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昕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面前的人,他的胸前挂了只橘红色的狐狸面具。
那她戴的面具,肯定就是只小兔子了。安昕弯着眼儿偷笑,齐祜总认为她是只纯良无害的小兔子,但她可不愿意当那脆弱不堪的小动物。见他许久不说话,她掀起面具,探着头唤他:“祜哥哥?”
齐祜将她刚掀起的面具盖回她的脸上,“走吧。”
安昕不用问也知道齐祜要带她去哪,对于她的要求,齐祜总会满足。
今日是大年初一,街上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天空微暗,夕阳与街灯相融形成了一片红火。华灯璀璨,烟火齐放,百姓们的夜生活开始了。齐祜早已换下华服,带着安昕融进了这连绵无际的阑珊灯火。
所到之处,众人频频回头。安昕捕捉到几道目光,却发现聚集起这目光的竟是走在她身前的齐祜。他着了件墨色披风,一头漆黑长发也慵懒的耷拉在肩头,可那如剑的眉与带着盈盈笑意的深邃的眼眸,足以摄人心魂。这个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少年,竟不知不觉被时光雕琢成了这般惊艳的模样。
难怪这么多人都盯着他俩瞧。定了定神,安昕走到他跟前,将他胸前坠着的狐狸面具盖在了他的脸上。
“怎么了?”齐祜轻声问道。
“就我一人戴着,怪不公平的。”安昕嘻嘻笑着。
齐祜欲转身,见她停在原地不动,明白她这是在撒娇要牵。一只修长温润的手向安昕伸去,她的小兔子脑袋轻抬,映着点点灯光,撞进齐祜的心底。
十二年前,他齐祜被特许住在皇宫,受皇后教养,与安昕一同长大。在此之前,他是当今殿下的四弟四王爷的独子。
王爷风流之名满城皆知,不仅房中美妾无数,在外更是莺燕成群。然而,他却迟迟没有立妃,更未有子嗣。众人不知的是,四王爷早在少年时便在民间结识了一位女子,两人花前月下,赏诗品酒,正当四王爷力排众议要将她娶进门立为正妃时,女子却失踪了。
四王爷发了疯似的寻找她,未果。过了几年,四王爷终于放弃了,从此日夜宿醉花丛。而后,四王爷房中陆续添了许多人,只是这个正妃的位置,一直空了下来。
太后年老,唯一的遗憾就是最宠爱的小儿子年过三十了还没有个一儿半女,四王爷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在民间寻了个与那女子长的极像的孤儿,谎称是他与那女子的孩子。太后见这孩子果真与那女子有八分相像,再加上年岁也确实对的上数,便也相信了。
又过了几年,四王爷因思虑过度,卧床不起。他将齐祜叫至床边,望着这与心爱的女子十分相似的面庞,四王爷流下两行泪。
“祜儿,给你起名为祜,是想警示你安分守己,便有福来……”他抬手,摸摸只有八岁的齐祜的脸,狠心道,“你不是我的亲生孩儿,与皇家没有血缘关系,不要惦记宫里的任何东西……只要你安分守己,便可一世无忧,做个闲散藩王……”
几日后,四王爷病逝,皇后心疼齐祜孤苦伶仃,便将他接进宫中,放在跟前照料。
然后,便遇见了安昕。
齐祜勾起嘴角,宫里的任何东西他都不稀罕,唯独惦记上了这个最珍贵的……
微凉的小手落入他掌中,与他紧紧相握。
安昕被他牵着,看看这又看看那。两人路过一家店铺,安昕只觉得扑面飘来一阵药香,脱口道:“连翘、肉桂、小茴香!”微微探身,她又惊奇道,“还有条金钱白花蛇!”
