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摇曳,盈盈点亮那一池春水,帷幔垂落,漾在旖旎的涟漪上,白玉短阶,水花一瞬覆一瞬的漫上来,酒香四溢,一杯尚未下肚,便已醉在这春宫里。
少女身着彩凤双襟薄缎裙,露出半截纤柔的蛮腰来,襟扣裙摆皆坠了小巧金铃,一颗颗圆润光泽随着少女身段,一片细密铃语,衣裙袖腕皆垂下丝丝缕缕的轻纱,一步一飘摇,仿佛那遥远天边走来的仙子,带着人沉入深深的梦境。
那少女杏目薄唇,肤如凝脂,眼中似含着无尽春光,只消一眼,便勾魂摄魄。却又像只林中小鹿,无辜而满含惊恐,一瞬移开眼去,教人抓不住也够不着。
未等再多看两眼,少女朝后一仰,栽入满池春水。
水花四溅,众人一阵惊呼。
只见少女身段窈窈,穿行在这透亮水中,游鱼一般,时而婉转向上,时而含拢下沉。仿佛那瑶台旁起舞的仙子,周身轻纱化作薄云游雾,似卷似舒,似拢似展。
长发水墨般铺洒,却又听话的浮在少女鬓边,水光下,少女白的几乎透明,似要透出光来,而那红唇却又明艳,惹了水雾,更加轻透诱人。
这时响起空灵乐声,少女置身水中,闻声而舞,烛光暗去,只点亮那沉静池水,众人皆如痴如醉,仿佛仙人相邀,神游天宫遇玄女。
一曲舞罢,少女破水而出,水珠顺着她的面颊,发丝,裙衫滴滴答答,更显出勾魂气息,她胸脯起伏,隔着那轻薄衣衫,呼之欲出,本就像小鹿的双眸,此刻弥漫水光,只望去人的灵魂。
“好!”
众人痴迷半刻,这才如梦似幻的清醒过来,掌声如雷。
堂内灯光点亮,顾妈妈从堂后扭着绕出,声音娇锐,像粘稠拉丝的蜜汁:“各位客官看得可还满意?”
说着拉过小尾巴的手,拍打两下:“这是我们新来的姑娘,长乐,这水中舞的本领若说她排第二,那这陵安城可没人敢称第一!”
方才水中呆的久了些,小尾巴尚未缓过神来,眼中一阵实一阵虚,便由着顾妈妈拉扯,耳中也不甚清明,只恍惚听得“长乐”二字。
小尾巴眨眨眼睛,对,长乐,李祀长的长,喜乐的乐。
小尾巴想入鸣玉楼,但她没有那风花雪月的本事,她想了很久,也只有水中本领拿的出手。
她出身江南,自小便长在那江水边,泅水的本事可谓一绝。她便是如此和顾妈妈说的,顾妈妈起初嗤之以鼻,乡下丫头,能顶什么用?长得倒是好看,但她这地方,可不是光好看便有用的。
于是小尾巴不做声,三两步投入旁边液池,小丫头身段婀娜,入了这水中,如鱼得水般游动,若是换个场景,说她是在那天上云间穿游飞翔也不为过。
顾妈妈亮了眼睛,收下小尾巴,苦练舞蹈一天一夜,方有了今日的表演。
自这天起,世上没了那不起眼的小尾巴,多了个鸣玉楼的红人长乐。
夫子与常在一行未至西梁国界便被柔然发现。
小队骑兵策马而来,声声高呼,手举砍刀,那刀光雪亮,折了阳光,直晃人眼。
夫子坐在马车厢内,长途奔劳身体本就吃不消,可那又能如何,只得催促御马的常将军:“将军再快些!到了西梁国界,我们就安全了!”
