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祀长并没有接小尾巴递来的玉佩，反而推还给她：“既给你了，便是你的”。

　　没有寻常女儿家的羞涩扭捏，小尾巴将玉佩收好，眼中潮气未褪，小声道：“谢谢殿下”。

　　“今日是上元节，可有汤团吃？”李祀长眼眸狭长，此时带上点倦懒，自然下敛，语气轻柔。

　　汤团吗，记忆里是吃过的。

　　那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阿妈阿爸阿弟都还在一起，逢了佳节，阿妈会备好耨米粉、黑芝麻、白糖...一家人就围着那小小的圆桌，一起搓团子。阿弟不慎打个喷嚏，那白花花的粉面扬起，沾了满口满脸。于是全家都笑了，阿妈会温柔的帮阿弟擦干净，然后调皮的捧起粉面，吹在小尾巴脸上。小尾巴迷了眼，却能看见阿妈阿爸笑得那么动人。

　　于是她也跟着笑，将那干巴巴的粉面吃进嘴里，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傻子。

　　煮好的汤团就像一个个沐浴的小雪球，轻轻咬一口，粘粘糯糯的外衣还沾着嘴皮，肚子里却已流出滚烫的芝麻糊糊，那芝麻糊糊烫了嘴，却又不忍心任它流走，于是一口塞进嘴里，更是烫的呼哈呼哈直吸气。

　　最后一次吃汤团是什么时候呢？小尾巴自己也记不清了。

　　但是看着李祀长，小尾巴弯了眼睛笑，想告诉他，吃了，很好吃很好吃。

　　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妇人从李祀长背后探出身来：“是什么人来了？怎要这么久？”

　　那妇人气质雍容，姿态端庄，酡红牡丹宫装，双燕鎏金步摇，发髻高高挽起，妆容并不艳丽，似细润无声的芍药，却威严不减，更显大气。

　　李祀长让了让身子：“一个朋友”。

　　“这是我母妃，萧氏”。李祀长清浅的介绍，仿佛小尾巴与他们并没有身份上的悬殊，就只是一个好朋友来家中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小尾巴连忙福身见礼，双手交叠置于右侧腰胯，微微屈膝，下蹲双膝之距，下颚收拢，垂首敛目：“小尾巴见过王妃”。

　　棉衣洗得发白，还有些脱了浆，灰扑扑的布鞋，也起了毛边，露出的半截小腿早已冻得发红，却恍然不觉，似是早已习惯，衣裳宽大，一根麻绳紧紧勒住腰际，以此来防止冷风漏进。

　　任谁看都是一副流浪孤儿的模样，唯那张小脸惹人视线。

　　眼眸明亮，带着小兽般的潮湿与倔强，面庞小巧清丽，挺秀的鼻梁和淡朱色的唇，倒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却有着惹怜的童稚感，若是再长大几分，应当也会出落成明艳动人，顾盼生辉的佳人。

　　萧氏面上带笑，却沉了心思打量着小尾巴，这丫头年龄不大，家境怕也十分落魄，方才那一套见礼，是宫里头的礼节，她又是如何知晓？

　　萧氏心生疑惑警惕，李祀长却含了笑，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尾巴。

　　“方才那套礼仪，是何人教你的？”萧氏惯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没有丝毫躲闪掩饰，小尾巴答：“一个麽麽教的。她落了难，躲进了烂民窟，是我和婆婆收留了她。她言自己是从宫里来的，需在这里躲避几日，麽麽人很好，教了我许多，后来，她家里来了人，将她接去了。”

　　“麽麽说过，在宫里，若是见到比自己阶位高的姐姐或者娘娘时，便应行这个礼，以表尊敬”。

　　小尾巴说的真诚，倒是让萧氏有些惭愧，似是自嘲般轻笑一声，萧氏道：“可有吃过晚饭？府上新下的汤团正好出锅，进来一起吃点吧”。

　　不是疑问句，萧氏直接侧身避让，留出路来让小尾巴进门。

　　小尾巴受宠若惊，颇有惶恐，她连连退后，一边求助的看向李祀长：“不...不用了，这不合适，我...”

　　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惹得李祀长笑意更深，他一把拉过小尾巴，抬了步子便往府内走：“没什么不合适，一碗汤团而已”。

　　是啊，一碗汤团而已。

　　小尾巴突然就平静下来，富贵人家常常开门布粥，给流离失所的穷人提供一点果腹之物，这一碗汤团，其实和那也无甚区别。不管是一点怜悯，还是一点施舍，小尾巴其实都受得多了，也受得习惯了，又何必矫情呢。

　　抬起头，看着拉扯着自己衣袖走在前面的李祀长，小尾巴又突然想，能和天上的神明一起吃汤团，不知是不是要把下辈子的福气也耗尽了呢？

　　府内热闹非凡，红彤彤的灯笼挂了满檐，直把那星光比下去，丫鬟小厮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这和小尾巴想象的不一样。

　　李祀长径直将小尾巴拉到身边，一旁的小厮脑袋灵光，精豆子样，见小尾巴来了便立马将位置让出来。自己躲去一边。小尾巴才一落座，便有个年龄稍大的麽麽取了干净碗勺，舀下满满一碗热腾腾的汤团递给小尾巴，还一边和蔼的问：“小姑娘今年多大啦？看着实瘦小了些，可得多吃点”。

　　没有人询问小尾巴的出身来历，也没有人过分关注小尾巴因何而来，他们充满热情与真挚，款待着来家中做客的寻常人。

　　小尾巴呆住了，这不是施舍，亦不是怜悯。

　　呆滞的接过碗，小尾巴扭了头去看李祀长，少年意气风发，光彩夺目，唇红齿白的模样有几分女孩子家的秀气，但却并不阴柔，反而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男子的硬朗粗糙，平添了温润柔和。

　　没来由的红了脸，小尾巴心中悸动的难受，是雀跃，也是憋闷。

　　“快吃，晚些凉了”见小尾巴发呆，李祀长轻声打断。

　　有种心事被看穿的窘迫，小尾巴连忙埋下头扒拉碗中汤团，就算被烫到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今晚淮安河边上有放河灯的活动，女儿家当会喜欢，晚些时候，你们可以去看看”萧氏并没有和小尾巴他们同坐一桌，但相隔不远，此刻正偏了头冲李祀长说话。满目慈爱，笑容温婉。

　　她心中着实爱惜那孩子，谙事理，知礼节，虽出身苦寒，却没有穷乡僻壤蛮民的刁钻与蛮横，亦没有穷苦落魄人家的唯诺与小气，反而落落大方，精怪可爱的模样。

　　萧氏心思敞亮，想法通透，又一心向佛，因此并不过分在乎门第出身，毕竟这世上，人心隔肚皮，又隔衣裳，一身行头而已，怎能遑论一个人的好坏与善恶呢。

　　李祀长这点便是随了她，笑笑的问小尾巴：“河灯，想看吗？”

　　小尾巴方咽下一颗滚烫的汤团，咧了咧嘴角，瞪大眼睛：“可以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