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花渐老,梧叶飘黄,暑去凉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秋,揫也,物于此而揫敛也。
安心从顾府回鸿胪寺后,刚开始还有人说过早捧高定会恃宠而骄,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除了个子长高了些,她仍像以前一样温和坦率。
伯弦总觉得安心回来了可书房反而安静了,细想之下才发现是柳青经常告假不见人影。问了长卿,长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许是又找哪家公子做诗去了吧?最近没什么大事,随他吧。”
伯弦摇头叹道:“安心自打上过金殿后,写出来的东西越发成熟老道了。现在翻译少了,她反倒更忙了,这丫头一声不吭地把柳青的活都干了。”
长卿道:“柳青还是没长大,一贯潇洒公子做派。安心最近写什么了?你这么夸她?”
伯弦对长卿夸道:“这丫头才多大,昨天竟和我说朝廷缺乏对养马的长久治理的思考,很多奏折只是泛泛提一下,根本没有解决方案,提个问题谁不会,这些身在草原上的官员不提方案,让深居政事堂的宰相如何定方案做选择?”
长卿笑道:“她打小在马背上长大,可能对养马比较熟悉,所以一针见血地看出了问题。安心有这份心很不错,好好带带她,将来不仅做译语,也能给你做个助手。”
伯弦叹道:“她早就是我的助手了,要不柳青哪有机会偷懒?安心年纪虽小,有些意见还稚嫩,难得的是喜欢思考喜欢提问,我看她现在的水平已经和柳青相当了,可惜是个女孩。”
长卿叹道:“当年师傅推荐她时就说过,这孩子和普通姑娘不一样,对音乐诗歌一概没兴趣,偏喜欢钻研经义策论,太学里的师傅也都喜欢她。她什么都好,就是和柳青不对付,前两天怎么又打起来了?”
伯弦笑道:“那次打架我倒知道。起因是方译知随口问柳青前儿晚上怎么过的,柳青说七夕节人家牛郎织女都是成双成对的,自己孤家寡人能怎么过?
那丫头听见了就问:家里没死人的难道还得在清明节前费劲弄死一两个吗?没有就不过啊。”
长卿听罢哈哈大笑道:“换了谁听到这话都想揍她。”
伯弦笑道:“这孩子有分寸的,每次见柳青无病呻吟就会出口讽刺他。柳青一听这话气炸了,就追着她出去了,偏追又追不上,打也打不过。每次都是声势浩大的开始,气急败坏地宣告失败。”
长卿摇摇头说:“前儿有人要给他做媒,好好的姑娘,他还看不上,说人家长得不好看,这会儿倒说自己孤家寡人了。”
伯弦还待要说,只见安心和柳青一前一后地走过来,柳青不住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嘛。”安心皱着眉嘟哝了一句,见长卿在书房,急步走进来行礼,长卿摆摆手说:“赶紧坐吧,我正有事要交待。”
原来金殿谈判后,官家意外得了一个西域来的和亲公主,公主已经来了半个月了,封了祺美人。
这公主原没打算嫁到中原,是谈判后临时决定和亲嫁过来的,因此一句汉话也不会。官家觉得美人虽美,可不会说话终是无趣,而且美人自己也挺孤单的,该怎么办呢?
旁边细心的公公提了个醒,何不让那上过金殿的译语进宫?她既能说西域语,肯定也能教美人说汉话。
官家回想起安心当日礼数周全很是妥当,就找长卿商量。能进宫做娘娘师傅终归是荣耀,长卿当下替安心谢恩答应了下来。
长卿细心地嘱咐道:“你算是北安王府送去的人,三天后你早点来王府,我让陈夫人帮你收拾打扮,再教你些宫中礼仪,到时我来会安排马车送你进宫。”安心笑着点头满口称谢。
伯弦为安心高兴道:“安姑娘真厉害,二八芳龄就要进宫做美人师傅喽。”安心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柳青最讨厌别人夸安心,抬头见她今日梳的双平髻上各扎了一根桔粉色的绸带垂下来刚巧遮住了耳朵,见伯弦还在夸安心,便打岔问:“你耳朵冷吗?”
安心抬头笑答:“不冷,是你眼热了。”柳青拍案而起道:“你不过是个丫鬟,我眼热你?”
长卿淡淡地说了一句坐下。柳青看了看他的脸色,不敢再多言。
那天安心急着想把入宫的好消息告诉哥哥,早早地离了鸿胪寺,跑去华冠铺。
管店娘子见姑娘来了,招呼她到里屋座。安心忙问哥哥呢?
