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如期举行,就在皇城以北的芨芨山上。
那里草木茂盛,古树参天,下可没过腰线,上可遮蔽天日。风呼啸而过,阵阵“芨——芨——”的呜咽声。
那里泉水清洌,野果遍地,飞禽走兽择林而栖。
往年春猎,形式较为开放疏散,多以热闹趣味为重。皇家设下彩头,官家子弟可自由报名参与,在规定时限内,以狩猎多者为胜。
而今年春猎,因为柔然的到来,规则也有了少许变化。除却往年的自由赛制,另设蓝田点翠如意钗为赏,由双方各出一人,进行点射。
所谓点射,即双方定点同线而立,每人持百箭,耗一炷香,在规则之内射中飞鸟多者为胜。飞鸟品类也有所限,此鸟名雀,体型较小,背部呈砂褐色,具有黑色条纹,腹部灰白,尾翼较短。
本应双项并行,但官家子弟皆表示想要观战,于是便个人赛先行,自由赛推后。
号角吹响,擂鼓迭起,李祀长身着骑装,手握玄弓,率先站上了赛台。
束发免冠,窄袖长靴,今日的李祀长少了些温润柔和,添了些英气潇洒。
芨芨山上风大,吹得李祀长衣摆飒飒作响,他昂首挺立,神情坚定,冲上位者拱手见礼。
柔然国相仅低于宣徽皇半阶,此时大笑道:“这位便是固北王世子罢,果然英雄少年!大宋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宣徽皇闻言亦笑道:“国相过奖。这赛时将至,国相倒还坐得住,不准备下场吗?”
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狡诈,柔然国相沉了声,低唤道:“郡主啊,还没准备好吗?这众人可都等着呢!”
“女儿家,动作慢些,见谅,见谅啊”柔然国相面上虽赔了笑,眼底却不带丝毫情绪,一双幽绿的眼眸似冰冷潭底缠绕遮蔽的水草,幽深晦暗,暗影沉浮。
他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言语间却加了两分内力,因此即使低沉醇厚,也叫场上众人听清了去。
于是,不仅众人脸色骤变,就连宣徽皇也垂下嘴角,眼底浮上怒气。
此次春猎,国邦交锋,蓄势待发,而柔然竟只派一女子应战。若输了,大国颜面难全;若赢了,那也是欺负女子,胜之不武。
但若是柔然国相上场便不同了,柔然国相威名远扬,输了,是小儿学艺未精,年资尚浅,赢了,那便是荣誉加身,无限光耀。
众人感概唏嘘之际,柔然郡主已从幕帘后绕上场来。
鲜红的骑装,璎珞珠玉腰饰,长发结成无数细辫散落,以串珠琉璃点缀,窈袅的身段,明艳的眉眼。
她不顾众人打量的视线,径直走到李祀长身边,笑容肆意张扬,好似草原上盛放的格桑花,绚烂夺目,自由奔放。
李祀长迎风而立,浓眉星目,略一点头示礼,朗声道:“早就听闻郡主自小习武,精于骑射,今日倒是在下献丑了”。
柔然郡主不置可否:“世子殿下谦逊”。
李祀长依旧话锋不变,重又递了一层:“柔然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自是精纯,此一赛,我可得拼尽全力,方能与郡主较上一二了”。
声线明朗,字字入耳。李祀长有意放低身段,柔然郡主岂会不知,于是不再多言,自拿起羽箭架上弓梁。
首箭先行,比赛开始。
李祀长沉气,抬弓,紧弦,三箭齐发,无一落空。
而柔然郡主则速度更快,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离弦之箭力巧速疾,准头极佳。
箭势破空,风声凌厉,众人皆屏息凝神,却也辨不出胜负。
一炷香后,双方箭桶皆空,李祀长仅以一雀之差胜出。
负手而立,李祀长眉眼含笑:“承让”。
柔然郡主面有愠色,却依旧高傲的扬着下巴,言语间多了些火药气息:“殿下谦逊”。
方才比试之间,她便在用余光观察李祀长,心中愤懑,是因为李祀长有意压箭,这一雀之差也是他故意为之。
既是输了,又输的憋屈,柔然郡主自然没了好脸色,扬手将弓扔给小厮,自己忿忿离场。
人群一时散去。
“果然英雄少年”柔然国相缓缓开口,虽是语气闲适懒散,却不给宣徽皇插话的机会:“输便输了,小姑娘家还是学艺未精,倒是叫皇上看笑话了”。
宣徽皇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辗转开口:“郡主女中豪杰,也是丝毫不让男儿啊”。
柔然国相便是等这一句,于是单刀直入:“我们郡主自小研习百艺,不让须眉,称得上是我们柔然一宝。不知大宋太子是否还看得过眼?”
“郡主自是甚好,这东宫内确也暂无妃嫔,若是柔然舍得割爱,我大宋自然愿意迎娶郡主”。
柔然国相追问:“太子明年便是弱冠,待那时迎娶太子妃,便是双喜同庆了”。
宣徽皇依旧带笑,暗潮却呈汹涌之势:“国相玩笑,太子妃之位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态度嚣张,语气尖锐,柔然国相呛道:“我柔然民殷财阜,兵强马壮,区区太子妃之位,如何坐不得?”
宣徽皇沉了面色,语气平缓:“我大宋的太子妃,需朝臣满意,百姓认可,郡主初来乍到,不如便留在大宋,先熟悉一二”。
柔然国相不接,态度强硬逼迫:“此番柔然抬一百零一口箱匣入京,便是给郡主作嫁,大宋理当回礼,以河曲作聘,两方联姻,相互帮扶才好”。
提及河曲,乃大宋临北小城,是边界守将之地。若是放手河曲,赠予柔然,那便是大开国门,任其放肆。
知晓柔然意欲在此,宣徽皇便也顾不得维持大国礼节,态度坚决道:“国相,朕方才说了,我大宋的太子妃,需万民归心,还轮不到小小番邦做主!”
柔然国相起身,阴测测开口:“如此说来,大宋是铁了心不愿娶我柔然郡主为正妃?”
宣徽皇铁青着一张脸,并不作答,态度却说明了一切。
柔然国相怒极反笑,一副狂浪模样:“大宋皇帝,可别后悔”。
说完,他冷哼一声,未施礼便抬脚离开。
不欢而散,宣徽皇怒极攻心,一口气息哽住,猛咳出声,总管太监赶忙捏了帕子服侍,一小滩浓稠的血液凝固在帕上。
宣徽皇平了心绪,挥手示意总管退下,眉宇却再没舒展。
暗流涌动,战事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