇上把监察百官的权力也给了问卜台。现在的问卜台只对皇帝一人负责,握着文武百官的命运。如今大臣对问卜台的畏惧远远超过了敬仰。
老皇帝萧乾带着众人踏上神坛高高的石阶。神坛修得极高,石阶数不胜数。老皇帝已经年过五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上穿戴着宫里精心制作的龙袍和冕旒。宽大衣袖上绣着飞龙刺绣的龙袍还有镶着贵重的宝石明珠的冕旒价值连城,彰显了皇帝的身份尊贵,却也让年迈的皇帝不堪重负。长时间的行走已经让皇上汗流浃背。可是都说心诚则灵,皇上即便累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下。
“父皇。”
一个年轻俊逸的男子身穿蟒袍,看见老皇帝体力不支立马伸出手来和贴身大太监一起搀扶。
正是楚王萧衍。
老皇帝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前朝诸子夺嫡的乱象让他记忆犹新,直到现在他也未曾册立太子。而在这位皇上的高压政策下,他的几个儿子莫说是结党营私,就是见个朋友叙叙旧恐怕也要斟酌斟酌。其余几位皇子已经被他们这多疑暴戾的父皇吓破了胆,只觉得能够平平安安度日便是极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庸庸碌碌地待在自己的王府。唯有这位楚王殿下,心胸宽广,能力出众。在许多人眼里,俨然已是未来的储君——当然也就在心里这样认为,若是说出来被问卜台的眼线发现,那可就成了要掉脑袋的重罪。
老皇帝搭上儿子递过来搀扶的手。因为年迈有些浑浊的双眼看向这个强健的儿子,老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那份阴鸷怎么藏都藏不住。
“衍儿有心了。最近的差事办得都不错,果然是朕最成器的儿子。”
“为父皇分忧,儿臣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萧衍答得小心谨慎。他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稍有不慎就能死无葬身之地。
“衍儿不必自谦,父皇自会好好奖赏于你。”
“儿臣谢过父皇。”
又走了半个时辰,众人才到了神坛顶上。皇上休息了一下,环顾了四周,忽然发现缺了一个人。
“张琦。”老皇上叫着贴身大太监的名字,“陆湛是不是没来?”
旁边随侍的张公公听后立马打了个激灵,哀求的眼神转向了萧衍。
不是他张公公不尽心,是因为他是真的没有那位小祖宗的消息啊!
萧衍接收到张公公的求助眼神,立即回道,“回禀父皇,前几日清远差人来了信。说是他因为突下大雨误了行程,来不及参加今日的祭天大典,让儿臣代他向父皇请罪。”
老皇帝嗤笑一声,道:“这兔崽子找借口的本事越来越没长进。就他那个样子朕还不知道?准是在哪贪玩忘了日子,等他回来看朕怎么数落他。”
张公公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的是,旁边看似稳如泰山的楚王殿下心里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开始喋喋不休地埋怨着那个不靠谱的东西。
这个不学无术的乌龟王八蛋,出去浪又忘了日子。别说信了,连个字都没给他。每次还要他在皇上面前打掩护,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楚王殿下绝对想不到,这位“不是东西”的陆湛现在人就在全帝京最大的一家戏院里兴致勃勃地喝着小酒看着戏,早把他这个兄弟忘在了脑后。
除了老皇帝,还有许多人早就发现了陆湛的缺席。比如这位位极人臣的左相大人——卫陵。
“岳父大人,”兵部尚书张信尧早年娶了卫陵的女儿。不仅仅是卫陵的女婿,更是卫陵的心腹,“这陆湛又没来。”
卫陵一面闭目养神一面回道:“咱们这位信阳侯又不是第一天这样。皇上心知肚明,不也什么都没说吗?只要他这个外甥不惹出什么事端,皇上都不会管的。”
信阳侯陆湛字清远,母亲是皇帝唯一的嫡亲妹妹清河长公主。老信阳侯陆慎行当年手握重兵,为大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这样一对珠联璧合的父母,再看看陆湛现在的德行。张信尧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可惜老信阳侯当年何等威风,怎么就生了陆湛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
没错,不学无术。全帝京的人都知道,信阳侯陆湛是一个出了名的逍遥闲人。赏花遛鸟斗鸡斗蛐蛐样样在行,可是一看圣贤书就头疼。长了一张风流倜傥能迷倒无数小姑娘的脸还偏偏爱往青楼楚馆里面钻。平常也不爱留在帝京,一年倒是有大半年都在外面游山玩水。那信阳侯府平日只有老人在里面洒扫照顾。
卫陵倒是从来都没对他这浪荡子的模样在意过,“他这个样子也没什么,最起码皇上喜欢。他越是贪玩荒唐,皇上就越放心。”
卫陵顿了顿,似是有些忌讳。又觉得附近也就张信尧离得近,说了也没什么。继续道:“再说了,这陆湛也不是什么福寿绵长的人,短命呢。”
“短命?”张信尧有些惊奇。
“当年听宫里的老人提起过,说陆湛小时候大祭司给他卜了一卦,是问命数。卦象上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一生凄苦,将来会短命而死。”
张信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怨不得老信阳侯和长公主早早就没了。”
卫陵还要再说什么,远远看见商绛羽朝这边走来就闭了口。
商绛羽前来请命:“微臣参见皇上。吉时已到,请皇上率领文武百官行祭天之礼。”
“准奏。”
“是。”
呜呜声传来,司礼太监已经吹响礼乐。鼓声立刻开始应和。皇帝来到祭台前祭祀,皇子和大臣跪地参拜,敬社稷之神。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敬拜皇天之祜......”