沈起媳妇叹道:“安大爷和楚管家去衙门了。”
“还是为了新铺子门面吗?不是说我们定在前,有契约为证的呀。”
“那卖家一房两卖,虽是他违约在前,可到底没过户,最近少不得要多跑几趟衙门了。”
小丫头唐珮端着茶过来,接嘴道:“另一户买家比咱们晚了五日付定金,原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那家找了关系,现如今府尹改口了。”
安心低头叹了口气,顿时没了心情。
……
八月初一寅时天还蒙蒙亮,安柏送安心去王府,半路上安心问起了新铺子的纷争。安柏拍拍妹妹的脑袋说:“这事不用你挂心,好好进宫伺候娘娘,”
安心看着哥哥深深的黑眼圈不安地问:“要不要我去问问韦先生?他认识的人多。”
安柏忙摆手说:“妹妹,命里有时终须有,别为了哥哥的事麻烦王爷他们。咱们是商户,士大夫原就看不上我们,怎能为了买卖去求人?
还有你要知道人情应该多维护少使用,每使用一次,都是要加倍奉还的。不到万不得已,要死人的那种,不要求人。”
安心无奈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可是那府尹明显收了好处,现在黑白颠倒的在判。他家能找人,欺负我家找不到官面上的人?”
“为这种事去求情,没得惹王爷瞧不起。你是我们安家的骄傲,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安柏还待要说,两人已走到了王府门口,只得就此打住。
早有婆子在门口等着,扶了安心换了小轿,走了半日方停到院外。安心下轿后就见门匾上写着“玉锦楼”,度其房屋院宇,这儿样样小巧别致,不像书房那边轩峻壮丽;院中各处都有树木山石,观之让人愉悦。
跟着嬷嬷走入抄手游廊,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格外清雅。
正房门外早有几个盛妆丫鬟迎上来,笑称夫人已在房中等候多时了。安心忙入屋向陈夫人行礼,只见她中等身材,温柔沉默观之可亲,被陈夫人扶起后,由她身边的大丫头和嬷嬷们替安心梳妆更衣。
月容早就听过安心的名字,对这个金殿一译成名的姑娘很是好奇,坐在一旁细细打量了起来。她身材高挑,小圆脸红扑扑的像颗苹果稚气未脱,一双眼睛顾盼神飞、观之忘俗。明明是一派天真的少女模样,根本不是柳青所说的丑八怪。
妆毕,月容起身亲自动手检查了她的头饰衣服,又细细教了她一番行礼、走路及说话规矩,方携了安心的手送出屋来。
月容笑道:“王爷昨日安排了车子已在外等你,快快去吧,别误了进宫时辰,腰牌记得收好。出宫后还是那部车接你回来。”安心道谢后跟着婆子走了。
到了宫门口验过腰牌,就被宫人接进去,直到未时一刻才出宫。让她没想到的是出宫时等着她的却是长卿的大马车。
礼毕上车,未等长卿开口,安心一改平日惧怕长卿的怯样开口笑道:“王爷,那祺美人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儿了。她披着长头发,打着无数发辨,满头戴的是珊瑚、琥珀、祖母绿,换作旁人那真是俗气死了,偏在她头上怎么看都不过份,就连画儿上的美人也没她好看。”
长卿没想到安心一上马车说这些,大谈后妃容貌属不敬,尴尬地问她:“西域美人的话你能听懂吗?”
安心的小魂儿还在祺美人身上,点头道:“能。刚开始大家都很拘束,我给她讲了一个飞燕三寸金莲掌上飞的故事,她很好奇竟有人能在手掌上跳舞,我告诉她这是比喻赵飞燕瘦、美、轻,舞也跳的好。”
长卿暗自点头,安心聪明,西域美人大多爱舞蹈,从对方兴趣点开始讲故事,必定能拉近两人的距离。
安心见长卿无话,也不敢开口说话,一时车中安静。长卿收起思绪微笑问道:“你们还聊了什么?安师傅上课了吗?”
安心害羞地说:“哟,哪来的师傅,我就是个丫鬟。我们后来慢慢聊开了。祺美人很平和,一点架子也没有,倒像是家里的姐姐。她说很孤独,官家不怎么去看她。”
长卿默然点头。安心继续说:“之后我就给她讲了《诗经》。”
长卿好奇地问道:“你讲的是哪篇?”安心侧着脑袋说:“第一篇《关雎》啊。”
长卿莞尔一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很好嘛。”安心摇头道:“我没讲到窈窕淑女,我就讲了雎鸠。”
长卿好奇道:“这雎鸠有什么深意吗?”
