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祀长再次见到小尾巴,是在上元节当天。
那日宫中设宴,固北王一早便递了牌子入宫,留下李祀长和母妃萧氏在府宅内简单举办家宴。
庭下置起圆桌,共百余张,府内仆役皆可入席;廊檐下缀满剪纸灯笼,红艳艳,喜洋洋;甜糯的汤团氤氲着温吞的暖意,白滚滚的让冬天都可爱了几分。
一向偏爱素色的李祀长,今日也难得带上点红。
依旧是皎白常服,压褶处却折一层明媚的红,就连腰封也选了大红的锦绣纹理,穿云玉冠,下垂两条扭结红绳。
浅云衣衫朱一点,恰似新雪落旧梅。
衬着那点鲜艳,李祀长的眸光更显干净明亮,他捧了碗热气腾腾的汤团,挤坐在门童小厮当中。
喜气洋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欢欣与愉悦,他们放声交谈,闲聊趣事。
而这时,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叩门声。
今日整府休假,门口并没有仆役侯岗,那叩门声来的突兀,铜环发出沉重声响,一下又一下,似吃力,又似犹豫。
一时交谈声淡去,王妃萧氏疑惑道:“我并未邀请人来啊?这个时辰,会是谁啊”。
立即有小厮响应,放下碗筷,欲开门查看。
李祀长按下那小厮肩膀:“你吃吧,我去”。
方拉开府门,便看见个瘦弱的小姑娘,睁着双圆溜溜的潮湿眼眸。
李祀长记忆里颇有印象,却一时喊不上名字:“你...我记得你”。
自上次一面,小尾巴长高不少,少女的轮廓越发清晰,稚气淡去,面容更显清丽。
“小尾巴见过世子殿下”尾音糯糯,带着一丝紧张的怯意。
李祀长恍然:“啊...对,是你呀,怎么了?可是遇上事情了?”
语气温柔,没有丝毫不耐,李祀长眉目低顺,眼底含光,倒真像个许久不见的大哥哥。
虽长高不少,但小尾巴还是瘦的惹人怜惜,此刻,她乖巧的捧了块莹白的玉佩,递到李祀长面前:“殿下昔日所言,可还当真?”
李祀长并没有接过,只是轻声答:“自然当真”。
闻言,小尾巴显得有些激动急切,她向前凑了半步:“那殿下可不可请那些人不要带走婆婆?”
眼神悲切,雾蒙蒙将要滴出雨来,似是知晓如此表达李祀长并不能听懂,小尾巴略一辗转,指尖顺势捏紧衣摆,声音却弱了几分:“他们要将婆婆带去城外的荒地上烧掉...”
李祀长心下了然,起了些怜悯。大雪过后,流民或死或伤,不在少数,小尾巴的婆婆本就年迈,熬不过这个冬天也是正常。
但尸体若不能及时焚烧处理,病菌传播,疫情肆虐,大宋方才从灾害中有所回转,可万万不能再有差池。
一时无言,李祀长眉头轻蹙,陷入沉思。
似是无望,小尾巴心中委屈翻涌,眼中酿起朦胧的潮气。
她知晓李祀长为何忧虑,亦理解朝廷做法,家大国大,但那是她的婆婆啊!是寒冬之下,将她牢牢抱在怀里的婆婆。
小尾巴垂了头,碎发将那张惨白的小脸遮得严实,她慢悠悠伸手,拽住了李祀长的衣摆,轻轻摇两下,声音已带上小兽般的呜咽:“求你了”。
李祀长心中柔软,抬手摸了摸小尾巴发顶:“先让大夫查看下婆婆的身体,若是没有携带疫病,我便帮你寻处地方,将婆婆安葬了,可好?”
小尾巴闻言,眼中光芒大盛,却再止不住情绪,鼻尖发酸,喉头发紧,泪水扑簌簌掉下来:“谢谢...谢谢殿下”。
李祀长笑笑,温声细语:“下一次,可不能阻止府役办差了啊”。
小尾巴连连点头,断断续续又乖巧非常:“对不起...”
衣袖不停擦拭泪水,小尾巴肩膀抽动,那么瘦小,仿佛风轻轻一吹,便会消散不见。
这一个冬天太过难熬,北风寒气阴冷,打了旋儿直入肺腑,逼得婆婆发了病。
大雪连绵,数日不歇,所有药铺都闭了门,小尾巴淌着没过膝盖的雪,挨家挨户的敲门求助,那雪却又仿佛不是雪,坚硬的犹如冷酷无情的士兵,拦住了小尾巴的所有希望。
身上出了汗,冷风一吹,便挺僵在衣襟里,渗入骨髓的冷。
好不容易挨到朝廷发放御寒物资,小尾巴第一个便冲了过去,却不让拿走,也不让离开。
小尾巴只能趁夜悄悄偷了棉服和棉被,拼了命的往回赶,可婆婆早已咽了气,身体冷的就像这漫长寒冬不见天日的雪。
小尾巴将棉服棉被盖过婆婆的尸体,自己则蜷缩在旁边,她那时便在想,若是一生如此,那活着与死去,便无甚区别了。
但上天总是戏谑,竟让小尾巴又一次看见了太阳,以及太阳下那来自神明的声音。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支撑着小尾巴活下去,怕也只有那远在天边的神明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