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飞草长,春意绚烂,小尾巴将银片折成散钱,小心塞进贴身衣兜里。
出了钱庄,买上两个烧饼当做午餐,漫不经心的大口咬着,脚下却不慎打了个绊子,撞上身旁匆匆路过的人。
烧饼脆皮扑簌簌洒落,掉在宝蓝色锦绣华服上。
小尾巴赶忙咽下几口,抬头致歉。
映入眼帘的面孔却让小尾巴一怔,不是汉人模样。眼窝深邃内陷,折射出玻璃珠般的幽暗绿色,轮廓棱角锋利,鼻尖瘦削,鼻梁挺拔,肤色偏暗,颧骨高耸。
他穿着汉人服饰,贵胄奢华,腰封缀满异色宝石,繁复花纹绣满了整件衣服。
绿幽幽的眼直盯着小尾巴,像条冰冷滑腻的花蛇,让小尾巴不禁打了个冷颤。
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小尾巴怯生生道歉,却因好奇又多打量几眼。
那人应常年习武,身形挺阔,精瘦结实,脖颈间青筋凸起,喉结明显。他身后还随着两人,都是外邦长相,皆着汉服,武人打扮。
那人面有愠色,凝视小尾巴半晌后便甩袖离开,全程不发一言,冷漠疏离。
他绕过小尾巴,抬步进了鸣玉楼,身后两人如影随形的跟着。
小尾巴又张望几眼,鄙夷的撇嘴:“穿的像模像样,还不是个花公子”。
话说这鸣玉楼,乃陵安城规模最大,名声最旺的烟花之地,这里的姑娘轻纱缠身,柔若无骨,芬香袭人。她们不同于普通青楼中的姑娘,冷傲清高,勾魂摄魄。
她们皆习有一技之长,或琴棋书画,或笔墨纸砚,亦或刀剑长枪。她们谈得了人生,诉得了情爱。正因如此,不仅好色之人常宿醉于此,就连那些自恃不凡的文人骚客也流连驻足,为之倾家荡产。
小尾巴收回视线,再啃上一口烧饼,眼底闪过俏皮狡黠,手袖一抖,露出个绣纹方巾来。
自那惊鸿一面,小尾巴已经很久不曾行偷窃之事了,今日纯属技痒,再加上那绝非宋人,不是自家人,偷一偷便也无妨吧?
小尾巴三两口解决掉烧饼,捏着方巾反复研究,做工倒是精巧细致,但也并无甚特别之处。
方巾并非软绵的丝绸质感,而是有些厚重的毛毡料子,上绣各色复杂花纹,色彩鲜艳繁多。灿金的丝线锁了边,四角微微翘起。
拿至鼻尖轻嗅,丝丝异香传来,带着甘冽的香甜,像是炉鼎中细细焚烧,有着燥热的温度。
小尾巴看不出个究竟,于是随意揣进兜里,翻过几日,便也忘了此事。
日头东升西落,没过多久,柔然便入了京。
高头大马开路,胡声羌笛作配,队伍熙熙攘攘自北城门而来,声势浩大,招摇过街。
家家户户赶凑来观望,人群聚拢,挤满了两侧街道。一时之间,管乐夹杂着碎语,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那马背上垂下毡毯,异域花纹,细碎流苏,驮着个男子,窄裤短褂,胡髯浓密,他面颊凹陷,唯颧骨隆起,异色眼珠嵌入眼窝,深不见底。眉骨耸立,额头饱满。
人们平日里很少看见这类异族长相,于是都伸长了脖子,倾身巴望。
队伍延长,浩浩荡荡,或身骑大马,或行奏胡乐,或搬抬箱匣,或随走随停。正当中一顶螺纹软轿,铜铃轻摇,珠帘相撞,一女子拂了窗,从中探出头来。
薄纱遮面,环佩叮咚,仅露出一双满含风情的眼,碧色的蓝,似飘渺海底,巨大的鲸鱼和远古的悲鸣。眉心一颗血红宝石,眉目流转间皆是销魂蚀骨的味道,勾人于无形。
碧色的眼笑起来,弯成月牙,浓密的睫毛垂下,色彩浓郁。她半抬了手,伏上窗沿,冲站在前排的小朋友们挥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缨络宝石缀满指节腕间,叮当作响。轻透柔纱自衣裙连至腕臂,大片肌肤裸露。她的肤色不似汉人般细腻洁白,而是阳光晒过的小麦,鲜亮色彩缀了她一身,透出股别样的美。
并没有刻意停留,柔然队伍直入皇宫,宫宴拉开。
管乐伶舞,流水宴席,柔然抬了整整一百零一口箱子进献入京。珠宝玉石,绫罗绸缎,毡毯皮毛,角牙香薰...一应俱全。
柔然建邦北地,自建邦起就走遍各地行商,商号广布各国,精奇巧件数不胜数,财富宝物源源不断。
他们本是以商主国的番邦,与各国交好,行动往来。而随着北野五被老可汗任用提拔,柔然便一改昔日作风,兴骑射,扩军队。柔然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行商用马,载物用马,骨子里的澎湃与热血被北野五稍加撩拨,那斗士便组成了陆地上最所向披靡的军队。
也便不需低声下气,以和生财,柔然日复一日的猖狂孤傲起来。
此番进京,柔然打着朝面上供之名,半月不到便入了皇宫。
小国热情,宣徽皇并无理由拒绝,只能提高警惕,嘱咐众臣都警醒些。
此刻,众人齐聚盛宴,谈笑观赏歌舞,或唠些闲话家常,一派互助友爱的祥和之景。
平静无澜下,博弈却早已无声无息的展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