安心眨了眨大眼睛道:“我告诉她,雎鸠这种鸟很特别,一个巢里分为两室。先朝有人仔细观察并推测一对雌雄配偶是分别睡的,由此悟到《关雎》讲的不是求淑女,而是“和而别”的道理。”
长卿眼前一亮暗暗叫好,这姑娘怎能有如此境界,不愧是顾师傅的高徒,自己却像柳青似的附庸风雅落入俗套了。立即来了精神问她:“说说这其中的道理。”
“所谓“挚而有别”是说“生有定偶而不相乱,偶常并游而不相狎”的道理。我就告诉她什么叫“有别”什么叫“无别”。
有诗云“暂分烟岛犹回首,只渡寒塘亦并飞”讲的是一对鸳鸯结伴而游,因为烟岛的阻碍不得不暂时分开。就连这短暂的分别也惹得这对鸳鸯依依不舍,频频回首张望伴侣,这在我们汉家正统观念里,就属于“挚而无别”,突破了人伦关系中的对距离的规定。”
长卿打断安心问道:“你说这些她能听懂吗?”
安心狡黠地的一笑说:“王爷不知道,草原上的婚姻要比这儿自由多了。那美人对和亲必定产生过不该有的幻想。进宫后心理落差大,我总得找点理由安慰她为什么官家对她淡淡的?我这不是趁着摆弄学问,把她说晕了才好糊弄过去?”
若不是男女有别,长卿真想去捏一把那圆脸,嘴上却说:“安师傅请继续。”
安心捂着肚子笑道:“我告诉祺美人,孔夫子把《关雎》放诗经第一篇,极力夸赞该篇乃“天地之基”,这是我们汉人“挚而有别”的传统,也是官家不能留宿后妃宫中的原因。”
长卿没想到安心不仅精通番语,对经典的理解和太学院的学生不相上下,面上虽无表露,内心连连称奇,又问她:“那下月十五你还愿意进宫吗?”
安心笑道:“愿意啊,娘娘对我很好,赏了我糖蒸桂花糕,甜甜的真好吃。今天第一次进宫我也不好意思多吃,下次我定要试试梨酪酥。”
长卿温和地笑了,看着坦率可爱的笑脸,心想宫里的娘娘必定也会喜欢她的。
不知不觉中路已走了一半,长卿接着问:“下一次你打算说什么?你可是要教会她说话的,别东拉西扯的忘了本。”
安心点头说:“王爷放心,我进宫前已经做好了教案。今天就是大家熟悉熟悉,安抚一下她的情绪。我打算以后每月进宫挑一篇《诗经》和一篇《礼记》来细讲。既教她认汉字也要把汉家文化介绍给她。怕只怕一月教一次不够,我恨不得天天在她身边陪她说话。”
“这种事也急不得,慢慢来吧。”
“我知道,我觉得娘娘很聪明,教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今天我已经把书送进去了,走前还给她布置了功课,让祺美人每日读、抄、背,不会的可以问宫里的教习嬷嬷。下次上课前我要先检查功课再教《葛覃》篇。”
长卿心中暗赞妙,嘴上却问道:“你布置的功课可真不少,大有太学院师傅的派头。敢问安师傅为什么选《葛覃》篇呢?”
安心拍着脑袋笑道:“王爷明知故问。《关雎》讲的是后妃之德,《葛覃》讲的是后妃之本。”
“你小小年纪还知道后妃之本?”
“所谓后妃之本就是未出嫁时要学做淑女专心女工,要尊敬师父、勤俭节约不铺张,嫁人后要孝敬公婆,还要为丈夫平息妾室之间的纷争。”说到此处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长卿发现了安心的小动作,素来知道她从小生活的蒙国相比于中原,女性占据着更高的地位,故意笑问道:“姑娘好像有点不服气嘛。”
“孝敬公婆是所有民族共同的观念,我要提醒她的是中原和西域有巨大的文化差异,帮助她尽快被宫中众人接受。太后的喜好,需要她自己慢慢打听用心伺奉。至于别的,我怎么想并不重要。
我还要告诉祺美人,圣上要为王公大臣竖榜样,后妃们就应该为贵妇们做典型。久而久之,贵族的言行举止才能让百姓习惯仰望,习惯效仿。”
长卿心中直夸她大气,自己没看错人,微笑点头不语。
安心却轻轻叹道:“只是讲到《葛覃》,其中一句我觉得有点不忍。”长卿莫名问道:“哪句?”
