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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金殿口译一举成名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533 2024-11-12 19:12

  二月春分那晚夜里下起了雨,第二天清晨屋宇外满是青色的影子,春天的拂晓像荡漾的水波,在花叶濡湿的根脉里,在洗刷一新的树杈间,依稀可见萌动生长的影子。

  长卿和伯弦走进敬诚堂见只有柳青一人便问:“安心来了没?”

  “喂她儿子去了。”柳青头也没抬回道。

  “什么?”长卿吃了一惊。

  “每天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喂猫,临走喂一顿,遇到旬休日还要拜托单大爷喂,不是她儿子是什么吗?”

  “胡闹。”长卿笑着啐他,这时安心已经冲进了书房。待她行礼坐下后长卿说:“胡夏国和另两国订了六月来京,宰相半个月前在政事堂要我找金殿谈判的译语。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安心惊讶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表示不可思议。一旁的柳青瞪大眼睛问:“什么?你的意思是让姑娘上金殿?”

  “去年东蒙西域两国使臣来京都是她译的,我觉得她没问题。”长卿顿了会儿无奈道,“我也知道推荐安姑娘前无古人,可是有谁比她更合适呢?刚和伯弦聊了,他也同意。”

  柳青气结,自己都没上过金殿呢,安心竟然先去了,满脸的又羡又妒,不服气地问:“长卿,这是你一厢情愿吧?宰相能同意让个姑娘上金殿?”

  “宰相知道鸿胪寺送去中书省的文件大多出自姑娘之手后倒还好,就是允和听到安心是姑娘,当场说我胡闹,偏要推荐一个兵部的降兵,说此人也能说蒙语和胡夏语。”

  柳青冷笑道:“允和的原话肯定不会这么客气。他平时拿正眼看过谁?”

  长卿沉默了,柳青说得没错,允和的原话是:“我泱泱大国找不到人翻译吗?竟要一个女人上金殿,北安郡王,你简直有辱国威。”

  伯弦喝了口茶道:“这次倒不怪乐善亲王,没见过安姑娘的,有此疑虑也算正常。当初顾师傅推荐她时,我们不也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只有熟悉后才知道这丫头的厉害。”

  安心听伯弦这么夸自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长卿接着说:“我向他们介绍安姑娘接受过那边的皇族教育,擅长说四国番语,一个她可抵几个译语,最后我看允和面色不善,就让宰相自己做决定了。

  宰相当天没有表态,说要考虑一下。后来又把我留下细问了姑娘的情况后直呼难得。”

  安心静静地听着,她一直觉得长卿对她很疏离,一味地护着柳青。原来他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难以靠近,听他的意思还挺欣赏自己的。

  长卿对安心说:“昨天会后,宰相把我和允和留下来,让我们三日后把各自推荐的译语带去政事堂,说要面试一下。明天我会带你去,你不用紧张。”

  安心摇摇头说:“考试我从来不紧张,如果我考得不好,肯定是师傅出的题有问题......”

  众人跟着笑道:“有这气势便赢了一半了。”

  柳青一想到要和允和比试突然激动起来,对安心鼓励道:“你好好准备,别给鸿胪寺丢脸,你若成功了,我请你吃糖葫芦。”

  安心举起两根手指说:“我要两串!”

  “你儿子又不吃。”

  “我侄子爱吃。”长卿和伯弦相视一笑,不再理会两人的斗嘴。

  面试那天安心跟着长卿到政事堂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长卿交代了几句,她便随着内官走了进去。

  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里面是一间书房,原来今天除了自己和乐善亲王推荐的朝鲁,另有三个中书省推荐来的译语,五人向上首的宰相和上边三位外族老爷行礼后座下。

  安心身着一件荼白色襦裙夹在一溜皂色人群间,连她也觉得很不自在。宰相待众人坐定后便开始介绍起今天考试的初衷和本次上殿翻译的前因后果,最后问道:“各位都清楚了吗?”

  大家纷纷点头不敢说话,宰相顿了会儿说:“好,谁愿意第一个上来把我刚才说的话译成胡夏语?”众人一愣,原来打从一进来,考试就开始了。

  朝鲁第一个跳出来,安心仔细一听发现他虽打扮得像汉人却是胡夏人,口音地道,译的很准确,朝鲁说完洋洋得意地瞥了眼众人。

  第二个是宰相带来的褚八郎,此人用西域语大致说了一通,安心发现错漏不少,果然上座一位高鼻深目的西域老爷紧锁眉头摇起了头。

  另两位冯二郎、陈五郎分别用蒙语和胡夏语译了,朝鲁鼻子里发出哼声,安心觉得做为汉人,他们已经说得相当好了,很明显朝鲁不这么认为。

  最后一个轮到安心,她站起来笑着说:“我就偷个懒把刚才宰相的话分三种语言翻译吧。”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安心用胡夏语译了今天考试的初衷,用蒙语说了此次进殿谈判的背景,最后用西域语说了此次进殿谈判的内容。

  等她说完书房里变得雅雀无声,过了会儿座上三位外族老爷纷纷向宰相点头。朝鲁鼻孔张了张,对安心恶狠狠地扫了一眼不满地说:“姑娘可真会讨巧,留在最后,博采众长。”

  宰相轻轻咳嗽了一下说:“翻译总有先后。现在开始第二轮,我这里有几篇番语文章,各位可以挑选一篇口述译成汉语。顺序就倒着来吧,安姑娘你先请。”