“昕儿鼻子真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齐祜笑道,“这集市中倒是有许多稀奇玩意。”
“是呢,我在宫中都没见过这等活物。”安昕赞同的点点头。
药店的隔壁是一个糕点摊,小摊是由一辆拖车改装而来的,似乎将马一套就随时可以运走。再往前走几步,是首饰铺,店铺门前的长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小饰物,在灯光的映衬下泛着金色的光。
安昕满眼都是好奇。
齐祜给她买了个花灯,看着她戴着兔子面具,拿着花灯乖乖巧巧的站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他的心头像是被掺上了一杯甜水。微微低头,在她的兔兔额头上偷了一吻,嘴角在面具的掩护下,肆意上扬。
街道中的人越来越多,再逛下去也是被人流挤来挤去,不得尽兴,只好原路返回。
又路过糕点摊,齐祜买了两捆马蹄糕。这糕点做工虽不如宫中的精致,闻上去却香甜无比,勾人食欲。
付了钱,齐祜下意识去牵安昕,一回身,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人,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寻到安昕的身影,不安在他心头蔓延开来。
“小哥,可有看到刚才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姑娘?”齐祜问向糕点摊小贩。
那小贩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多谢……”
又问了几个小摊,摊上人的回答皆是没有。
齐祜寻了个角落轻唤了个名字,一名黑衣人立即出现在他跟前。
“多派点人,在这附近好好找找。”齐祜压着嗓子,言语中透出一丝轻颤,“一个时辰之内,找不到人,就提头来见我!”
“是!”黑衣人行了个礼,飞身而去。
她跑哪去了呢?
她又能去哪呢?
还是说被哪个恶人掳了去?
齐祜咬着唇,狠狠将手向树砸去。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大多人喜欢晚膳过后再出门淘点好物,此时街道上的人比起傍晚更是只增不减。
安昕茫然的站在巷子里,不知所措。她与齐祜本是要买个糕点就返回客栈的,路过那糕点摊她又下意识的看了眼一旁的药店。
这一看便不得了了。
那条肥壮的金钱白花蛇,趁着笼门松动,悄悄地爬了出来。
喂!蛇出来了啊!安昕在心中喊道。金钱白花蛇虽可做药,本身却毒性极强,就这么任它跑出去恐怕会惊扰旁人,或使得无辜之人被咬伤。
一旁是正在挑选糕点的齐祜,一旁是缓缓前行即将溜之大吉的毒蛇,安昕来不及思索,连忙跑去店中提醒,可店里买药的人实在太多,竟未有人搭理她。安昕急了,直接抓了个小伙计,带着他寻着蛇追了去。
这么一会儿功夫,那蛇早就跑出了店,两人顺着墙根找了半晌,总算是找着了它。可他们匆忙追来,也没带上捕蛇的工具,药店伙计只得让安昕在这看着,他回去拿了工具再来捉蛇,安昕只好等在墙角。过了好一会儿,那伙计才带着另外几人和工具回来,这时候安昕已经意识到离开齐祜许久了,见他们来,指了个蛇的位置就匆忙跑了回去。
来时是寻着墙根找来的,并没有好好记路,回去的路上,安昕彻底迷失在了小巷之中。
小巷离他们所逛的集市已有些距离,听不见热闹的叫卖声,整条路唯一的光源就是手中齐祜给她买的兔子花灯了。忽的,花灯也灭了。晚风凄凄凉凉的吹着,黑暗中总是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
安昕打了个冷颤,她有些想哭。
小时候她在话本上看到过许多民间轶事,明白这漆黑的巷子中很可能藏着种种危险。取下兔子面具,使视线开阔一些,她背靠着冰冷的白墙,警惕的盯着眼前的黑暗之处。
一步一步的挪到巷子口,安昕抬眼望去,前方透来一丝火光。
“集市可能是在那个方向,”她心中猜想着,“即使不是,有火光之处定有人家,我兴许可以请他们送我回去。”
计划好后,她离开一直靠着的那面墙,迅速闪进那条带有火光的巷子。就在这时,一双大手悄无声息的箍住了她的腰,她手中的花灯砰地一声摔落在地上。
“啊!”安昕惊叫,立即挣扎了起来。
那人手劲极大,一手擒着她的腰,一手捉了她的两条手臂困于身后,将她死死抵在了墙角。挣扎之间她还磕疼了腿,此时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难受的动了动腿,那人又将她生生压入一旁的草垛中。
安昕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在漆黑的环境中被陌生的人以这样的姿势扣住,屈辱与害怕涌上心头,她低低哭了起来。
早知道就带着祜哥哥一起去追蛇了。安昕悔得肠子都青了。
身后的气息逐渐逼近,那人的一呼一吸仿佛就在耳边。
“下次,还乱跑吗?!”