安心答道:““害浣害否?归宁父母”。普通人家的姑娘嫁人后都可以归宁回家看望父母,可是这祺美人一入宫墙,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和她讲“归宁”不是很残忍吗?”说着低下眼睑,自言自语道:“要我说还不如嫁个普通人家,父母兄弟常在一处的好。”
长卿笑笑安慰道:“安心还小,想到哪天和哥哥嫂子分开心中不舍。等你长大出了阁就会慢慢习惯自己的家。”
安心摇头说道:“我真的觉得皇宫就像是黄金做的牢笼,这美人就像是牢笼的雀儿,一旦进了笼子再也飞不出来了。
我从小羡慕草原上自由自在的苍鹰,做中原的平民姑娘已有诸多规矩要守,进了宫那不更像断了翅膀的鸟。”说完抬头看向窗外。
长卿本想说:“其实能进宫做娘娘,是多少女子和她们家族的荣耀。”抬头看到安心悲伤的神情,顿时说不出口了。
安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自言自语道:“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没有自由的富贵要来何用?”说罢低下头摆弄起自己的衣带。
“和亲乃大国政策,安心你还小,今日这些话出了马车不可以再提。”长卿温和地告诫道。
“我懂,和亲就是结两国之好,和亲公主不过是让两大族群结合起来,形成更大的势力,政治意义重大。
既然在马车上我索性坦诚布公我的看法,她为家族付出了那么多,她个人的幸福有谁在乎呢?
这么美的女孩本应拥有与她容貌相配的人生。可她以外族身份嫁入皇宫没人帮扶,语言一窍不通,还要讲究我朝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德行、言语、仪表和活计。”安心本想说最后还要和人分享丈夫,鉴于面前坐的不是自己哥哥只得闭上嘴。
“安心,难道你不赞同《女诫》?”
“哼,她自己是女人竟通篇宣传“男尊女卑”、“贞节思想”、“困守家务”。说什么女孩子出生后,就让她睡在床下,以表明她的卑弱和地位低下。
正是拜这位班娘娘所赐,东汉以后女子的言谈举止,品德行为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和约束。活该她最后被赵氏姐妹所替代。
此乃糟粕!”安心恨道,“我爹就这么说的。”
“那你爹是怎么说女孩儿的?”长卿心道难怪她一上来就介绍赵飞燕,原来是恨班婕妤,这小丫头真有意思。
安心意外发现长卿并不反感她那惊世骇俗常被嫂子规劝告诫的观点,坦白道:“我爹说每个孩子都是上天赐给父母的礼物,哥儿是地上的野马,姐儿是天上的星星。野马随他满地跑,星星要捧在手里,怎么疼爱也不过分。
我爹给我准备了一张大床,床上放满了我喜欢的书籍玩偶,还让我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一想到爹就觉得自己被一股暖流包围着。”长卿看着面前得意洋洋的姑娘不觉笑了。
“王爷别笑话我们,草原女孩和你们的名门闺秀不一样,你不知道草原上的生活有多自由。”
长卿听安心说你们我们,微微皱了下眉,又止不住好奇地问:“难道草原上的婚姻不是凭父母之命,可以私定终身的?”
安心解释道:“总体比这儿自由,越是平民私定终身的越多;贵族受到的限制大些,和我一起长大的大蒙公主倒是自己挑的夫婿。”
长卿摇摇头道:“还真是一地一风俗。听你这么说这祺美人还得适应一段时间。”
安心对长卿笑道:“汉族的礼教就像那做桂花糕的模子,把个活生生的草原美人塞进模子里,做成精美的桂花糕、梨酪酥,供人品味,确实还得花些时间。”
长卿见她比喻的不伦不类,对礼教充满了揶揄之意,不满地提醒:“安心你可是个汉人,伯弦常夸你知书达礼,难道你还想回到野蛮的草原上去生活吗?”
