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影重,黯淡月光蒙了云纱,将小尾巴的影子模糊拉长。
心中愉悦,小尾巴一蹦一跳,回到城西烂民窟。
腐朽破落,和它的名字一样,这里聚集了整个陵安城最穷困卑贱的流民。
夏不蔽日,冬不蔽雪,流民们自捡了空地,铺上草席,累了困了,脏衣旧衣一裹,朝着墙根睡去。若是稍微讲究点,便寻些枯枝,搭个简陋的棚顶,遇上暴晒雨雪,也能挡上一些。
这里鱼龙混杂,赌徒、酒鬼、窃贼、逃犯,皆藏匿于此,他们占地为王,拉帮结派,惯以暴力行事。
这里藏污纳垢,下等刁民的狡诈、粗鄙、圆滑、卑劣,皆展露无遗。
小尾巴和婆婆就生活在这里。
婆婆却也不是真的婆婆。
饥荒之年,父母带着小尾巴和弟弟一路逃难北上,沿路所见,皆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烈日灼烧,寸草不生,滚烫的沙石将枯井掩埋。
弟弟年幼,在母亲背上哭闹不止,小尾巴却一声不吭,任嘴唇干裂出血,鞋底磨穿起泡,也埋了头咬牙向前,没有一句抱怨。
饶是如此,一觉醒来,父母弟弟却不在身边。
难民背着沉重的行囊排了长队赶路,不断有人掉队、倒下、死去。
巨大火红的太阳悬挂在头顶,小尾巴眼前一片虚幻的白。
她坐在路边的沙石堆上,看着那长队缓缓流动,逐渐重影,她就像一尾失水的鱼,放弃了挣扎,逐渐干涸。
这时,一个婆婆佝偻着身子,从人群中脱出。她脚步蹒跚,臂弯上挎着个破旧的木篮,似是腿脚不便,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捏捏膝盖。
跨上土坡,她来到小尾巴面前,将小尾巴的脑袋托起。
温热的水流滑入,小尾巴求生欲大增,拼了命的吞咽。
若说前半生是婆婆救下了小尾巴,那么后半生便轮到小尾巴照顾年迈的婆婆。
烂民窟里夜色更深,小尾巴放慢了脚步,努力看清脚下,生怕不慎踩到旁人。
今日收获颇丰,不仅开了两三张,还讨要到了银片,仔细算算,给婆婆看病的钱便可以凑齐了。
还遇上了神仙一般的世子殿下,想到这里,小尾巴又是一阵喜悦,再一转念,又低落了情绪。
她只是个卑微如尘的人,还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也不是没做过别的。小尾巴年龄小,正规铺面不受用童工,而那些烟花角落,行蝇营狗苟之事,常欺她年幼无依,或动手动脚,一来二去,便沦落至此。纵使年龄稍大些,却也习惯于此,安于命运了。
怀中玉佩沉甸甸,小尾巴心中泛起酸涩,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可不可以重新活过?可不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有狰狞的声音在体内嘶吼,他们挣扎着向往自由与光明,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他们闯得满身伤痕。
但仅那么一瞬,便熄了、灭了、安静了。
那是翱翔九霄的神仙人物啊,岂是如她这般蝼蚁可以惦念的,自此一面,怕是全了所有的缘分罢。
努力撇去阴霾,小尾巴最是知道何为知足。
再深入一点,便空荡许多。小尾巴和婆婆住在烂民窟深处的三角死路,地方倒是宽敞,草席上盖一层薄薄的棉絮,城墙上支搭半块木板,日子也就没那么艰难。
夜色昏暗,隐约勾勒出几个人影,似随意瘫坐,在黑暗中糊成一团。
“呦,小尾巴回来啦”流里流气的语调,带着不怀好意的张狂。
小尾巴脊背一僵,随即不动声色的贴紧墙边,慢慢挪动。
“弟兄们看我这手,一、二、三、四,咦?怎么少了一个?”老头位置靠后,倚在墙角,喑沉的嗓音像卡入鱼骨,刺啦刺啦的摩擦着。
“哎呀,你这手是怎么了?”明知故问的起哄。
“阴沟里翻了船,栽在个死丫头手里”老头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小尾巴提着口气,撒开腿便要跑。
不远处那几人倒是不紧不慢,起了身,渐势围过来。
小尾巴只好刹住,依旧贴紧了墙边,保持警觉。
三步、两步、一步、半步。
小尾巴年幼瘦小,自是无力抵抗,于是认命的闭上眼,蹲下身,抱住脑袋,绷紧了全身。
几颗石粒破空而来,正砸中将要落下的拳脚,劲道野蛮,小小石子竟打的几人拳脚酸软,连退几步。
心下暗惊,几人疑惑之余再次尝试,石子几乎应声袭来,从天而降,毫无偏差。
惊异转为恐慌,几人对视一眼,狼狈后撤,跑回墙边向老头诉告。
老头口中似是骂骂咧咧,意欲起身亲自动手,将将站起,石粒便斜飞而来,正中老头膝弯。
力道之大,直叫那老头屈膝跪地。身体惯性前扑,吃了满嘴沙尘。膝盖立即肿胀起来,火辣难耐。
拳脚打在身上的疼痛小尾巴最熟悉不过,初落在身上时是剧烈的痛,冷汗直冒,而后慢慢变为顿感的痛,隐隐约约,然未等身体习惯那处的疼痛,另一处的拳脚便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冷汗层出,五脏六腑都跟着炸裂。
但奇怪的是,疼痛并未到来,于是小尾巴睁开眼睛,恰好看见这一幕。
才刚起身的老头突然倒地,一颗细小的石子坠落,轱辘轱辘滚过几圈,停在月光下,点了一层银辉。
低头暗啐一声:“晦气!”
老头借力勉强站起,一瘸一拐。
他们相互支撑,没入黑暗。
此刻,害怕已被激动尽数取代,小尾巴闪耀着亮晶晶的眼眸,冲着身后浓郁的夜色,拉长了语调喊:“谢谢!”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