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冥,云雾低垂,小尾巴跟在李祀长身后,出了府衙。
绞动十指,小尾巴埋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脚下没有留神,轻轻撞上了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的李祀长。
小尾巴惶恐着后退一步,抬眼望去。
李祀长面容柔和,轮廓融进微沉夜色,月光穿不透云层,晕出暗淡流光,镀了他一身。眉眼总是含笑,疏朗挺括,既有着晓风明月的温润,又带了苍松劲竹的挺拔。
他将荷包在掌心摊开,往小尾巴面前一送:“今日多谢相助,这个,就当谢礼”。
目光无意略过荷包上暗沉的污渍,李祀长顿了顿:“有些脏了,不要嫌弃”。
小尾巴唇线轻抿,下意识便伸了手去接,动作到一半,指尖微曲,却又僵硬的滞在半中。
低垂了眉眼,小尾巴沉默着将手收回。攥了攥拳,再展开来,而后轻轻捏住衣角。似是又纠结了一番,小尾巴口中糯糯道:“我不要了”。
声线温柔清浅,尾音带了点哄孩子的语调,李祀长轻声道:“嫌弃?”
小尾巴闻言急忙摇头,整个人因为慌乱有些不甚协调,她似乎还在纠结犹豫,于是李祀长便耐下性子,眸光微沉,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然,负手等待。
硬挺面料的衣摆被绞得皱皱巴巴,小尾巴十指微红,冲李祀长屈膝:“小尾巴见过世子殿下”。
今晨和往常一样,小尾巴很早便出门讨活。
云开微光初明,红艳艳的斜过街角,蒸笼烘出的潮暖的雾气,与空气中的水汽渐融。
街上行人不多,商户小贩们将将支起门头,招牌灯笼高高挂,铺门大开喜迎客。他们一边手中忙碌,一边与邻里碎嘴几句,沉睡了整晚的街坊,此刻倒是温馨热闹了起来。
小尾巴闲晃几圈,一无所获,于是干脆提了裙摆,随意找了个墙角打起瞌睡,想等街上人再多些。
日头升高,春光逐渐火辣,覆在小尾巴眼皮上,一层燥热的红。
当小尾巴一觉醒来,街上人虽是多了,却一个拉一个的往同个方向赶。
小尾巴拍拍屁股站起来,随到人群中去打听,一路随着便也到了世子府门口。
铜铃飞檐,青石白瓦,三两枝银杏绕过墙头。
檐下两侧各站一名小童,小童手中托卷纹银盘,盘中盛大红纸包。
嘈杂的人群自分为两拨,一拨将小童围起,伸长了胳膊讨要吉金;一拨拥堵在府门阶下,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
小尾巴被人群拥着,只得弯下身子寻些空隙,她个头小,弯了腰堪及众人腰线。于是眼底闪过狡黠,指尖一捏,一拽,今日活计便开了张。
怎奈周围空气混沌稀薄,搅杂着各种尘硝异味,让小尾巴鼻腔有些发痒。
“阿嚏-”
小尾巴难以忍受,一个喷嚏打直了身板。
正巧吉金散尽,府内另又走出两名小童,手托银盘,将其换下。
人群忽而散去,视野瞬间开朗,翩翩少年就这么突然的,撞进了小尾巴眼里。
青峰入云云影深,脉脉秋水天上来。
原来众人口中高不可攀的世子殿下,竟是这般神明似的人物。
“小姑娘,给你”不觉间日照已至头顶,府邸的巨大阴影撤去。日光毒辣,暑气腾腾,烧在小尾巴的发顶,滚烫灼人。
小童捏着最后一个纸包递到小尾巴面前:“快回去吧,马上要闭府了”。
小尾巴愣乎的接过,直至府门沉重闭合,才恍然回神。
方才一直持同样的姿势站立,小尾巴此时脚下发麻,于是就着世子府的阶边坐下,后知后觉的开始拆纸包。
薄薄三粒银片,够小尾巴和婆婆吃上半年。
小尾巴越想越开心,就势躺了下来,抬手遮去漫天暑光,心想:神仙世子可真是个天大的好人。
而此刻,小尾巴的神仙世子,正偏了脑袋,拉长语调,带着陈述式的疑问:“嗯?”
小尾巴打定主意便不再慌乱,她从衣襟中摸出一块帕子,打开来,是薄薄的三粒银片。
“有这些,就够了”小尾巴舔舔嘴角,轻声道。
“也罢”李祀长眼中的危险与警觉褪去,将荷包收回。
小尾巴又等了半瞬,见李祀长不再开口,于是小心翼翼的询问:“世子殿下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
“那这个给你”李祀长接过话尾,扯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通透,盈盈流转,折射着淡薄月光,镂雕栩栩,刻纹精细。
小尾巴惶恐疑惑,自然不敢接,她瞪圆了一双眼,也顾不上是否逾矩,就要盯穿了李祀长。
目光灼灼,李祀长轻笑:“寻常玉佩罢了,你且拿着,若缺钱便卖了换钱,若遇事便拿了它来寻我。知恩还愿,不必介怀”。
小尾巴听了个半懂,懵头转向的接过来:“谢过世子”。
李祀长应一声:“嗯,那便快些回去吧,晚了,家里人怕是要着急了”。
小尾巴闻言,重重应一声,捧了玉佩转身跑出几步,后又回过身来,笑容肆意明媚:“大哥哥!谢谢你!”
眼看着小姑娘跑远,展风才缓缓开口:“殿下,那小孩也是个贼”。
李祀长收回目光,折身往回走:“嗯,我知道”。
“所以要请你多跑一趟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