  安心点点头,她有意与朝鲁比试,特意挑了篇胡夏语的,扫了一眼后,一口气把文章译完了。

  第二个上来的是陈五郎,他挑了蒙语来翻译,当安心听到他用“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后暗暗惊呼:“我怎么没想到直接套用先朝原文来译,比直译简洁多了。而且听众是汉人,大家有相同的文化背景一听就能懂。”

  最后轮到朝鲁,他扭扭捏捏地说:“上金殿只要能听懂口头翻译即可,何需看文字。”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他不识字。

  宰相只得让一位老爷读蒙语,由他来翻译,也不知道他蒙语不如胡夏语好,还是汉语奇差,译出来的汉语竟如小儿般幼稚,只听到一半宰相就喊停了。

  等朝鲁坐回原位后宰相说第一轮安姑娘一肩挑三语胜出;第二轮冯二郎、陈五郎和安姑娘译的都很准确并列胜出。三人中定要挑个好的,老夫认为陈五郎译的更为典雅含蓄。”陈五郎忙谦虚地起身行礼。

  宰相摆了摆手说:“最后一轮是番汉互译,若掌握一种以上番语的,一篇汉语文章可以各挑一段用不同的番语翻译。番语写完交给三位老爷,汉语写完交给我。限时一柱香,现在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冯二郎等人立即写了起来。朝鲁垂下了头表示放弃。

  等所有人把译稿上交后,宰相和三位外族老爷轻轻商量了会儿,指着一篇稿子,四人均点了点头。宰相向安心招了招手,笑眯眯地问:“姑娘可是出自书香士族?”

  安心见宰相这副神情,心里已有了底,不卑不亢道:“我家世代行商,民女布衣出自商户。”

  “哦?商户?”宰相不可置信的举起手里的译稿道:“能用召远在修近,闭祸在除怨,不是普通商户能教出来的,姑娘师从何人?”

  安心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机缘巧合,我曾跟着太学院的顾维正师傅读过两年书。”宰相抚须点头道难怪。随即抬头宣布考试结束,大家跟我一起出来吧。

  “姑娘留步。”一位外族老爷用蒙语叫住了安心问道:“姑娘的蒙语和胡夏语是从哪儿学来的?”安心留下来回话。其他人随宰相出去了。

  长卿等人已在外间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见宰相带着大家出来,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宰相当场宣布首选安姑娘上金殿,中书省推荐的冯陈二人做备选。

  允和立即跳起来反驳:“怎可以让个女人上金殿,我朝男人都死光了吗?”

  宰相解释道:“乐善亲王,姑娘熟练掌握三国番语,本次考试无论是口译还是笔译,她都是第一。

  那几位外族老爷一致评价安姑娘的番语说的和母语一样好,对她欣赏有加,你看姑娘被他们拉着聊到现在还没放出来。”说罢转脸问,“长卿可曾拜在顾老门下?”

  长卿旋即答道:“是,恩师乃太学顾维正,安姑娘是我同门师妹,希望宰相不要怪罪。”

  “举贤不避亲,长卿不必在意。安姑娘真是好才学,顾老门下多英才啊!”

  安心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那外族老爷看起来很欣赏她,把她留下告诫道:“姑娘你的番语翻译没问题,但上金殿是件极正式的事,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准备。

  我们三个曾是中书省译语,皆因我们是外族人且年纪大了,这次官家一定要找汉人以示天威,这才有了今天的面试。

  一对一译已属不易,姑娘肩挑三语担子不轻,这段时间一定要多读读本朝的奏疏,对官家的讲话、谈判的背景多加了解。口译不仅需要语言能力,还需要大量的学识积累。姑娘万不可轻视本朝的治国方针和中书门下发布的诏令。”

  安心得他们提醒感激万分,向三人行礼后走出书房。见门外没有小厮带路,只能凭记忆从来的路走回去,通过那条长长的甬道回到正厅。

  允和正拉着朝鲁在甬道口打听考试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重考一次,抬眼看见安心呆头呆脑地走过来,见了自己也不知道行礼,怒道:“政事堂乃机要之地,一介女流竟左顾右盼成何体统。”

  安心没料到刚跨入正厅就被人莫名怒喝吓了一跳,正不知怎么回话,允和指着她骂道:“女人入政事堂就是晦气,还不快滚。”

  安心被羞辱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转身刚想退回甬道,眼角闪过紫袍衣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她身前冷冷地说:“姑娘是宰相请来的,加之第一次来政事堂不识路,乐善亲王何至于口出污言恼她一个孩子?

  女人怎么了?古有蔡文姬,后有谢道韫都是响当当的闺阁才女,名垂青史受人景仰。乐善亲王自己不也刚得千金,何苦这般辱骂姑娘。”

  允和只觉得长卿在讽刺自己没儿子,那薄薄的嘴唇一张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一个代理而已,还真把自己当鸿胪寺卿了?”

  辛宰相在不远处轻轻咳嗽一下说:“张中书,你来看看同一篇文章这是其他人译的,再看看姑娘的。

  你看她直接用了“信可以使守约,廉可以使分财,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回”这行文是不是流畅多了。”

  张中书读着安心的译稿点头称赞道:“确实有差距啊。”

  众人围了上来传阅一番后说:“还是要相信鸿胪寺的推荐,毕竟他们见的多了。”

  允和转头发急道:“女子上金殿简直是笑话!是辱国!”