利箭穿云,正中马腿,那可怜的马儿立时跪地,蹭倒出几里,在沙土中拼命挣扎。
常将军飞身而起,当机立断斩断车垣,防止车厢翻倒,伤了夫子。
仅一瞬息,柔然士兵便欺身赶至,他们耀武扬威的骑在那马上,手中不停旋转着砍刀,口中哨音不断,是嘲讽,也是示威。
常将军拔剑迎敌,朗声嘱咐:“夫子小心,在里面不要出来!”
剑光刀影,柔然先至的士兵人数并不多,但各个骁勇,一股子蛮力,再加上他们此次悄悄出使,为低调起见,并未带人,常将军起初还游刃有余,护得夫子周全,但逐渐体力不支,而远处柔然援军亦至。
他抽空掀了门帘,冲那丫鬟道:“我一会儿杀出一条路来,你带着夫子,立刻离开!”
说罢转身又格挡两人,一剑穿心,一剑割喉。
夫子没有犹豫,他先是从包裹里取出一柄匕首交给那姑娘:“丫头,拿着,若是今日不敌,便用它自尽!那帮野蛮人,若是得了你,后果不堪设想,此次连累了你,老夫深感愧疚,若能侥幸存下一命,日后必倾力相报!”
那姑娘从小便被卖入宫中,她所接受的命令,不容置疑,哪怕去死,都是理所应当。
而今日,却有人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一路走来,她跟随夫子,听他讲名山大川,听他论家国天下,仿佛变成自由的鸟儿,掠过枝头,拂过水面。
她握紧匕首,颤抖在胸前,泣不成声,她怕死,很怕很怕,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她怕的说不出话来,只眼泪不住的流。
她亦不怕,她觉得,有幸跟随夫子一遭,此生已是足矣,死了,便死了,只是,会很疼吧。
夫子没空安抚那抽噎的姑娘,他扯开外袍,解开里衣,在姑娘瞪大的眼睛下,从里衣内侧的布袋里取出封信来。
夫子顾不上其他,掀了帘子下车,车外一片混乱,尸横满地,血染黄沙,刀剑碰撞,此起彼伏,一声声划破耳膜,夫子有些晕了,目光游离模糊,脑中只剩下那急促的心跳声。
他努力稳住心神,瞪大了双眼寻找常在,终是在人群里看见他的身影,他的盔甲上尽是血污,右肩的护具已经不知甩到哪里去了,头发也乱了,脸上新血盖过沉迹,乌黑中洒上夺目的红。
他杀红了眼,早已没了力气,只没命的挥砍,阻止每一个想要靠近马车的人。
柔然的士兵发现了下车的夫子,纷纷围拢过来,常在警觉,回头大惊,连忙往夫子身边赶。
出了神,又被砍了两刀,一刀划过左膝,当即便支不起身来。常在顾不得疼痛,拖着伤腿,跌跌撞撞的凑到夫子身边。
夫子立刻攀上他,将他扶稳,语速极快,将信封塞进他的盔甲:“拿着这封信,不要回头!交给西梁国主!”
柔然落马的士兵不少,夫子瞅准一匹孤马,猛一下使出全部的气力,虽只堪堪将常在半推搡上马,但出于惯性,常在侧身用力,便扑在马背上。
砍刀挥来,夫子右肩一道深深的血痕,他顾不上疼,牵引马绳调转方向,后用力一掐,马儿绝尘而起,飞奔出去。
常在大惊,却听夫子高呼:“不要回来!你是大宋最后的希望!”
泪如雨下,常在伏在马背上,死咬着牙没有回头。
身后,柔然士兵放下砍刀,将毫无反抗能力的夫子围了起来。
夫子背后中刀,此刻跪坐在地上,他垂着头,一声不吭。
正当柔然士兵欲上前拿他,他忽的用力咬下舌根!
仅一瞬巨大的疼痛,随后而来的是带着凉意的麻木,从舌根一路凉到舌尖,从大脑一路麻到脚趾。嘴角溢出鲜血,夫子白眼一翻,沉闷倒地。
柔然士兵上前,探了探夫子鼻息:“活着,带回去!”
另两名士兵跳上马车,掀了帘子,里面歪倒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