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烛火微摇,鎏金三臂的烛台,乳白色的烛蜡散发着幽然沉静的香气。
宣徽皇侧了头看向李祀长,眸光闪烁,忽明忽暗。他抬起手来,冲着李祀长伸去,指节瘦削干枯,像拼命往天空攀爬的枯藤一般,颤抖着,坚持着。
李祀长心中一阵酸涩,喉头滚动,却并没有上前接住宣徽皇的手,而是直接单膝而跪,长衫落在地上,那般温文尔雅的少年,眉宇间却是填满了执拗与坚韧。
“固北王世子李祀长,请求率兵出征,望皇上成全”。
他眸光坚定,倒映着遥遥烛光,剔透婉转,充满了朝阳般的少年气性。
宣徽皇气力不足,缓缓放下手来,就落在床榻边上,他闭了闭眼,不作回应。
“固北王世子李祀长,请求率兵出征,望皇上成全!”
李祀长说的更大声了些,语气中带了几分强硬与逼迫。
宣徽皇扭过头去,不再看他,慢慢的,碾出几个字来:“不准”。
李祀长急了,眉头紧紧皱起:“难道皇伯伯要眼看着大宋就此覆灭吗?!”
“眼下朝中无人,柔然已经发起进攻,不出三日!河曲就要破了!太子正召集兵马,意欲亲率出征,但皇伯伯您知道的!太子不善骑射征战,一味上前,就是去送死啊!再者,国不可一日无主,若是太子离开了,这皇宫上上下下又该如何?”
“皇伯伯!您让我去吧!”
李祀长言辞恳切,而这一字一句在落入宣徽皇的耳朵里,便是在求死!
皇族之身,衰于皇族。
皇族之命,分葬异处。
星官预言在脑海里不断重复,一声胜过一声。
最终,真的只能是如此的结局吗?
宣徽皇哽咽,自登基以来,他从未哭过。他曾有着宏大辉煌的志向,他曾以一己之力扛起天下重任,他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年月。
他说过,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皇帝,是他的责任,便不该强加到小辈身上。
如今亡国之际,宣徽皇依旧坚定自己的信念,坚决不愿意用李祀长的性命去换一丝苟且偷生。
哪怕,自己会是个亡国的皇帝。
宣徽皇静了静心,缓缓眨眼:“写认降书吧”。
“待朕死后,将朕的头颅献给他们,以保我大宋子民安康”。
宣徽皇说的平静,他此刻心如止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然尘埃落定,仿佛随着他的死去,他的子民就能在柔然的手中留下希望。
“皇伯伯!”李祀长震惊,这是何等屈辱的事情!堂堂一国之主,竟要将自己的头颅献给敌军!哪怕如此,也不愿意让他出征吗?!
“皇伯伯为何不让我出征”。
“是怕我死在战场上吗?”
“夫子说过,若能以一人换百人,那便是大义,是无畏,若能以一人,换天下,那冥生,岂不是占了大便宜了”。
“皇伯伯,从小您就不让我入朝堂,上战场,甚至连皇宫都不让我进,世人皆言您忌惮父亲功勋,怕皇弟风头太盛,功高盖主。但我知道,您待我极好,甚至比对康祐还好,您待父亲也好,民间那些流言我皆是不信的”。
李祀长站起身,走到宣徽皇身边:“我不知您此举的意图,但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有信心,我可以赢!”
