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案首
匡超人自从下定决心苦读,便在杀猪卖肉之余,手不释卷。他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时常合上书,随便翻到一页,要求自己立刻就要背诵出来,一个字都不能错。烂熟于胸之后,见到有人得空,就请他随便翻一页,考校自己,也不能错,错了就送对方一片猪肉。在送出去几十斤猪肉之后,匡超人终于能够做到一字不差,一字不落,倒背如流。
他想,既然马二先生如此看中《朱子语类》、《四书或问》,而且马二先生本人也中了三次案首,那么要考秀才,最好把这两本书也背熟。他如法炮制,又送出去十几斤猪肉后,终于把这两本书也铭刻于心。
周围人见他决心已定,都乐于助他背书,况且又猪肉可得。匡超人爱读书的美名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子都夸他勤奋上进,家家户户都规劝自己的子弟向他学习。猪肉铺的生意也越做越好,匡超人时常都能补贴家里,引得母亲和兄嫂开心。顾家在省城的生意也有了起色,慢慢还清了欠款不说,全家人也不用挤在猪肉铺里住,已经可以在附近租个小房子搬进去住了。
这天,潘保正来到匡超人店里,端详了一阵。他走上前去,替匡超人把帽子升了一升,又把他的手摊开,细细看了,说道:“匡二贤侄,不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学得些麻衣神相法,你这个骨骼是个贵相。不出几年,你就要交上好运,妻、财、子、禄,都是要有的。现今印堂颜色有些发黄,不日就有个贵人星照命。”说完买了两斤猪肉就走了。
匡超人的斗志更加昂扬,他把那本《三科墨程持运》拿出来,一字一句地读。有了良好的基础,此时再看,轻松了很多。他把墨程里的题目一道一道拿出来,自己先做一遍,再对照着书里的文章查看修改,发现文章的确有高下之分。最初做的时候,和书里的文章差距很明显,做到后面时,已经难分高下了,偶尔还有妙手偶得的佳作,竟比那书里做得还好。匡超人越做越有信心,觉得有了脱胎换骨的感觉。唯一的遗憾是,当时听那小娘子讲解时,自己只顾着傻笑了,很多东西竟没有听仔细,文章想再上一层楼,恐怕需要更好的老师指点。有时他也禁不住呆呆地幻想,如果有那小娘子做老师,岂不是比神仙还快活。
自搬家起,一晃两三年就过去了,匡超人琢磨着自己可以去试试应考了。他犹豫着,是该找私塾里的先生请教,还是找钱家,或者直接到县衙找学官,感觉都不太容易。私塾先生没有考中的经验,钱家品行不端,况且别人并不一定愿意帮你,而县衙的学官又没有相识的。匡超人举棋不定。
这天晚上,匡超人读书读到二更多天,正读得高兴,忽然听到窗外锣声响亮,许多火把簇拥着一乘马车过去,后面还有一片马蹄声音。他猜想可能是本县知县经过。他不出声,继续看自己的书,由着他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潘保正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猪肉铺,对匡超人说道:“恭喜恭喜!我说你天生贵相,会交好运吧!这不,有贵人相助了!”
原来,昨夜知县就在潘保正庄上过的夜。他感慨道:“这样的乡村地面,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在是可敬!”他问保正,这人是秀才还是童生?潘保正一听就知道是匡超人,他说,那是匡家老二,叫匡迥,不是秀才,也不是童生,只是个小本生意人。他把匡超人孝敬父母、照顾兄嫂、勤奋苦读的事迹一一给知县讲了,又说匡家自从房子被烧了,如今仍然只能租房子住。
知县听了心里有些难过,他吩咐道:“我这里发一个帖子,你明日拿去致意这匡迥,说我此时也不便约他来会,现今考试在即,叫他报名来应考。如果文章会做,我提拔他。”潘保正领了命,次日清晨把知县叩送回了县城衙门,就飞也似地来找匡超人了。匡超人看了单帖,知道知县姓李。喜从天降,他跑去找母亲,母亲也欢喜。又去找大哥,大哥却不肯相信。
过了几日,县里果然出告示要考试。匡超人写信让顾土新回来照管猪肉铺,顾土新也飞也似地赶回来了。顾家早知道匡超人胸怀大志,不会长久做那猪肉铺,所以也取消了在省城扎根的打算。如果匡超人不做了,就让顾土新回来接手,省城那边顾老爹夫妇能做多久就做多久,挣的钱攒下来给顾土新成家用。
匡超人来到县城,报名考试,和其他考生租房同住,一切顺利。县试的初试考完,团案发出来,他榜上有名,过了。接着是复试,知县坐了堂,头一个点名就是他。知县叫住他,问道:“今年多少岁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岁。”知县道:“你文字是会做的,这回复试,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顾你。”匡超人磕头谢了,领了卷子下去考试。
复试结束后,长案发了出来,匡超人竟考取了第一名——案首。匡超人拿着手本去拜谢知县,知县传进宅门里见了。问到家里这些苦楚,知县便封出二两银子来送给他:“这是我的一些俸银,你拿去奉养母亲。回去后要加倍用功,府试、院试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的盘缠费用。”匡超人谢了出来,回家后把银子给了母亲,自己仍回顾家和顾土新同住。到此时,他哥才相信了。
乡里人都来道喜,鼓噪着要匡超人摆酒请客。匡超人只好一再解释,自己不过是个县案首,就算见过知县大人,那府试、院试还未曾考过,离秀才都还差得远。乡里人为了沾他的喜气,都跑到猪肉铺来买了些猪肉,把顾土新乐得合不上嘴。匡超人又去谢了潘保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