安心望着窗外悠悠地说:“草原我是回不去了,中原确实要富贵安定的多。但各有各的好,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说不清楚哪种更好。”
长卿惊讶于安心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便问:“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安心笑道:“我有点贪心。山河远阔也好,人间烟火也罢,我都想要。”看着窗外热闹的街市继续道:“我爹曾说他的人生一半是山川湖海,一半是家常里短。这也是我想要的生活。”
长卿突然被安心一身的自在洒脱所感染了,刚想开口却听车外鸣儿喊道:“王爷到了。”两人只得中断话题,就此别过。
长卿进府后先去母亲房里行礼,母子俩说了半日话后才回到玉锦楼。月容奉上茶笑道:“今天终于见到了安姑娘,没想到还是个小女孩,看着倒和柳青很般配。”
长卿接过茶冷冷地说:“安心看不上他。”月容原想说安家不是商户吗?看了一眼长卿的脸色便不再开口了。
长卿又想起那句山河远阔人间烟火,轻轻地说:“咱们姐儿要有安心三分聪慧就好了。”月容微微一笑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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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丹红飘逸,淡黄流金,翠绿漫溢正是出游好时节。安心一早坐上梅家的马车踏秋去了。午饭后,梅家老爷把老太太和姑娘们送到西园喝茶。
没想到这日正好有雅集,西园门口的车马停了足足有半条街,梅家父子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众人从西侧门送了进去,云华扶着老太太到远香堂坐下后,感叹道:“没想到生意这么好,幸亏半个月前就来订了这边最大的包厢,晚了连大堂都没了。”
安心第一次见识到作为梅家大奶奶的云华姐八面玲珑地指挥着丫鬟婆子们侍候着老太太、太太,神闲气定地照顾着家中的小姑子们,内心暗暗佩服。
远香堂围栏外有一泓清波,把外客都挡在了远处。云华吩咐丫头拿来几个绣墩,让姑娘们随意坐着。
若宜倚栏拿起了钓竿开始钓鱼。若宣手里拿着一枝菊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花蕊掷向水面,引得游鱼浮上来吞食。
若安是梅家的嫡长女,因个安字,从小与安心特别投缘。两人坐在水边窃窃私语,也不知安心说了什么,把个若安笑得弯下了腰。
老太太见孙女笑得开心就问:“这两个丫头又在嚼什么,说来我听听。”
若安跑到老太太脚边坐在脚凳上,指着安心笑道:“老祖宗快撕她的嘴,她在说自己哥哥的坏话呢。”
众人见若安笑个不停,纷纷让安心再说一遍。安心只得站起来说:“我真没骗人,我那哥哥是少有的怪人,他手特别巧,嘴却有点笨。他算盘打得特别好,方向却差到无人能比,家里的骡子不知被他弄丢过几回了。
昨晚他和朋友在外面喝酒,喝完刚牵过骡子,就想到了前儿有人酒后落马的事。他这人吧,贪财又胆小,怕死的很,想了半天就果断找了个地方把骡子绕了三圈,雇了顶轿子回家了。”
安心说到这儿,夸张地绕着回廊柱子跑了三圈,把远香堂上上下下都惹笑了。
“今早嫂子问他,你昨晚骑的骡子呢?哥哥嘴里说着“这次肯定能找到,我记得绕了三圈”就跑出去了。等我吃完早饭,他还没回来,老宋后来是在因果巷里找到他的,说他还在找骡子。”
安心说着话又开始绕着柱子打起了圈:“他只记得绕了三圈,绕哪儿又忘记了。”
若安滚进老太太怀里笑得眼泪直流,指着她笑骂道:“她成心让我肚子再痛一回。”
梅太太对云华笑道:“看把老太太高兴的,这丫头会逗人开心,将来必讨婆婆喜欢。”
云华说:“可不是!我娘喜欢的都离不了她了,她竟成亲生丫头了。”老太太回头说:“那不正好替你尽孝。”
安心绕圈的时候恍惚听到有人叫她,见芙蓉替老太太捶着背,围栏边的若宜,若宣笑得直不起腰来,估计是自己听差了。
“安心。”确实是有人在叫她,若宣和若宜坐在外面轻轻叫道:“安姑娘。那儿有人叫你。”
