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失望
鲁小姐在鲁府整日哄着余公孙读书,身心俱疲。余公孙虽然不再说做诗人的话,但读书状态总是时好时坏,遇到困难的地方就不肯前进,鲁小姐就是掰碎了喂给他听,他也嫌辛苦。而且学习从不主动,小姐陪着读的时候,他就读,小姐要是去照看孩子,一时没有提醒他,他就玩儿别的事去了,有时画画,有时吟诗,有时又去院子里弄弄花草。有几天,鲁小姐忙着帮夫人料理佃租,算账理财,余公孙居然连书也没碰一下,连接剪了几天皮影。
这一天,鲁小姐正给余公孙讲《中庸》,她旁征博引,讲得口若悬河,自己都觉得精彩,转过身一看,余公孙的眼睛却已经闭上,似乎睡着了。鲁小姐走近了细看,并用手在他脸前挥了挥,没有反应,果然已经进入了梦乡。
鲁小姐举起书,本想砸在他脸上,可是却下不了手。她放下书,回到房中,嚎啕大哭。双红和采苹见小姐如此伤心,赶紧去把夫人请了过来。夫人劝道:“就算他中不成举人、状元,如今你们也有儿子了。你好好教导儿子,叫他不要学他父亲,有你这个好先生在,还怕教不出个状元来?”小姐心里好受了些,夫人又说:“将来又儿子替你争气,你这个诰命夫人是稳稳当当的!”小姐破涕为笑,总算有了新的的希望。
自此鲁小姐便不再日日敦促余公孙,把精力主要放在儿子身上。儿子还小,还不能念书,鲁小姐便让他先学些礼仪,再学些儿歌、童谣,倒也其乐融融。余公孙先是觉得轻松了,继而又有些不习惯。他又提出要挖鱼池子、养鹦鹉,小姐也懒得管他,由着他去。余公孙倒也自得其乐,每天也逗逗孩子玩儿,心情好的时候也念一下《诗经》、《易经》,安慰安慰鲁小姐。
只是鲁府的丫鬟仆人们看他的眼色不比先前了,仿佛都在说“姑爷是个不成器”的,令他越来越不自在。这天,采苹的家人来拜见夫人和小姐,说是给采苹择了个女婿,请求赎身。小姐虽然舍不得,但是也不好耽误采苹的前程,只好含泪放行。采苹走了之后,小姐又看双红,双红立即说:“双红舍不得小姐,愿意终身侍奉小姐。”小姐心里惋惜不已,要是公孙上进,把双红收在房里也未尝不可,如今却是无法开这个口,说不定鲁家哪天就衰落了。余公孙见三位美娇娘少了一个,心里也怅然若失,不过也不好表现出来。
这天,余公孙去找鲁夫人请安,正巧碰见有亲戚在跟鲁夫人说什么,见到公孙进来了,那几位妇人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公孙猜到她们在谈论自己,行过礼后,便出来了,但并未离开,而是躲在门口听她们说些什么。
只听见一个妇人说道:“如今鲁家的书香是无法接续了,夫人不如早做打算,过继一个好学的儿子过来,让他好好读书,以后孝敬夫人。”鲁夫人有些生气地说道:“我有孙子!”只听那妇人又说道:“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小姐虽然只是个女儿身,那倒底也承继了鲁家和夫人的血脉,自带一股才气。至于那小孙子,毕竟是别人家的骨血,以后有没有书香,还很难说。万一又是一个……哼哼……”那妇人干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夫人的晚年,还是要有一个自家人照顾比较好!”另一个妇人赶紧附和道:“就是就是,外孙子哪有儿子亲!”鲁夫人没有答话,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余公孙又是自卑又是气恼,气冲冲地回了房,小姐此时还在花园里带孩子,此时房内并没有人,他只能独自生闷气。他想不通,他为鲁家尽孝这么久,这么用心,为什么还得不到鲁家的承认。难道不做举业,不考功名,就不能堂堂正正做人吗?他有些想家了。可是仔细回想一下,自从父亲过世,祖父辞官之后,家里也是门可罗雀。那些从前的门生故旧,很少再来拜访了。自己出去结交的朋友,也都是些诗人骚客,那些正经做文章的,也是不愿与自己交往。如今即便主动去讨好别人,别人恐怕也是要拒而远之的。想到这里,他竟然也想痛哭一场。
余公孙越来越觉得度日如年,想好好做举业吧,可是一拿起书就头疼,自己与那四书五经确实没有缘分。想念念诗吧,又怕鲁小姐伤心。有一天,他在书房里百无聊赖,突然想写字了。他让宦成给他找了些字帖来,一笔一笔地开始临摹起来。他想,这下他们就不必担心我败家了。字写得好,以后也可以帮帮儿子。想到这里,他觉得心情大好。虽然看不懂王羲之的字好在哪里,但是先学着写了再说,也许写得像模像样了,自然就懂了。
鲁小姐看他开始写字,却是不以为然。父亲以前说过,那些富贵闲人,今天学作诗,明天学写字,后天又学画画,没过几天又参禅念佛,没有一个有恒心的。但凡有恒心,那举业上早就明白了,状元进士都是不难考的。她也不明白,背书和写文章真有那么难吗?当你背下一本书的时候,当你写出一篇好文章的时候,心里难道不激动、不满足吗?一个小孩子,当他学会唱一首儿歌的时候,他都会念念有词,反复吟诵,他难道不快乐吗?八股文脱虚向实,难道不比那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诗赋好吗?诗赋更加讲究平仄和韵脚,八股文则讲究叙事通达,条理分明,难道相公就体会不到其中的快乐吗?
这天,省城余府有人来传信,说是余太守病重,想见公孙最后一面。余公孙赶紧带着宦成骑马赶回去了。不久,宦成回来报告,太守恐怕时日不多,请小姐准备五百两银子,好借给余府操办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