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数日,柔然告辞离京,大宋遣了探子一路跟随,却发现行至半途,有三人暗自脱队,折返入京,没入闹市,遍寻不得。
一月后,大宋安插在柔然的密探一夜之间纷纷折损,失了联系。
自此,柔然似安静蛰伏,而大宋延和宫内却夜夜长明。
次年冬,大寒。
那是大宋建国以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天,大雪一连半月,昼夜未歇,直没过膝盖。
呵气成霜,滴水成冰,整个大宋陷入一片萧索。
灰白的天空看不见一丝日光,厚重的云层阴沉沉包裹。新雪覆盖旧雪,一层层加厚,堵了门窗,封了道路。屋檐结起尖锐的冰凌,番旗凝固在空中。
无家可归的流民瑟缩在角落,眼睛一闭,便再没有睁开。隔天,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藏在雪下,冻成个坚硬的冰疙瘩,表面结一层厚重的雪霜,甚至连头脚都辨不出。
人们不仅没有了生计,就连庄稼地里的土壤也全部结成冻土,种子坏死在地底,来年也将失去保障。
国库粮仓中的蔬果近三分之一都被冻坏,剩余的粮食仅能维持三周。
天灾来的猝不及防,宣徽皇召集众臣紧急上朝,共商对策。
次日一早,皇宫禁军、衙役衙差、官家府兵,纷纷出动。他们卸甲胄,着厚衣,尽然有序,各司其职。
一部分人清扫积雪,铲除厚冰。棉衣冻得发硬,挺僵的捆在身上,手指也冻得通红,连轻微弯曲都带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有人渐渐失去知觉,每一次用力都是机械麻木的操作。然后眼前发黑,周身却涌上暖流,两眼一翻,倒了地便再也起不来。
另一部分人安抚百姓,他们亲自登门,挨家挨户的发放粮食干柴及御寒衣物,他们告诉人们,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朝廷将和他们一起共度难关。
率先清扫完毕的街道搭建起简易的木棚,给流民们提供一个临时避难的场所,施白粥,供冬衣,火折不断。
朝廷还派出御医进行巡查走访,避免灾害之后出现疫病传播,造成更加惶恐的局面。
整整二十日,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终于在正月到来之前结束了。
阳光破开云层,照耀大地,气温回暖,冰雪消融,似乎在预示着新一年的祥瑞与安康。
雪水引入枯井,檐下滴滴答答,街坊市集重又热闹起来。
一时暂停的大宋,在经历风雪洗劫后,又将继续。
清冷的空气带上阳光的温度,倒有一种春暖花开的味道,人们仿佛只是短暂休憩,做了一个稍长的冬梦。而只有朝廷知道,这场灾难究竟带来了怎样严重的损失与危害,这场灾难是多么的恐怖与难熬。
除去宣徽皇身边的首队禁军,几乎所有兵力都派往支援,然而真正回来的,却只有一半不到的人。
兵力骤减,社稷存危,面对柔然的虎视眈眈,宣徽皇也不知,大宋这一次还能否幸运的存活下去。
使臣一刻不停,奔赴周边各国游说,表明柔然野心,企图寻求联合。
宣徽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靠着那口药强撑着,在面对众臣时,他依旧是那个威严康健的皇,只有回到寝宫时,才如巨石崩塌,狂洪决堤。
李祀长不领官职,不入皇宫,便接了圣旨,在民间帮着恢复生计。
行至烂民窟,才发现那地方仿佛被世人遗忘,灾难过后,更显破败。恶臭滔天,尸堆如山。
如此,虽省去朝廷费心清剿安置,却又无法言说这究竟是福是祸。
李祀长内心感概,恍惚想到那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今年冬天严寒异常,成年人都恐挨不住,更何况是个小孩子呢。
李祀长轻声叹气,唤来知府:“将尸体统一拉去城外,尽快焚烧,以免疫病蔓延”。
知府领命动身,李祀长心下酸涩,不忍久留,后脚便也离开。
就在这遍地尸骸当中,一个蜷缩成团的灰影轻轻颤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