  “到底不成体统。”不知谁附和了一句。

  “我自己也推荐了人,和她没法比。偌大的鸿胪寺,为何长卿只推荐她一人,我总算明白了。”辛宰相的态度很坚决,“若要找精通一门番语的译语并不难,难得的是三门都很流利。姑娘不止说得好,译出来的文章用词精准老道,工于刀笔。

  朝鲁能说蒙语和胡夏语没错,但他对我国的官话不太熟悉,上了金殿他译出来的汉语疙疙瘩瘩,成何体统!

  老夫也知道王爷是为了我国的体面,但辱不辱国威不在男女,而在翻译质量。”

  张中书附和道:“要我说就算是女子上金殿也不辱国威,大家想想我朝连女子都能上金殿,那男子不是更厉害?”

  众人纷纷笑道:“就是,古来作战还有娘子军呢,何况译语本就少。”

  允和仍在据理力争,宰相最后松口说:“王爷若能在六月前,找到一人能讲三国番语的男子,老夫立即换你的行吗?”允和自知大势已去,阴沉着脸带着朝鲁出了政事堂。

  长卿也带着安心向宰相行礼道谢后离开了政事堂,路上问起了考试情况。“他们有没有夸你说的好?”

  安心小脸一仰点头道:“那是自然。”

  长卿笑道:“你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会掩饰。宰相还和你说什么了?”他有些好奇内敛的宰相今天为何如此不留情面。

  “宰相听说我在草原游牧过,告诉我他的祖辈曾生活在海拉尔,问我还记不记得额古纳河。”

  “十余年来辛宰相是那片土地上走出来的唯一的进士。”长卿点点头笑问,“那你还记得吗?”

  “我说当然记得。每年夏天阳光洒在额古纳河上,从蔚蓝变浅蓝,从墨绿转碧青,波涛悠悠,粼粼闪动。我喜欢脱掉鞋子,赤脚站在河滩上,让晒得有些温热的河水从脚趾寸寸漫过脚踝,感觉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消失不见了。这份宁静与澄澈的感觉会一直伴随我到老。”

  长卿回头望了一眼安心没说话。

  安心继续道:“宰相当场就说选我,要我回去好好准备。我问要不要女扮男装上金殿。宰相说不必,今天这样穿着就很好。”

  长卿点点头仍没说话。天然去雕饰,这样的你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得体大方。

  “那个宋王爷骂人的话可真难听,将来他会不会针对王爷?”安心说出了心中的忧虑。

  长卿一反平日的严肃,温和地安慰道:“灵巧遭人妒,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今儿回去有糖葫芦吃了,是不是很开心?”安心点点头忍不住笑了。

  安心钻入马车后暗暗发誓:“原来那个乐善亲王这么嚣张,王爷早前推荐我也不知受过他多少羞辱。我一定要争气。”

  *****

  自打确定安心上金殿后,她提出要看过去几年与胡夏、蒙国相关的奏疏诏令,长卿吩咐众人配合她,一时她满脑子都是岁币,贸易、马匹和盐铁。

  清明节后的一个下午,柳青进书房见长卿、伯弦和方译知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安心则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写什么。

  柳青向众人行礼后对方译知说:“我进来时见礼部派了人来找方大人。”

  等方译知走后,柳青便悄悄溜到她身后,呼地一下把她手里的纸抢过来,把在角落里发愣的安心吓了一跳。

  长卿皱眉问:“你抢姑娘的纸做什么?”

  柳青看了半天后把纸递给伯弦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这丫头像只猫似的两眼冒绿光,我当她在写情书呢。”

  伯弦没有接,扫了一眼骂道:“你以为都像你似的成天写情书。这又不是,赶紧还给姑娘。”

  柳青嘟哝着这是什么鬼画符啊,又把纸递给了长卿,长卿端详了半日后问安心:“你在记录我们刚才的对话?”安心别过脸噘着嘴不理众人。长卿把纸还给柳青淡淡地说:“去给姑娘赔个不是。”

  见柳青想争辨,长卿喝斥道:“你抢姑娘东西非君子行为;以已私心度姑娘之德行,此其二过;抢过东西后,未经姑娘允许给众人观看,此其三过;今天你若不赔礼道歉,明天别想踏进敬诚堂。”

  柳青见长卿言之凿凿,紧盯着自己不放,只得硬着头皮在众人注视下向安心作揖道歉把纸奉还。

  长卿继续教训道:“将来说话前一定要想明白,哪些话能讲哪些话不能讲。上回你画姑娘的脸,人家哥哥大度不追究了,你竟还没吸取教训。”

  安心不敢托大忙站起来说:“算了算了,最近我的心思全用在这上面,这才让他无端生疑的。”

  说罢拿起纸向众人解释道:“王爷猜对了,我确实在记录你们刚才的对话。我想若上金殿翻译,光凭记忆恐怕记不了大段对话。虽然诸王会略做停顿等我,万一双方吵起来可怎么办?所以,我试着用笔记下只字片语,再凭记忆把对话补全,方可保万无一失。”

  长卿对伯弦赞道:“看看这丫头想得多周到,我真没走眼。”伯弦欣赏地朝她点了点头。

  柳青指了指纸问:“那你才刚记了些什么?我一点也看不懂”

  “就是他们三位的对话啊。”

  长卿这时也来了兴趣问:“你能把我们刚才的对话还原出来吗?”