压抑着怒意的熟悉嗓音传来,安昕猛的回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终于辨认出了身后的人,“祜……祜哥哥……!”
齐祜并未回应,只压着她的手,再一次问道:“还跑吗!”
安昕有些茫然。
在她的记忆中,齐祜永远都是温润如玉的,即使生了气,也只是眉头轻蹙面色稍冷,如今这愠怒的模样,她倒是头一次见。
“迟蘅,掌灯。”齐祜冷声道。
一道黑影捧了个灯笼出现在两人面前,他将灯笼在齐祜身旁放下,忽的又不见踪影了。
齐祜依旧擒着安昕的双腕,借着光将她打量了一番后,松了口气。
“祜哥哥,我没事……”
迟蘅是齐祜从小养在身边的“暗剑”,这把“剑”只护主子一人安危,只听一人差遣,如非必要,不轻易露面。安昕见了迟蘅,便知道自己让齐祜有多着急了。
齐祜气还未消:“你可知这里不是宫里,若是遇到了歹人……那你……”
“我身上也没几块银两,给他便是了……”安昕小声嘟囔。
话音未落,齐祜更气了。他将安昕翻了个面,钳住她的下巴,一双阴沉而深不见底的眸子逼视着她:“你以为歹人只贪钱财吗?”
安昕被他看得呼吸一窒。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安昕的披风早在挣扎之间脱落,此时她只着两件薄衣,领口微敞,露出了如凝如脂的玉肩与精巧的锁骨。她眼中噙着泪,一副受尽了迫害的委屈模样。
齐祜轻喘着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歹人还会……一口一口把你吃干抹净……”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安昕脸侧,令她有些眩晕,抬眼之间,齐祜竟猛地向她肩头咬去。
许是实在气急了,这一口咬下去齐祜并没有刻意控制力道,安昕疼得直哭:“呜……祜哥哥,我……我再也不乱跑了……你别咬了……”
见她掉泪,齐祜松了口。
可眼前人却哭个没完,似乎是要将之前的害怕也一并释放出来。
“唉……”齐祜心疼的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的拍哄了起来。本是想给她个教训,吓唬吓唬她,可见她哭得肝肠寸断,齐祜心里也很是不好受。
“好了昕儿,没事了,别怕。”
“呜呜……祜哥哥……”安昕哭得有些累了,她被温暖的披风包裹着靠在齐祜胸口,忽然看见一路带着的小花灯此时已支离破碎的躺在路旁,又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小兔子灯……摔……摔坏了……”
齐祜拍着她的背,“无事,再买一个就是了。”
“那……那马蹄糕呢……”
“……买了,寻你的时候不知丢哪去了。”
“再……再去买,昕儿想吃……”
“好,我让人去买。”
齐祜抱起怀中的人,隐入黑暗之中。
南历208年,腊月。
八岁的齐祜被接进宫中,那一天,天空懒散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他呆站在宫墙下,迷茫且无助。天下之大,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能活到现在,怕已是享了极大的恩赐吧。
慌神间,一只小包子撞入他眼帘。
这只粉嫩嫩的小包子,精致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脸蛋。
更过分的是,小包子还奶声奶气的冲他伸出手:“大哥哥。”
真是可爱……可是……齐祜想起了养父与他说过的话……
不能碰……!
他默默收回手,不再看那水灵秀气的小人儿。
然而那小包子却迈着小短腿向他扑来,再一次,朝他展露出甜兮兮的笑容:“大哥哥!”
齐祜撇过头,努力不去看那张拼命散发着可爱的小脸蛋。
小包子见他不理睬自己,歪了歪小脑瓜,小手扯了扯他的衣摆。
他仍然不看她。
终于,这个捣蛋的小人儿撒了手。
走开吧,讨厌我吧,齐祜心中默念着。一旁的小包子许久没有动静,齐祜心想,应该是走了吧。
一回头,只见小小的安昕仍在盯着他,委委屈屈,好不可怜。见他看向自己,粉扑扑的笑脸瞬间又明媚了起来。
“大哥哥,抱抱昕儿嘛。”她再一次向他伸出手。
齐祜看了她许久,蓦然叹气。
终于……
他轻轻的抱起安昕。
这一抱,春去秋来,已十二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