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太子按例早朝,木案上端正摆着一方锦盒。
李彦承询问:“这是何人呈上来的?”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李彦承眉心微皱,示意一旁的随侍将其打开了来。
那随侍接了锦盒,轻轻掰开暗扣,“喀嗒”一声,盒盖弹开一条缝隙。看一眼太子,接到继续的眼神方才将盖子掀开来。
锦盒完全打开的一瞬,那随侍瞪大了眼睛,双手不住颤抖,面露惊异与恐惧。却依旧稳稳托住锦盒,哪怕十指僵硬冰冷,他稳住心绪,重又将那盒子盖上。
李彦承将他的表情变化皆收入眼底,沉声问:“何物?”
随侍略有犹豫道:“回殿下,半截断指”。
李彦承瞳孔收缩:“呈上来!”
随侍却不动:“殿下,盒内血腥...”
“呈上来!”
“是”随侍双手托盒,呈于李彦承面前。
李彦承拿了盒子,立即将其打开。盒内空荡,目及之处皆是散落的鲜血,染了整个盒子内壁,就在那血污当中,滚落着半根断指,似是一刀截断,切面完整利落。断指砍下的已有些时日,此刻呈现出乌青发黑的颜色。
李彦承怒火骤起,一拳垂在木案之上,捏紧锦盒的另一只手亦青筋密布,似在极力压制。
靠前些的大臣稍微瞥见些什么,心下亦恐慌不止,又见太子发如此脾气,便颤微下跪,伏地不起,后排的大臣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跟着大多数一齐跪下。
殿内一片静默,固北王环视一周,见群臣不言,便主动道:“可是夫子遇了难?”
李彦承心中悲戚,轻掩了盒子让随侍将其递给固北王。
那断指虽被苍老的皱纹包裹,指甲却修剪的一丝不苟,因常年用墨,手指内侧那陈年累月的墨迹呈现出浅淡的暗影。
固北王仅看了一眼,便心中明了。
“殿下有何想法?”固北王心中亦有气,但看着眼前和自己孩子一般的太子,他必须稳重。
李彦承眼底烧起火来,一片猩红,他怒拍长案:“自是出兵应战,救夫子回来!”
“太子可想好了?”
“我宋泱泱大国,岂能任由番邦侮辱践踏!若是兵力不足,我愿亲自领兵!定要救夫子回来!”
李彦承自小善文不善武,向来清风杓然,彬彬有礼,此刻却像个发了狠的狮子,恨不能将一切都撕裂咬碎!
众大臣闻言,更加惶恐:“殿下不可!殿下三思!”
李彦承长袍一撩,跨步下殿,冲着大臣一一走去:“那不然你来领兵!我记得你早年参与旭鹿一战,作为左前锋,赢下漂亮一战!”
“臣惶恐,臣已年迈,好汉不提当年勇啊殿下!”
“那你来!你是兵部尚书,熟知兵法布阵”。
“臣有愧,臣只是一介文职,不敢当此重任啊!
“你惶恐!你有愧!那谁来!我大宋便没有可用之人了吗!”
“你们就非要父皇拖着病体来看看你们吗!”
大臣们垂了头不敢言语,一是惊于太子之怒,二是生怕那领兵出战的任务落到自己头上。
那柔然本就兵强马壮,频频示威,若是原先蒸蒸日上的大宋也便罢了,此时大宋正是空巢危难之际,且不说兵力不足,就连能真正上场打仗的人都难以挑出。
李彦承气急,一阵晕眩,还好随侍及时扶住了他,搀着他坐回殿上。
“若是殿下执意出兵,臣愿去”固北王道,那言语间自然轻松,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平平无奇的家常事:“但殿下,可当真想好了?”
李彦承先是惊喜抬眸,而后又陷入犹豫,方才是着急了些,此刻冷静下来,确有不妥,但于夫子,怎可不救?
正当李彦承左右摇摆,举棋不定之时,一声长报响起。
“国学堂,孔祝求见!”
“夫子的学生?快,快快请见”。
少年灰衫长袍,步步生风。他面容冷静内敛,纵是初入殿堂,亦不卑不亢,目不斜视。
他径直走上殿前,托起手书跪下:“学生孔祝,见过太子殿下”。
“殿下,此为夫子手书,夫子临行前曾交托学生,若是他不幸遇难,便叫我亲自将其呈于殿下”。
随侍赶忙上前,接过手书递交给李彦承。
浅色信笺,上肆意挥毫,笔锋洒脱苍劲:太子亲启...
康佑,请原谅老夫唤你一声康佑。你与祀长一样,皆是老夫的学生,虽说你随我学习的时间不长,但老夫依旧当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学生。
如有越矩,便只当是老朽最后一点固执,莫要怪罪。
当你看到这封手书时,老夫遗憾未能抵达西梁,有辱使命。若有幸慷慨赴死,老夫无怨无悔,甚觉欣慰,但若不幸被擒,那老夫定要无颜以对了。
那柔然小人定会携老夫为质,要挟大宋,若真如此,老夫着实有愧!
老夫知晓康佑为人,你善良正义,刚阿不曲。若是听闻老夫的消息,定会直嚷着要出兵相救罢,若当真如此,老夫定要批评你了!你自小沉稳冷静,断不能学了李祀长那小子的炮仗脾性。
老夫一生从文,未能报效家国,此番机遇难寻,是为大义。若是因你贸然出兵,负了这大宋,那老夫岂非成了这千古的罪人?
这比死,更让老夫难受!
康佑啊,老夫从小便教导你们,一人是小,家国是大。一切当以大局为重,以多数人的利益为重,若能以小成大,是为成全。
不要救我!便成了我的心意,让我为国,为家,做最后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罢。
康佑,你知道你父皇给你取字的含义吗,康佑,福佑我儿,福佑大宋。
洋洋洒洒的手书,一笔成文,李彦承心中酸涩苦楚,许久不语。
孔祝待李彦承缓和片刻后,展臂作揖:“夫子薄愿,望殿下成全”。
李彦承似有些精疲力竭,轻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还是夫子思虑周全”固北王轻叹一声,目送着孔祝离殿。
“殿下,此锦盒凭空呈于大殿,需立即彻查,加强守卫”。
“嗯,此后一应事宜便要劳烦固北王了,便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全权负责,其他部门亦需全力配合”。
早朝结束,李彦承已是心力交瘁,他第一次感到无助与自责,责自己渺小无用,竟要牺牲一个老人家,只为了区区几刻的苟延残喘。
另一边,世子府的粮油车堪堪停稳在后门,小厮唤了几人相助,将那大批的东西一一卸在院内,却见米袋下压着一封薄薄的信。
字迹奇怪潦草,小厮疑惑,却不敢怠慢,连忙携了信跑进内院,交给李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