  安心点点头拿起纸说:“你们在讨论对东蒙国是用册封还是羁縻。韦先生觉得“册封”合适,方译知却说“羁縻”合适。

  韦先生说:贞观九年,唐王朝派兵出击吐谷浑,吐谷浑可汗被杀,唐王朝为了笼络吐谷浑,“册封”新的吐谷浑部落首领,代表唐朝统领吐谷浑。当年唐王朝对吐谷浑是“册封”。

  方译知说:“羁縻”之地不必封国,而是将其设立成为朝廷的一个城,类似于郡县,那儿就成为我朝的领土,“羁縻”比“册封”有更进一步的意思。同时受“羁縻”影响之地依然享有高度的自治权,更适合这个得位不正的东蒙国。

  王爷说:草原部落有他们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崇尚自由奔放,本身与中华文化不相适应,这是两种不同的文化,只能交流但并不会融合,羁縻恐怕会引起东蒙和胡夏的反感,因此“册封”更适用。

  这时柳青进来了,我就记录到这儿。”说罢抬起头看向众人,她不知道此时连柳青也对她心悦诚服了。

  伯弦问:“册封和羁縻你懂什么意思吗?”

  安心点点头道:“这是最近朝中吵得最多的一个话题,枢密院倾向给羁縻,鸿胪寺和礼部提议给册封。

  从我自己有限的见识来看,既然是和谈,何必去羞辱东蒙呢?我们把经济帐算算清就行了,那场战说不明白谁输谁赢,实则是大家都不想打了。

  不过国家大事也不是我考虑的,韦先生,我刚才记得可有疏漏?”

  伯弦摇摇头满脸钦佩地夸道:“没有,记得非常全,长卿你说呢?”

  “小小年纪能有这番心思不简单。”

  安心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看来还是要多看看政令,前儿第一次见了互市税率,若不是韦先生教我,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译。”众人说笑了一回方各自散了。

  到了五月下旬,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书房的香炉里每日放了瑞脑香,用微火慢熏,只消吸上一口气,阵阵凉气从鼻端穿透进肺腑,顿觉四肢百骸暑气全无,让越学越焦虑的安心,短暂地舒畅了会儿。

  长卿见安心总在发愣,问伯弦:“最近姑娘怎么一直不说话,又和柳青闹别扭了?”

  安心举起手中轻薄纯净的晶体说:“原来这就是书上写的状如云母,色如冰雪,可知纸上得来终觉浅,一定要看见实物。”

  长卿更觉莫名其妙,伯弦笑道:“最近这丫头看奏疏有些傻了,昨天她追着柳青问你耳朵上的玉饰是西域产的吧,你知道征了多少税吗?”长卿不觉失笑。

  安心放下瑞脑香突然说:“王爷,最近政事堂可有下发过与邻国相关的政令?我怎么好久没看到了。”

  长卿和伯弦对视了一眼,伯弦轻嗽一声说:“前儿枢密院提议三国即将来京,一应诏书政令暂不外借以防泄密。”

  “怎么又是枢密院?”安心总觉得话里有话,打量起了长卿。

  “最近对三国的诏书政令还真不少,我来帮你想想办法。”长卿拿起玉琥转了起来。

  伯弦立即制止道:“你上哪儿借去?允和在枢密院呢,被他知道了又要大做文章了?安心只是想多见识见识,少读这一两份政令不碍事的。”

  长卿说:“上个月在南静王府,我和邬项林聊过几句,他最近刚调入舍人院,我请他帮个忙。”

  “邬项林可是定国公的长子?不妥不妥。邬家并非周家故交,万一泄漏了你会被弹劾的。”

  安心吓了一跳忙说:“王爷别借了,我去翻翻我们自己存的政令温故而知新也够了。”长卿点点头没再说话。

  之后几天安心只要一得空就去桂馨阁翻看旧诏令,心中感叹好多以前不理解的都通了,只要别遇到上回看不明白的商税,旁的都不在话下。

  沉香早已燃尽,忽觉天色大暗,抬头望去竟是长卿站在身侧,指着那边桌子说:“借出来了,你快点看,最好三日内还我。”

  安心感动地点点头,忘记了起身行礼道谢。

  第二天一早她走进凝曦轩把文件全还了回来,长卿惊道:“全看完了?”

  安心指指太阳穴笑道:“全记住了。”

  长卿知道她记性好,收起文件点点头,见她行礼后打算出去,长卿叫住她问:“安心,你是不是很久没午睡了?”

  “嗯,睡不着。”

  “你的脸色不好,怎么眼圈也黑乎乎的?”长卿意识有问题,招手把她叫回来说,“你的蒙语和胡夏语原是最好的,西域语也不含糊。你只要负责翻译就可以了,本不需要看这些的。”

  “王爷,我不是奸细。”安心瞪大眼睛说。

  “不,不是。”长卿发现她误会了,劝慰道:“你才十六吧?这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你想把事做好我都理解,但是你太拼了!

