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尾巴送了午饭,方才从厢房里托了空盘出来,便听到那久违的熟悉声音。
小二楼玉屏勾栏,丝绦垂幔,李祀长便站在楼下入口,眉目疏朗,身形挺阔,目光浅浅落在小尾巴身上,缓缓抬起手来:“就赎她”。
小尾巴讶异回眸,一瞬间呼吸便乱了。
她只身入鸣玉坊,花费了不少精力才打听到柔然暗探的下落,他们是住在这里没错,可也只是住在这里。他们从不召幸姑娘,房门日夜紧闭,连窗户都用纸糊住。除非有事外出,也是脚步匆匆,低调谨慎,除此之外的时间,一步也不曾踏出过房门。
鸣玉坊的妈妈倒是时常进出,每每出来时都喜笑颜开,手里掂量着鼓囊囊的荷包。做她们这行的,都是些有钱好办事的主,管他是谁,管他做什么,收了钱,闭上嘴而已。
小尾巴侧身藏进阴影里,心中不免遗憾世间凉薄。
她仅一介平民,甚至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她亦没有家国情怀,只知求温饱,居现世。
可她的热血却有些沸腾,克制不住了。她知道,他们是大宋的敌人,亦是李祀长的敌人,这便足够了。
小尾巴笑得有些痴傻,那不染纤尘的神明,那世间上最好最好的人,那好看又明媚的眉眼,怎能为了这些不堪的人而紧锁不展呢。
观察多日,小尾巴逐渐摸清规律,发现只有定时送饭的姑娘才能进入他们的房间。每次姑娘端了饭菜,都是一个稍微胖些的男人来开门。初来时,隐约能看见那绿色眼眸的男人坐在房中,便是小尾巴在街上撞到的人,小尾巴有些印象。再后来,那男人便没有出现过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留着浓密大胡子,模样要凶狠许多的人。
如此一来,倒是让小尾巴有机可乘了。
毕竟,男人多好色,就在那大胡子随手掐了一把送饭姑娘腰间时,小尾巴心中便明快了。
水中轻舞,腰佩环绕,小尾巴眼中暧昧与挑逗丝丝缕缕,缠绕而上,眼波如媚,有意无意的望向那小二楼廊柱后的男人,直到见那男人眯了眼眸,眼中掠过猎豹锁定猎物般的玩味与危险时,小尾巴便知道自己得手了。
“大人好没意思,竟只躲在那角落里,偷偷摸摸的看?”
“可是我不够好看?”
“还是,大人喜欢其他姐姐多一些?”
小尾巴崴了脚,被那男人顺势揽进怀里,欲拒还迎,小尾巴推搡一把,离了那怀抱。
男人身上有股浓郁的异香,闻得久了,让人头晕恶心,小尾巴忍下翻涌的呕欲,面上依旧笑着。
转身欲走,走出两步却又回过头来,望着那男人逐渐收缩的瞳孔,笑得灿烂:“大人,我叫长乐,要记得哦”。
之后几天,小尾巴没有再频繁露面,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慢慢沉下心来。果然,没过几天,便收到了要她去厢房送饭的消息,小尾巴嘟囔起嘴,小声抱怨:“送什么饭呀,这种事情也要让我来吗?”
妈妈看她一眼,往她怀里塞上两枚银元,于是小尾巴便喜滋滋的笑:“好吧,我去”。
敲响房门,小尾巴脆生生的喊:“大人,您的饭!”
正是那大胡子男人开的门,见着小尾巴乖巧的站在门外,男人抬手便把小尾巴拉进房里,作势就要揽进怀里,亲热一番。
房中却还有一人,小尾巴推搡起来:“原来是大人你呀,这房里还有人呢”。
娇滴滴的声音,婉转的语调,若是不知道的,还真当小尾巴自小便是长在这烟花之地呢。
推搡几下,房内另一人沉声开口:“你注意点!不该做的事情别做,当心被将军发现,你就死定了!”
大胡子闻言,颇有些不快,却还是放开了小尾巴,小尾巴堪堪站稳,拉扯几下衣襟,不再开口。
“就你话多,我知道!就摸几下而已!”大胡子转过头,冲小尾巴道:“饭放这里,你出去吧”。
小尾巴佯装不屑,轻笑一声,便退了出去。从那之后,给柔然人送饭的差事便落在了小尾巴头上,她总会在送饭菜前后,多停留上半刻,一来二去,倒也如愿探听出些消息来。
李祀长的出现,确实让小尾巴手足无措了。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尾巴托着盘碟的手开始冰冷发麻,望着李祀长清风朗月的眉眼,小尾巴更觉自己的不堪,她想逃,腿脚却不听使唤,整个人仿佛跌进他的眼眸,沉溺下去,再挣扎不动。
小尾巴不说话,就这么站着,任李祀长的目光逐渐变得火热,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你说长乐啊?你要赎她?”
李祀长皱眉,却是看着小尾巴道:“你现在叫长乐?”
两人皆不言语,倒是那妈妈一刻也不闲着:“长乐这姑娘啊,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她的绝技可没人替代的了”。
喉头滚动,李祀长心中带了怒气:“你要多少”。
妈妈仰着头,得意非凡,举起一只手来晃晃:“至少这个数”。
李祀长斜眸看一眼,目光依旧望向小尾巴:“你下来”。
小尾巴没见过如此模样的李祀长,心中胆怯。今日的他,似是藏了怒气,平日的温柔谦谨全都不见了,疏离感倒是不减,带了无声无息的压迫与紧张感。
小尾巴不敢反抗,亦不敢言语。只低了头,慢吞吞的往下挪着,挪了那么久,那么久,直至李祀长一臂距离时,猝不及防的外力拉扯,将小尾巴拽到身边,就挨着李祀长的肩,闻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不发一言,李祀长褪下外袍,披在小尾巴身上,他的双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微显露,透出一股隐忍与克制来。一点点的温热,带来更多的是安全与踏实,不知怎得,小尾巴的身体一下就放松许多,一颗心却始终提着,手指搓揉着,缠上李祀长的外衣。
“人我带走,钱,找他要”。
李祀长转过身,余光瞥见小尾巴一动不动,便又反手拉住她,拽着她一起离开了鸣玉坊。
出了鸣玉坊,李祀长才又松开她,似是生闷气一般,一个人快步往前走。
小尾巴赶紧跟上,时不时偷看一眼李祀长的表情,始终不敢开口,她能感觉到,李祀长的心情非常不好。
而鸣玉坊内,已有不少人跑出来凑热闹,虽说事情起始皆快,让人还未反应便已结束,却也不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连二楼厢房的门也开了不少,探出些凑热闹的人来。
展风手执胯刀,铁青着一张脸,既不走,也不拿钱,妈妈脸面颇有些难看,踌躇许久才伸着一只手,亮出五根手指头,在展风面前晃一晃:“这位公子,这人你们已经带走了,这赎金...”
展风眼睛眨也不眨,从怀中掏一大叠银票,抽了几张递过去。他身形稳,身姿正,看似一动未动,实则将这鸣玉坊中的动静皆收纳眼底。
眉头皱了皱,二楼一间厢房的门悄无声息的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