伴着礼乐,长长的祭文从老皇帝的嘴里蹦出来,跪在地上的萧衍只觉得眼冒金星,不由得开始羡慕起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兄弟。可转念一想又有点愤怒。
说不定这王八蛋就是为了躲避这些繁文缛节才故意不回来,倒把烂摊子丢给他,教他这个做兄弟的受罪!
终于这冗长的祭礼结束了,众人平身。原本想要歇一歇的百官却迎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大祭司商绛羽主持完祭礼,上前一步躬身对皇上道:“启禀皇上,恰逢今日祭天佳礼。微臣想要喜上加喜,为微臣爱徒请封。”
各大臣包括楚王殿下都不禁一愣。
爱徒?!
这大祭司何时竟收了徒弟!
瞒得这样紧,先前一丝风声都没露出来。况且这大祭司一向自视甚高,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入得了她的眼?众人震惊之余也有了几分期待。
皇上的老眸眯了眯,“朕怎么不知大祭司何时收了徒弟?”
商绛羽不紧不慢地答道:“回皇上,五年前微臣就发现了这个孩子,天资不错,就收做徒弟留了下来。微臣希望她能潜心学习就将她送到了幽州远离尘嚣,也是为了检验这孩子有没有担当大任的心性,所以未向皇上禀报。时至今日,她已学有所成。微臣斗胆带她前来参见皇上,请皇上应允。”
老皇帝这才稍稍放下疑虑,道:“准。”
商绛羽对红叶打了一个手势,红叶立马下去安排。片刻,一个身着红色劲装束发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了众人视野。这是大祭司的爱徒也是日后朝中的新贵,刚一出现,所有人的眼球都聚焦在她的身上。这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相貌美艳的年轻女子。
她身量高挑,红色劲装还有高束的墨发显得她颇为英气。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右耳纯银打造镶红宝石的耳挂显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细腻。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只有腰间系着一块莹白的玉佩。
端的是一个俏丽佳人!
只是这美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目光淡漠。漆黑明亮的眼睛像一口古井,幽深沉静。颜色鲜艳热烈的衣着也压不住她那骨子里的冷淡。
美人走得不疾不徐,身姿清冷,丝毫没有要得见天子龙颜的紧张不安。待走到皇上面前,美人行了一礼:“小女叶长宁,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一次在这样重大的场合面见皇上,祭台下的女子镇定自若,不卑不亢,气度不凡。
皇上心里暗暗赞赏。是个不错的。
“起来吧。”
“谢皇上。”
老皇上又转向商绛羽道:“果然是严师出高徒,大祭司这徒儿教导得不错。”
商绛羽笑道:“谢皇上赞赏,微臣愧不敢当。”
老皇上问道:“不知大祭司想要她做什么?”
商绛羽跪在了地上,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众人包括皇上的耳中,“承蒙皇上抬爱。微臣斗胆,想为长宁请封少祭司,掌管侍神卫。”
侍神卫!
众人不由得暗暗心惊,一时间盯在长宁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热切,但更多的是畏惧。
问卜台中有一分支名叫侍神卫。侍神卫无论男女,皆穿黑色劲装,负责的就是监察百官的任务。以前都是商绛羽来管,现在竟要分给她的爱徒。
商绛羽对她这个徒弟还真不是一般的疼爱和信任,竟将如此重任交到她的手上。
可换言之,以后他们这些官员的升迁,甚至是生死,都跟这位冷冰冰的少祭司有着莫大的关系。
一时间,各位大人暗下决心。看样子跟这位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少祭司搞好关系是不太可能了,那干脆以后见到她绕道走,能避开就避开。
惹不起就躲得远远的吧!
老皇上对商绛羽一向信任有加,长宁给他的印象也不错,这事也就没有反对,“既如此,那就依卿所奏。即日起,封叶长宁为少祭司,掌管侍神卫。”
长宁:“谢皇上恩典。”
商绛羽:“皇上圣明。”
心里不情不愿的百官:“皇上圣明。”
待众人起来,长宁立在一边。对面就是当朝左相卫陵。
长宁看向卫陵的目光一凛,漂亮精致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但这只有一瞬间。还没等人察觉,长宁立即又恢复成她原本的冷漠的模样。
是他,听说他现在在朝中权势越来越大。害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他晚上还能不能安心睡觉。现在的她音容大改,她有自信,他一定认不出她。
可是她心里的恨,她永远都不会忘。等她把一切都查实了,拼尽一切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卫陵自然也瞧见了对面的长宁,这位新任的少祭司。是个美人不错,但他总感觉对她有那么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卫陵心里一惊。
不,怎么可能?
一个不到二十的姑娘,长时间被大祭司封闭训练,他怎么可能见过?
一定是他糊涂了......
有那么一瞬间,卫陵有过那一个念头,但立马又被他的潜意识否定了。
怎么可能呢,都知道的。当年那家人都死绝了,唯一的小女儿虽然没见到尸体,但那么小的人儿,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岳父大人,您怎么了?”张信尧察觉到卫陵的不对劲,出声问道。
卫陵定定神,“没事。信尧,祭天大典快结束了,我们准备一下回去吧。”
“是。”
今日的祭天大典落了幕。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是一个开始。所有人都在这个开始的入口,人人都是命运的棋子,无奈地受之摆布。
是福是祸,谁又能预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