  我听你哥哥说,前几晚末时你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催你去睡觉,你因为看不到新政令,焦虑地走来走去,后来竟急哭了?就算有你没听说过的词儿也是极少数的,何况还有直中书的译语们。”

  安心低下头轻轻说:“我不要,我不能让他们笑话我。”

  “他们是谁?”安心愣愣地说不出来。

  “根本没人嘲笑你!安心,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姑娘。”长卿温和地说。

  安心双手抱肩低下头,过了会儿说:“从小到大我骑马是最好的,射箭是最好的,读书是最好的,做译语当然应该是最好的。”说罢流下泪来,“否则他们会笑我不男不女。”

  长卿轻轻叹了口气,半年前安柏与他的对话又浮出脑海。“她一直被爹当成儿子养,有时会认不清自己是个姑娘。她对朋友极仗义,对族中兄弟姐妹也关爱备至。

  我不知道她在大蒙是怎么过的,想来刚开始和哥儿们一起学骑射定会被人嘲笑的吧。那时爹不在身边,她肯定会感到羞耻和恐惧。听说后来她的骑射得到了蒙族大汗的大加赞赏,必是吃了苦中苦才冒尖儿的。

  顾师傅说太学里她读书是最勤奋的,每天吃晚饭时必反思复盘,顾家大姐曾问她这么努力要考状元吗?她说我就是享受做第一的乐趣。她的好胜心太强了,错投了女儿身。

  来了这边,妹妹又把王爷和韦少卿当成了师傅,把柳青当成了竞争对手,这才会处处针对他,时时挑衅他,她没调整回姑娘的状态。”

  安柏说到这儿无奈地笑道:“我这个妹妹脑子聪明也见过世面,有着中原女孩的长相却装着草原姑娘的好强,她很好用却又非常难管。

  她就是这么一个浑身上下充满矛盾的姑娘,我虽是长兄,但我的话对她作用有限,如果妹妹捉弄柳青太过份,王爷就把她退回来吧,我会说是因为她差不多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不方便来鸿胪寺了,这样顾师傅那边大家都好交代。”

  这时有人走进凝曦轩找长卿,两人的谈话就此打住了。饭后他带着借出来的政令去了趟舍人院,伯弦也在忙,敬诚堂里只剩下安心和柳青两人。

  饭前安心已觉得不大好,吃过饭后更是连坐都坐不住,那恐怖的前奏一波一波地向她袭来,她趴在桌上轻轻喊道:“柳青,柳青,去安氏文房找我哥哥。”

  柳青正在翻阅番邦朝贡礼单,他眼中的安心活力十足,何时听过这么羸弱的声音,再看安心趴在桌上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大惊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头痛,痛,快去找我哥哥!”柳青吓得跳起来大叫道:“你撑住,我立即去找。”

  等长卿从舍人院回来,敬诚堂已乱得不可开交,安柏死死得抱着妹妹大叫:“马车来了我们就回家,你挺住!”

  可是怀中的安心两眼紧闭牙关紧咬,四肢反复屈伸,头向后仰口唇青紫已说不出话来。长卿惊问:“怎么回事?”

  柳青结结巴巴地说:“她,她突然趴着说头疼,让我去找安大爷,等我们回来就成这样了。安大爷说这就是眩晕症发作。”

  这时伯弦从外面跑进来说:“车到门口了。”安柏来不及行礼道谢,抱起妹妹就冲了出去,哭着埋怨道:“让你逞能整夜不睡觉,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向爹娘交待?”

  望着安柏的背影,方译知摇头叹道:“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姑娘捧着脑袋满地打滚,像疯了一样大声呼救。

  梁狄鞮怕她咬到自己舌头,和我两人把她按住了,后来姑娘就渐渐不动了,等安大爷过来已经不省人事了。”说着话手还在发抖。

  敬诚堂里外围满了人,也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万一姑娘回不来,那可怎么办?”

  “是啊,谁上金殿?”

  长卿皱起了眉头,柳青跳起来怒道:“放屁,谁说她回不来,姑娘只是一时惊厥,定能缓过来的。怎么打量着她能干,有人巴不得回不来吗?”伯弦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众人疏散了。

  敬诚堂很快恢复了安静,留下三人相顾无言,伯弦叹道:“她明知自己有那个病,怎能一晚上不睡呢?”

  长卿自责道:“我只是让她快点看,没让她这么拼命。”

  柳青忙安慰道:“原是她要强,长卿你别担心,刚才安大爷说了,上回发病施了针就好的,楚管家已派人去请郎中了,或许明天就能起来了。”

  长卿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

  柳青和伯弦当天傍晚去安家看望了一回,长卿也派了太医过去,又让苏叶留在安心身边侍候,安家很是感动。

  三天后长卿正在凝曦轩里办公,见安心笑盈盈地走进来,激动地站起来问她好了没,不用着急回来。

  安心摇摇头道:“昨天就好了,我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王爷不必放心上。”说罢尴尬地问,“我一犯病是不是连政事堂都知道了?”

  “你别担心,宰相没说换你。”长卿安慰道。

  “可我听说有人问万一金殿上发病怎么办?”

  “当时就说你是首选,另有备选。目前仍是这样。”长卿示意钟儿上茶。

  安心低头憋了会儿问:“那个,有人指责王爷不按规矩外借政令,你会受罚吗?”长卿摇摇头,对钟儿挥了挥手,在他带上门的那刻听到长卿说,“安心,我发现你好像对做到最好上瘾了……”

  六月初上金殿的前两天长卿在鸿胪寺承恩堂接见了三位番邦来使,允和提出派兵驻扎保护鸿胪寺,谁也没想到他竟自已跑来要一起参与会谈,伯弦没办法,只得在承恩堂加了一把椅子,让两人并排坐在上首。

  胡夏国派了重臣完颜肃刚坐下没应酬几句就问:“我方是战胜国,你朝当初答应退让的土地和岁币准备好了没,本王这次要带回去。”

  允和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们说:“番邦小国胆敢开此海口,我国还有你们几国的俘虏,你们拿什么来换?”

