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咳疾越来越严重。
我躺在床上,日复一日的度过无趣难熬的日子。其实我本想过可以和李弈和解,但我还在执着于他来找我。我明白了他的苦衷,其实如果他能来看我一眼,如果能够再肯相信我,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他,跟他走。
可事实却是,从我被禁足到现在,他都没来看过我一眼。
一个月前,我染了咳疾,起初并没在意,念娘让郎中送了些药来也就并无大碍。可是随着天气转冷,咳疾却越来越严重。郎中来问诊,也只是又开了几副药。
我慢慢耗着时间,整日里无精打采,躺在床上。念娘本想让魏允恩来陪陪我,可是李弈下令不许任何人来探望,原本可以偷偷进入的小侧门也被封死。他大概,是还不能接受我没有妥协的事实。
我和他对抗着,心里暗自赌气,看谁能熬过谁。可这次,我好像要输了。
因为郎中来说,我不剩多少日子了。
我并不奇怪,因为我自己最清楚我的身体每况日下,倒是念娘,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还剩多少时间?”我冷静的问。
“不出三个月。娘娘这是心火攻病,所以愈发严重,而且因为大火烟雾事先造成过肺部感染,由此才时日不多。”
我闭眼冷静着,叮嘱他说:“此事,除了我念娘和你知道以外,不许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郎中点了点头,随即退下了。郎中走后,念娘跪了下来,在我手边抽泣着。
“你别哭啊…我还没哭呢。”我说。
“婢子照顾了娘子三年,早已把娘子视作婢子家人一般…”
“对不起…这三年来…苦了你了…”
“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们主仆情分一场,我来到王府是是我们二人,如今到头来,临走是还是我们二人。
“娘子为何不告诉殿下?”
我想了想。
“我的死,对他是最好的惩罚。”
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子,我选择好好生活。天气好的时候,回到院子里荡一荡秋千。许久没到院子里来了,已经处处生满了杂草。可是所有的下人都被李弈遣走了,念娘一个人顾不来这么多事情,干脆荒废着算了。
就这样,秋季临了,落叶枯黄,缓缓而落。马上要来我禁足的第三个季节—冬。
近些日子我咳的更厉害了,不吃不喝已经日渐消瘦,厉害的时候,都能咳出来血。
我痛苦的呼吸着,每一次呼吸的痛苦,都是致命的。
不久后,顾三清来了。
“王妃。”他作揖。
“你来做什么?”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问。
“娘娘放心,臣知道娘娘不想让殿下知道此事,所以只有我知道。今日前来,是为了解开娘娘与殿下的误会。”
他没等我开口,就讲述了起来。
“殿下生在皇宫里,有太多不得已的事。那时殿下接到宋家的案子时,殿下认为很轻松的事,可是殿下没有想过会喜欢上娘娘。从那时起,在宋家的时候就喜欢了您。可是殿下从小就孤僻,唯一可以和殿下说话的奶娘因病去世后,殿下的身边就再也没出现过明媚的人了。直到娘娘的出现。宋家起火时,火势迅速蔓延,殿下不顾劝阻执意要冲到里面救娘娘,自己隔壁也被大火烧伤。此事结束后回到皇宫复命,圣上说无人和亲只能和丹蚩硬碰硬,于是想找一个将领平定边疆。殿下义无反顾前去,几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可是殿下的目的只有一个:拿了军功,回来换娘娘。回来后,殿下向宋家提了亲,殿下本来没抱希望您能同意,可谁知娘娘同意了,殿下欣喜若狂。殿下知道想要谋得太子之位绝非易事,莫家的日益崛起让殿下看到了希望。于是殿下娶了莫上宫为妾室,其实殿下和她没有感情,在成婚前也是说好,殿下可以保莫家的位置,而莫家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后来,朝中重臣们把目光投向了宋家唯一的子嗣—娘娘您的身上,想要取了您的性命扳倒宋家。殿下知道后,只能说和您没有感情,好暗地里保护您。那个身手了得的叶一,其实就是殿下安排在您身边的护卫。朝廷中有任何对您不利的风吹草动后,殿下就会立刻派他保护您的安危。可是谁知莫上宫入了戏对殿下有了感情,于是谋害了娘娘。殿下其实早就想处死她,可是谁知您说此事作罢,殿下只好不了了之。而从前殿下常常留宿与永安殿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因为府上不知何处安插着间隙,所以只能处处小心。殿下每次留宿,都是睡在榻上,从未与上宫有过肌肤之亲。”
我暗暗听着这些话,心中的酸涩和自责感油然而生。
“殿下书房里那个屏风后面,其实放着的是您弹月琴时的画像和那把月琴。殿下不许任何人去看,可是自己每每思念您的时候都会去那里。包括现在娘娘被禁足,其实是因为圣上要择太子,殿下预料到他们还不会放过您,想要伤害您借此来扰乱殿下的心里防线,所以才找了个借口把您禁足于此。这些…其实都是在保护您…”
泪水模糊了双眼,从脸颊划过。我仿佛再也看不到光了。
“殿下本来想这些话都等到一切稳定下来再和您说,可是谁知娘娘…”他停住了,没再说什么。
我把头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们,用手捂住嘴巴,抽泣起来。
这一切,原来都和我想的不一样,原来都有遗憾…
我让念娘把我写的一封信交给顾三清,让他替我转交给李弈。信中只有短短一行:我快死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整整七日,我没有收到任何答复。我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要丢下我了。
初雪比往年来的早了些,此时的我已经病入膏肓,苟延残喘。
“下雪了啊…”我的声音已经虚弱到快要听不清了。
“嗯。娘子要出去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指向了不远处的笔墨。念娘明白了,把我扶到案前,我执笔写了下来。写给李弈的最后一封信。
予君书。
夫君,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时间过得好快啊,这是我们相识的第六个年头,也是我嫁入府上的第三年。我从顾三清口中得知了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是到最后你还是没能来看我。对不起,这次我要先走了。
你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雪下舞剑的少年郎。你不知道,我是因为你才爱上了雪。我曾以为,山高水长,我们来日方长,何须路遥马望。可殊不知三巡过场人走茶凉,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我从前常常盯着你,你总问我干什么,其实是我好爱你,你在我的心里,何止好几年。说来也可笑,到如今,我还觉得你是我的。未来遇到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好好珍惜,别再错过了。
下辈子,我还会做你的妻子。
我爱你,请你别忘了我。
发妻,宋凝笙。
开到荼靡花落了,尘缘尽,是多少。
我披上斗篷,缓缓走到院子里,享受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场雪。
多美啊,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我微笑着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我感受到鲜血从喉咙里向上传来,渐渐喷涌而出。血落雪地,似朵朵绽放开的鸢尾花,明媚而刺眼。
我握紧手中的雪花,感受她它在我掌心缓缓融化。我满足了,倒了下去。
我听见了念娘撕心裂肺的哭声越来越近,原谅我没办法睁开眼再好好看看她。
好累啊,我真的好累啊…我闭上了双眼,生前所有的时光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幸福的,绝望的,历历在目。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一生执念,一声叹,一世渊源,一场空。
爱雪的那个姑娘,死在了她最爱的雪地里。
沉沉睡去,此生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