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尾巴一路跟着李祀长回到世子府,其间她既不敢抽身逃跑,也不敢开口询问,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好在世子府并未有人拦她,竟让她就这么跟着,一直跟到了李祀长的书房。
沉默许久,李祀长才抬眸看她一眼,他心中亦有些别扭无法消解,他气小尾巴的自作主张,陷入险境,亦怪自己的未曾察觉,再有些许愧疚与感谢,多种情绪复杂交融,让一向自负聪明的李祀长都有些无措了。
于是他思虑很久,才缓缓开口:“字条的事情,谢谢你。”
“但是,不要再去冒险了”。
小尾巴一时失言,她本以为殿下会气自己的不告而别,甚至还跑去了鸣玉坊这种地方,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对自己道谢,小尾巴张了张口:“殿下...”
“之后,别乱跑了,我叫人收拾了一间客房,你先住着”。
小尾巴还想说些什么,李祀长却已唤来了小厮,要引着小尾巴去房里休息。
小尾巴只好作罢,一步三回头,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她已经许久未见李祀长,只觉得今日一面,他似乎憔悴很多,原本眼中皆是清风晓月,温柔如海,如今却越发深沉难懂,总觉在压抑着什么,那些东西令他痛苦,令他难过。
于是小尾巴也跟着痛苦与难过。
小尾巴的裙角隐过门栏,李祀长心中躁动,于是研了笔墨,腾书静心,却见那墨台下压了半截纸条。
世子殿下既喜欢,便赠与殿下,当是我柔然送给殿下的见面礼,殿下绝才,我等十分欣赏。
李祀长眼底浮上寒凉,面无表情地将纸条靠近烛火,燃烧殆尽,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誊写。
早春凉薄,城外杂草没过石碑,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空气里依旧带了凉意,吸入肺腑,清冽剔透,洗净浊气。
席掌柜路至一半便下了矫步行,近些日子雨季频繁,城外路面起伏不平,积下不少水洼,和了尘土后变成沾湿的泥泞,衣摆微微蹭过草间,泥泞斑驳在衣角。
仓房设的偏僻,走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才到,依旧是略显破落苍凉的竹门草屋,席掌柜推开门,特意回了头细细观察了一番,才谨慎的入了里门。
依旧是不变的流程,席掌柜叮嘱了前厅后,默默绕去了后堂密室。
“这一批火药来的倒是及时”席掌柜一一查看,近日雨多,火药怕潮,需得小心存放才是。
“眼下与柔然一战避无可避,本想着能再缓些日子,待皇上病情好转些,但看目前的情况,柔然掳了夫子,步步相逼,这一仗,怕是要提前了”。
因为存放了兵械火器,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火药味,烛光盈弱,将那冰冷的武器耀出明晃晃一道光晕,看守小厮皆蒙了口鼻,仔细进行收存整理的工作。
“这些东西是我们最后的底气了”席掌柜把玩着一颗火雷,上下掂了掂重量:“可万万不能出差错”。
眉心微蹙,席掌柜道:“今日将东西悉数理好,明天起进行转移,咱们在这地方呆了有些时日了,恐怕再久柔然那边就要有所察觉了”。
暗门旋转,席掌柜将手中残留的火药在衣摆上擦了擦,方抬起头来,便怔住了,面上罩过阴霾。
最先引入眼帘的便是那浓密杂乱的胡髯,体型壮阔,挺着个不小的肚腩,再往上是一双深陷的眼眸,浑浊的灰褐色,含着浓郁的癫狂与漫不经心的赏玩。
手中的长刀刀尖点地,不断淌下血水,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席掌柜拳心握紧,他毫不畏惧的凝视着那人眼眸,呼吸渐缓,暗暗蓄势。
就差这半日功夫,心中有悔有怒,他亦知没有更好的挽回办法,好在这扇密门乃特殊工艺,只要启动紧急闭合,外面的人就没有办法打开,只需要关上门!只要关上门!
席掌柜犹如离弦之箭,飞扑出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那案上砚台下的旋钮!
似是早有防备,那人嘴角带着轻蔑的不屑,只轻轻一抬手臂,刀刃锋利,划开席掌柜的衣袖与手臂,连点衣袖的残丝都分毫未沾。
就像轻轻割开水润的豆腐一般,席掌柜的手臂立时与身体分离,却和身体一起,沉重的落在地上。
居高临下,犹如蜘蛛面对着蛛网上囚禁的飞蛾,那人目光微斜,眼都未眨划开席掌柜的脖颈。
双目圆睁,浑身抽搐,鲜血一股一股不断地涌出,从断裂的咽喉,从微张的口鼻,呼吸阻塞,卡顿的只进不出,是垂死挣扎的游鱼,落在那干涸的土地上。
不等席掌柜完全咽气,那人提了刀便跨入内室,身后一众狂徒瞬间涌了上来。
那一夜,城外竹林火光滔天,整烧尽了八百里竹林才肯罢休,消息方传入皇宫,宣徽皇便吐了鲜血。
人人自危,皆恐真龙气数将尽,大宋亦气数将尽。
事已至此,无论胜率如何,只能应战。
太子连夜点兵,集结于城下,欲率兵亲征。
李祀长惊觉不妥,心如擂鼓,顾不得不可入宫的诏令,当即披了外袍驱马入宫。
但他不是去找李彦承的,而是去找宣徽皇。
宫内亮如白昼,一应官员皆聚于大殿,个个面如哀土,神色忧虑。
方传来消息,柔然以夫子头颅祭旗开路,已然发起进攻,凶猛残暴,所到之处无一活口,河曲边将虽奋力抵挡,但按眼下的情况,不出三日柔然便会踏平河曲,只逼陵安。
宣徽皇寝宫亦落针可闻,太医合了药箱,颤巍巍跪了一地。
李祀长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寂静无声的一幕,宣徽皇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强撑着睁了眼,却是吐气如丝。
“世子殿下...”
太医官欲禀明情况,但此情此景,李祀长岂会不知,于是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一众太医犹豫片刻,见太医令率先转身,便也跟着离了寝宫,只留下李祀长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