  “这次我来不是和你们谈条件的,而是谈我们战胜国的利益。”肃刚的译语硬绑绑地说。

  允和刚想开口,西域大将军突然问:“两位谁是鸿胪寺卿,我们远道而来不是来斗嘴的。仗已经结束,我们要和能做决定的人谈。”允和气得脸色发绿,看了眼长卿不再开口。

  长卿点了点食指笑道:“这次战争,两国各有俘虏和损失,但我国并不是没能力打,当时讲和是你方提出的,据我所知你方的后勤也出了问题。

  花将军说的好,既是和谈就没有输赢方,如果你方明日上金殿还是这般强硬,两国只会再次陷入冲突对抗。这就有违胡夏东蒙两位大汗追求和平的初衷了。”

  西域大将军花拉尔恪明显要谨慎地多,立即把话圆了回来,双方又聊了会儿各自的诉求,没多久就结束了会面。

  允和临走前对长卿嘲笑道:“北安郡王刚才的态度温柔的像个姑娘。明日金殿上要不要本王替你撑撑腰?”

  长卿神色一凛道:“今日站在鸿胪寺,本王代表的是中原大国,用“温柔”还是“强硬”加在我身上都有失公允。

  我国自古外交崇尚厚道与善意,若豺狼挡道、恶狼来袭,鸿胪寺卿理当劈狼开道、驱虎吞狼。如今三国并非铁板一块,对我国来说,是拉拢朋友还是刻意竖敌容易谈判呢?

  在本王眼里我国的利益在哪里,维护和平与稳定的道义在哪里,整个鸿胪寺就站在哪里。”说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安心只觉得长卿的态度绵里藏针语气不急不燥,抬眼看去鸿胪寺里大小官员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心中不禁为他暗暗喝彩。

  傍晚待所有人离开鸿胪寺后,长卿和伯弦拉着安心再次为她打气:“今天表现的不错,方译知和梁狄鞮都说你三种番语译得很地道。这次你身份特殊,宰相准你坐下边记边译。只有译官家的话,才需要站起来。

  你的番语原本就好,这段时间拼命积累成长得很快,不要紧张,今天晚上早点睡,别再看书了。”

  伯弦又添道:“明日谈判可能要持续很久,早饭吃饱些少喝水。你自有超强的记忆力,睡好了才能临场发挥好。

  有王爷在身边,见了官家不要害怕,跟着行礼就行。除了官家,你只把底下站着的大人们当地里的白菜好了。”

  安心咧嘴大笑满口称是,并向他俩承诺道:“今天一定早睡!绝不负重望。

  初七那日天蒙蒙亮,金殿上满是穿着华美雍贵朝服的官员,红彤彤一片像极了这个璀璨的时代!

  礼毕完颜肃刚倨傲不改,翻着白眼说:“我方今天是从实力出发与盛朝来谈判的,我方是战胜国,本次谈判需把我方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说一句,胡夏译语跟着说一句。

  肃刚见金殿上没人开口,接着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话,轮到他的译语翻译却只说了一句:“本次谈判盛朝要给我方赔款和布帛,并承诺永不侵犯。”话音刚落众人都皱起眉头,明显那译语漏了一部分。

  宰相想了下,对安心道:“请我国译语再译一次。”

  安心清了清嗓子说:“胡夏国说本次他们来京的目的是要确定我朝和胡夏国、东蒙国之间的军事边境线,相互约定不主动发起进攻。同时签署盟约,并要求我朝每年给予胡夏国绢布和岁币。”

  群臣立即炸开了,主战派枢密使霍梓伟大怒骂强弩之末有什么资格要岁币,现如今西域王子和东蒙国大将都在我们手里,大不了鱼死网破。

  最后这句坚定的狠话让外强中干的肃刚感受到了朝廷的决心和力量,眼波闪了闪语气不再强硬。

  东蒙国前些年在青盐上吃过亏,内心早就软了下来,再次提出要盛朝这边开放互市,每年定量购买他们的皮毛青盐和马匹。

  长卿立即表示:“这些乃互市细则不在此次金殿会面中商讨。”

  肃刚指着长卿大骂起来,他的译语随即译道:“你们敢不开放互市就要了你的命。”

  花拉尔恪能听懂汉语,听闻此言吓了一跳,立即让西域译语补充道:“肃刚不是这个意思,请你方译语重新翻译。”

  众人再次看向安心:“肃刚说:商品不能过境的地方,士兵就会过境。贸易不能打开的国门,我们用马蹄长矛开道。”长卿暗思这小丫头说得虽是对方的话,却被她译得极妙。

  安心看着众人吞吞吐吐道:“他们还说绥德州作为中原和草原的缓冲地,应该独立出来。”

  兵部尚书赖向阳不满肃刚的傲慢态度,冲着他们喝道:“绥德州是祖宗留下的疆域,是盛朝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绥德州不是当年的陈国,停止在此问题上切香肠、搞分裂。要不然我们就不谈了。”

