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尾巴从长乐巷拐到主街,手里捏着银片正往荷包里塞,抬眼正巧看见一冷面男子架着个黑瘦老头往衙门口走,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
其中就属那白衣男子最为耀目,面容疏朗俊俏,眼底桃花含笑,步伐不紧不慢的,像是芸芸众生中落下一仙人,晓晓清风枝上月,叶落碧潭惊蝉鸣。
他和小尾巴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哪怕被拥挤在人群中,被纷扰的喧嚣声淹没,也依然夺目的发着光。
小尾巴觉得,他原不该出现在这尘世当中,他应是九天之上的神明,被人尊崇,受人信仰,他应是圣洁而自持的,而非混杂在这凡人之中,任他们蹭过他的衣袖,任他们的气息停留在他的周身。
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迈出的每一步,都落在小尾巴眼中,令小尾巴看得迷了神,脚下亦步亦趋的跟随着,竟也一路跟到了府衙。
德佑年间,宣徽皇曾下令“与民共政”,所有府衙、徽局日间皆不闭门,所有百姓申诉、求助的渠道不论事件大小、不分轻重缓急,不辩身份贵贱,皆有案必受。
因此,李祀长等人行至府衙门口时,只见府门大开,门前左三右三站着六名身着差衣,手握胯刀的衙差。
衙差们各个面容庄重肃穆,见众人熙熙攘攘而来,也未加以阻拦,反而快步走出一人上前引路,将众人带至门庭当中。
“各位稍候,师爷很快就来”衙差略一颔首,抬步回岗。
不多时,侧廊下走来一人。鸭青色薄丝长袍,不加束腰,袍子松垮垮的罩着,脚下踩一双黑色布鞋,脊背微驼,小碎步倒得急切。
长条脸,眯缝眼,下巴飘一缕长长的胡须,随着他的脚步,拂上肩头。
师爷径直走到众人跟前,勾起脖子扫视一圈。
他做师爷已有三十余年,形形色色什么样的没见过,只需那么一眼,便能分辨出谁同谁有了争辩,再打量看看,争辩些什么也能猜出个一二。
心下有了权衡,师爷的目光投向李祀长,依照惯例,大致询问出事件经过后,将当事的三人请至堂内,剩余的围观群众则留在堂外观审。
堂内敞亮,乌木色调,高位上悬一块巨幅牌匾,上提“明镜高悬”,洋洋洒洒,笔锋刚劲。
堂后则绕出十几个衙差,手握长棍,将堂口处围起,避免群众误入内堂。
一切准备就绪,却不见知府,李祀长微微皱眉:“怎么不见知府大人?”
云锦长衫,白玉鹤冠,师爷知他非富即贵,不可怠慢,于是躬身答道:“今日固北王世子办喜,大人一早便去道贺了,我已着人去请大人,还请公子稍候片刻”。
李祀长点点头:“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那人称自己伤的重,可能需要劳烦师爷请个大夫先来看看”。
师爷顺着李祀长的目光望去,那老头被展风随意丢在地上,赖兮兮一团,他低垂着头,耳朵却时刻听着堂内的动静。
此刻听闻要叫大夫来给他看病,立刻弹了起来:“哎呀,刚才是觉得胸口痛得不行,没想到被这小哥扶着走了两步,竟然不怎么疼了,真是神奇啊!”
似是为证明自己伤好了,他展开胳膊绕了两圈:“诶,好了,全好了你看”。
方才提到上衙门时他就想溜走,奈何众人围观,无路可退,展风又一直扯着他衣襟,迫不得已被推搡到了府衙,这眼看着知府就要回来了,他得赶紧想办法脱身才行。
“打岔子了!打岔子了!”老头一拍脑门,脸上挤出些许懊恼:“误会,这不是误会了吗”。
他蹭到李祀长身边,抬手想拍拍他胳膊,却被闪身避过,不觉尴尬没面,老头依旧赔起笑脸:“兄弟,对不住啊,都是误会,误会”。
最后一个误会是冲着师爷说的,老头那眼神递了又递,期盼着能尽早脱身。
“这...”师爷一时没了主意,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探向李祀长。
李祀长一脸从容,眸光中云影绰绰。正欲开口时忽听府外拉长了声调报道:“大-人-回-府-”
只见一人身着靛蓝色朝服,头戴簪纱官帽,步履匆匆,从侧廊绕道而来,不多时便从后堂绕了出来。
他修整衣冠,平稳气息,一抖宽袖便欲凝神询问,哪知一抬眸便对上李祀长含笑的眼睛,到了口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半张着口,噎在当中,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方才正在参加固北王世子的弱冠喜宴,那小世子丰神俊朗,神采奕奕,往那一站吸引去不少夫人小姐的目光。皇上还亲临喜宴,亲手为小世子着冠。这宴席还未结束,也就这一瞬眼的功夫,主人公怎么就站在他府衙的堂下了呢?
知府张口结舌,一对眼珠黏在李祀长身上,就差掉下来双手奉上。
李祀长笑笑,轻微颔首冲知府示意,自己则退后半步,等待大人开审。
知府缓回神来,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事争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