李祀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也许都多过了他这半辈子说过的话,软硬皆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宣徽皇却闭了眼,只淡淡道:“召后宫所有人过来”。
“皇伯伯!”李祀长无奈,却见门外民德公公已经进来应和,接了圣旨去传后宫了。
一众妃嫔皆着素衣,除皇后站在床榻边侧外,皆着礼伏于地面。
李祀长虽心中仍有不甘,却还是沉默着退去一边。
皇后轻轻扶起宣徽皇,一只手扶住宣徽皇的手臂,一只手绕过肩膀,一下又一下的帮助宣徽皇顺气。
宣徽皇气息沉重,喘息之间皆是胸腔振鸣,嘶哑低沉。
他抬了抬手,示意皇后停下,才开口道:“自即日起遣散后宫,去找民德拿了银钱,便都出宫去罢”。
宣徽皇没有多作解释,费劲的握住皇后的手:“只是要难为皇后陪朕一程了”。
宣徽皇勉强笑了笑,望向皇后的眼神柔情似水,满含着爱意与眷恋,浓浓的缱绻之下隐藏不住的愧疚与自责。
在如此眼神之下,皇后瞬间泪流满面,那泪水盈满了眼眶,嘴角却是笑着:“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去哪里,本宫自是跟着去哪里”。
宣徽皇还想说什么,五脏六腑却是翻江倒海起来,他身体大幅颤抖,猛烈的咳嗽起来。
皇后连忙让宣徽皇躺下,悉心安抚几下才站起身。
她14岁便入主后宫,从懵懂无知的小儿到此刻权倾天下的皇后。
她穿着双襟如意凤纹宫袍,头戴红玉点睛琉璃凤冠,一双丹凤眼微微挑起,带上睥睨天下的高贵与疏离,眼底的柔弱与泪光敛尽,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严。
丹唇轻启:“皇上所言大家都听到了,就由万贵妃领大家取些银钱,快些离宫去吧”。
虽是久居深宫,不理外事,一众妃嫔也是或多或少听到了柔然战事的消息,本都做好了赴死或陪葬的打算,却不想竟将她们尽数放出宫去。
一时不知是喜是忧,先前的恐惧的悲凉还未下心头,听闻如此消息,更是笃信了大宋将亡,于是两种复杂情绪绕上心头,皆是细细的哭泣起来。
皇后叹口气,以眼神示意万贵妃。
万贵妃心中亦是悲凉难解,却还是振作起来,招呼着一众妃嫔退了出去。
这时,一名小兵却横冲直撞的跌了进来。
皇后心中一惊,下意识便拦在宣徽皇身前,李祀长也上前一步,盯着那小兵。
“你慢些跑,别惊了圣驾!”一位公公追在身后也踏了进来。
见是熟悉面孔,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这小兵是生生跌进寝宫的,看上去应该是个传达兵。
他手中捏了份信笺,撑着地面站起来,面容洋溢,朝气蓬勃。
“参见圣上,末将有事要奏!”
哪怕心中激动急切,却并未忘记礼仪。
皇后微一抬手:“起来吧。”
小兵站起来,双手呈递信笺:“启禀圣上,西梁回信了!”
李祀长心中一动,一把夺过信笺,展开来查看。
而小兵还在上报:“西梁国主愿为大宋作援,现已集结兵马,只等大宋号令!”
“另外,常将军无碍,将与西梁兵马一起与大宋会和!”
李祀长一目十行,看完了西梁回信,眼中光芒大盛。
“皇伯伯!有西梁为援,大宋有救了!”
【】李祀长再次跪地,双手抱拳:“固北王世子李祀长,请求出征迎敌!”
声声掷地,铿锵有力,那曾经温润如玉,谦然出尘的少年此刻一枪热血,满目希冀,仿佛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跨马长刀,逐落日,踏黄沙。
方才小兵所报,宣徽皇都听到了,他亦是激动的,若能力挽狂澜,大宋便不会亡!
眼中光芒忽明忽暗,宣徽皇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起身,想亲眼看看那救命的回信,奈何他使不上一丝一毫的气力,反而逐渐沉重,像是落入冰窟的水底,四肢都散了开去,眼睛慢慢花了,胸中那一口热气滚烫着,蒸腾着,却也渐渐凉了。
“皇上!”皇后察觉不对,凄厉的哭喊出声。
李祀长赶忙起身扑至床边,只见宣徽皇嘴唇微动,缓缓吐出一个字来。
“准”。
丧钟长鸣,百官哀悼,宣徽皇驾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