  说毕金殿上静悄悄的,安心担忧地看向长卿,这话太硬了她怕一出口再无回旋余地,长卿冲她点点头,安心不顾对方的脸色,语速平稳地把大段不满译完。

  长卿上前一步面色沉着地接着说:“昨天你我双方已在鸿胪寺谈判过一轮,官家体恤百姓愿意退让一步,同意贵国的几项诉求,即:

  第一,承认东蒙国正统;我国派体面官员出使唤东蒙国进行册封仪式。

  第二,我国与胡夏以幽州白沟河为界,双方撤兵;此后凡有越界盗贼逃犯,彼此不得停匿;两朝沿边城池,一切如常,不得创筑城隍。

  第三,双方于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鉴于绥德州仍有争议,就在幽州与东蒙的边界的保安州试行开放。”

  许久未开口的官家突然说:“北安郡王总结的很到位,朕最后补充一点,我泱泱大国只接受番邦朝贡,朝廷每年给予固定额度的回赐。若还想要更多的赔偿或割地那就不谈了。”

  金殿上终于停下来,众人这时才发现说话的人太多了,安心还能译吗?

  她自信地笑笑,拿起手中的底稿凭借着超强的记忆,开始译了起来。她就像一个穿着白色罗裙的仙子,无惧于伏天暑气,在铺天盖地的莲叶田田里,歌笑喧阗。三种番语如同仙子手中的玻璃球,被她信手拈来玩得不亦乐乎。

  当她一气呵成翻译结束,肃刚突然改用生硬的汉语说:“接下来请贵方译语翻译我的话。”东蒙和西域两国忙跟进表示,请安心一同翻译。安心看了眼长卿和宰相,两人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今天她真正做到了朝廷的门面和底气,她让对立国看到了什么叫大国风范。她的处变不惊和内外兼修不仅惊艳了金殿上的汉人,更得到了对手的钦佩和赏识。

  肃刚与长卿磨了半日还是退步了,再次提出退还战争中的俘虏和西域大王子,宰相随即问:“你们要这么多,能给我们什么?”

  长卿则有意无意地补充道:“听说瀛、莫二州已是空城了。昨天东蒙国谈到的青盐还需户部看看今年有多大的缺口。”

  三国稍稍商量后,肃刚回道:“我国和东蒙放弃瀛、莫二州,西域送一个和亲公主过来。”

  当前中原与草原的局势持续紧张,其根源在于绥德州节度使,这个原交趾国判变投来的大将私下勾连草原势力谋独挑衅。一旦瀛、莫二州归还给中原,便把绥德州与草原完全隔绝开,朝廷有望好好收拾一下这个不听话的绥德州节度使。

  同时,这些年来只有汉家送宗室贵女去草原和亲,草原倒是第一次送公主来,象征意义极大。宰相和枢密使交换了下眼神再无疑义。

  谈判渐渐地有了眉目,允和突然出列道:“陛下夙兴夜寐,儿臣一直想为陛下分忧;太子身份贵重,儿臣请愿代表陛下赴东蒙执行册封礼,并为互市贸易做准备,请陛下恩准。”

  官家笑笑道了声好,允和喜出望外磕头谢恩。安心皱了皱眉,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长卿,心中叹了一口气。

  下朝后,安心跟着长卿去了政事堂开始第二轮谈判,直忙到亥时三刻才回家,晚饭也没吃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扒了两口早饭又跑了,宋妈妈追出去硬塞了一个鸡蛋骂道:“不知道还以为我家出了个宰相呢,看这脸都瘦了一圈了。”

  敬诚堂里伯弦正在打听安心昨日的表现,长卿笑道:“我只说一件事你就明白了,她把东蒙国的表决心译为“亦于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官家听了频频点头。

  后来去了政事堂,那三国代表的话全是她译的,我看丫头一刻不停地说,嗓子都哑了,就提出让她休息会儿,才坐下没多久那三国译语就围过来问东问西,后来西域老将军也加进来不断地夸中原人才济济,姑娘谦虚了一句,出来时我问她说了什么,她回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哟,小丫头大气。”

  两人刚说到这儿,就见安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声抱歉起晚了,长卿招手让她走近夸道:“昨天表现出色,最近这段日子你辛苦了,从今天起准你休息五日。”拿出一封信递过去道:“这是我给顾师傅的信,你若回顾府,帮我送一下。”

  安心双手接过信,满脸欢喜地谢过长卿,向伯弦福了福就出去了。望着她摇头晃脑快乐的背影,伯弦笑道:“长卿你捡到宝了。”

  长卿淡淡叹道:“别人只看见她满面春色手捧鲜花,却不知她一路是踩着怎样的荆棘走过来的。”

  伯弦抿了口茶说:“小丫头不负重望,也不枉你为她吃了一记闷棍,还好林中书说他知道政令外借一事,算是帮你糊弄过去了。以后酒席认识的公子还是小心为上。”长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坐在马车上的安心看着窗外的风景同样陷入了沉思。眩晕症康复后,长卿在书房与自己的一番深聊复又浮出脑海。

  “安心,我发现你好像对“做到最好”上瘾了。”

  安心坦白道自己的确是受一位草原师母的影响才变成这样的。师母说作为姑娘不应甘心去做花樽,不必装蠢也绝不靠姿色。她说人的高贵不在男女,不在出身,而在实力,无论做事还是学习,要做就要做到甲等第一的水准。

  她要我把握青春,把保守的思想统统踢走。刚开始很难,可是当我渐渐做到后内心享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与此同时我发现这也成了我痛苦的根源,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排解,我们就分开了。

  “我也曾对歌舞上瘾过。”长卿对她笑道,“那时我比你现在还大一些,就像所有世家子弟一样,我对歌舞着了迷,喜欢的停不下来。

  有一天晚上,我看着书法师傅留下的字帖惊觉已经好久没动笔了,我问自己还喜欢书法吗?为什么我每晚看过舞蹈后并没有特别满足,反而是一种又厌恶又渴望的感觉?

  我想了很久,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自己上瘾?最后发现,根本的原因是那段时间周家连接着出事,我很孤独也很恐惧。”安心的心被触动了下。

  长卿微微笑道:“或许你也需要一段时间去想想是什么让你对“最好”上瘾。不用着急把这个执念放下,我们这一生就是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中度过的。只有探到心底最深处,找到原因,你才可能真正改变。记住无论你最后成什么样,我都以你这个师妹为荣。”

  马车已驶出皇城,窗外的景色山青水秀绿意盎然,“能在鸿胪寺遇到你们真是件幸运的事。”安心开怀地笑了。

  午饭前师母见安心突然回来以为出了什么事。得知原委后乐得合不拢嘴,忙吩咐小厮:“快去太学告诉老爷二姑娘来了,让他没事早点回家。”并把长卿的信一并送了过去。

  让安心没想到的是,长卿这封信通篇在夸她,信中先谢过师傅的推荐,告诉师傅她的翻译不冗长、不枯燥、不复杂,得到双方一致的认可。信的结尾是这么写的:

  “师妹才华藏于心,如兰在幽野。她是我推荐的,我的评价难免有自夸之嫌。今日散朝后宰相也说她像在暗处生长的一株梅花,当百花散尽,瑞雪降临那一日,馥郁传香,惊艳四座。她是别人遥远的未来,仰望的星辰。”

  顾师傅读完信乐得合不拢嘴,众人凑过来问什么事让你高兴地像中了状元?

  顾师傅无心谦虚,把长卿的信递过去,大家传阅后一致叹道:“这孩子当年爱读书的劲头就与众不同,十六岁不到上金殿一鸣惊人,真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立于北辰之边,不弱星光之势;傍于王候身侧,不颓好胜之心。”陈师傅看着信连连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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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谈判非常成功,不仅保住疆域,还意外收复了失地,尤其是长卿在赖尚书突然强硬后,巧妙的转圜使得谈判柳暗花明被众人广为称颂,长卿因此声名大振。五日后圣旨传遍朝野,表彰他为金殿谈判准备周全,正式升任鸿胪寺卿。

  北安王府内一片喜气洋洋,清河郡主作为长公主的闺中密友,第一个携了礼物登门道贺,郡主羡慕道:“长卿啊,从小做事就有章法,少年得志,真是可喜可贺。听说这次金殿谈判非常出彩,龙颜大悦。”

  公主笑着客气道:“长卿只是运气好。”

  两人聊了会金殿上的事,清河郡主笑道:“眼见着长卿王妃走了快两年了,也就是他一心为家国天下,换了我家那两个早就熬不住了,这修身齐家平天下,还是要先成家啊。”

  公主点头称是:“他呀真不巧,先王妃走后没多久就接了鸿胪寺的事,接着北边打仗,再然后接待胡夏三国,把长卿忙得焦头烂额,还好有伯弦、柳青帮衬着。”

  清河郡主摇摇头说:“那现在忙也忙过了,公主也该提醒他看看了。家国天下,先有家再有国。嫡子要紧!也不知道长卿对门第有什么要求没?”

  公主摆摆手笑道:“娶妻娶贤,何况是续弦,门第高的姑娘哪里看得上我们家?前些年碰过的钉子郡主又不是不知道。”

  郡主深知周家前些年出过的大事,忙安慰道:“我表兄弟常夸长卿材优干济。前些年是那些人有眼无珠,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冒昧问一句陈夫人有没有可能扶正啊?”

  公主与金嬷嬷对视了一眼后笑道:“陈夫人嫁过来多年无子,这平妻位份也差不多了。长卿的大事还劳烦郡主帮我看看。”

  郡主笑笑没说什么,喝了会儿茶后问:“公主以前是不是跟颜大师学过几年画?颜大师有一女名慧芯,一手好画得母真传响动京城。”

  “慧芯我知道,当年师傅教我们姐妹画画,闲暇间常为女儿画肖像,每幅画中必藏有一个芯字。”

  清河郡主抿了口茶说:“我有一个侄女前两年跟着慧大师学画。上个月慧大师跟着丈夫往南边去了,她就一直在愁,说师傅走后自己的画技生疏了。我想着公主你是行家,不知能否帮她过过眼?”

  “既然是慧大师的弟子,画技必是好的。”公主点头笑道:“我平日无事,常约几位相熟的夫人来家品茗画画,十九那日你把她带来吧。你那侄女可是林家千金?”

  郡主喜道:“公主好记性,我表兄弟林儒誉,中书舍人,他的夫人公主也见过的,南静王爷的幺妹,浔阳县主。那我下回就带青玥来给你请安,公主掌掌眼帮她指点一二。”

  公主笑着点头称好,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清河郡主方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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