安心回过头去,湖中的假山正好遮住了她的视线,走到栏杆边,河对岸是抄手游廊,游廊里不知何时来了一群仆从。
若宜若宣忙起身让开,安心这才看清游廊尽头有个花瓶形的门洞,门洞口站着三四个贵公子,居中的富贵公子身穿绛紫色万字纹华服,头戴束发金冠,腰系同色蹀躞带,背着手正看着她。
安心大吃一惊,远远地向他行了个礼,拉着若宜若宣转身回了远香堂。若宜偷偷地往后看了眼,河对岸的几位贵公子早已转入了门洞。
老太太问:“对面是谁在叫你?”安心知道云华婆家规矩大,看了看云华,硬着头皮说:“老祖宗也知道我每日要去鸿胪寺书房侍候笔墨,今日巧了,王爷也来了。”
“原来那就是北安郡王啊?”若宣轻轻惊呼道,若宜悄悄地和屋里几个表姑娘说:“看着好年轻。”惹得年轻姑娘们连连低呼。
安心抬头见云华笑眯眯的,知道不妨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草庭从外进来,向祖母行礼后说茶水已备好了,现在就上吧。老太太点了点头,仆人们忙着把茶具搬进来。
西园按苏式园林建造,又靠近运河,凭栏品茶成了雅趣。
茶铺娘子进远香堂行礼后,当着众人面研磨茶末,介绍点茶之水的火候,匹配的茶盏、以及所煮茶汤的颜色,看得众姑娘交头接耳连连称赞。
接着她单手提壶,离桌面三尺之高,将茶精准倒入杯中,引得大家连声叫好。
盛在建盏中的茶汤雪白,最令人称绝的是茶百戏,那娘子用茶匙在茶汤上作了一幅荷花图,画面栩栩如生,做完奉给老太太,说了一套吉祥话。
安心手中捧着点茶,看着远香堂里挂着李成的画,银质的餐具里装了应季果蔬,心中叹道:“也只有梅家这样的风雅读书人家会带姑娘们来领略秋天。哥哥心里只有铺子,嫂子眼里全是庄子,可怜我四般闲事什么也不懂,总被柳青嘲笑。”
姑娘们又开始说起了最近流行的雅集。见安心不明白,若安在旁介绍道:“雅集是士大夫间的聚会,他们抚琴、调香、赏花、观画、弈棋、烹茶、听风、饮酒。你们那个周王爷就是雅集的号召者。”
若宣点头说:“对,我听青玥姐姐说过,周王爷不止书法好,点茶也是一绝,他曾连续几年在京都斗茶赛中夺魁的。”
“安姑娘是这样吗?”若宜问道。安心摇摇头说:“王爷会点茶吗?我从没见过。”
众人见她一副糊涂模样都笑了,这时梅老爷进来,向老太太行礼道:“今日正赶上京都雅集,西园聚集了好多文人雅士。周王爷知道老太太在,特派人送来了些果子和茶点。”
梅太太奇道:“我家素来与郡王无交情,怎会平白无故的送东西来?”
梅老爷笑道:“夫人怎么忘记了,我们可是顾老的亲家。王爷最是尊师重道了。”
云华附和道:“是啊,他们师徒也是有缘,逢年过节、我爹生日王府必来送礼。”
老太太喜道:“无论什么原因,别让人等着,快请进来吧。”姑娘们纷纷躲到纱帘后,外面独留下老太太、梅老爷和云华。
过了会儿走进来一位年轻公子,身姿挺拔相貌俊逸,向老太太行礼后说:“晚辈柳青,北安郡王今日与朋友在西园聚会,听说梅老太太大驾光临,特派晚辈送些茶水点心,以表敬意。”
云华笑道:“柳师弟替老太太谢谢王爷。”
柳青微微一笑,露出刀削般的下颌线,那细且长的眼睛越发迷人,说了几句烦请顾师姐向师傅问好的客气话后,再次向众人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姑娘们这才从帘子后出来,仆人们早把越梅蜜饯、桃花果子、梨条桃圈、碧涧豆儿糕这些五颜六色的茶果装在青白色的高足瓷盘里,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茶铺娘子介绍道:“这些全是王府里的厨娘来这儿为王爷他们单独做的。这是“笑春风”,这是“晚更红”,这是“桃夭”。”
老太太很高兴,指着一叠通体清澈,透明如水晶的面果子问:“这叫什么?”“这叫“春水生”。”
“哟,春水盈盈,很配这个名字。”老太太高兴赞道。云华忙取了一块递过去。等太太动筷了,姑娘们方取来尝一口点头都说好吃。
草庭和表兄弟们原来在外面另开一桌,送走柳青后忙进来看看情况,草庭问:“到底是王爷送来的,要不我现在去送份回礼吧?”
梅老爷看了看桌上精致的茶果略一沉吟后说:“还是我去吧。只是……”说罢对安心笑道:“能不能请安姑娘带路?”
安心忙站起来点头道是。跟着梅老爷和茶铺娘子出了远香堂,走过弯弯绕绕的抄手游廊,才知道原来那花瓶门后别有洞天。
西园雅集星光灿烂,这里聚集了京城最有名的文人。他们三五个聚集在一起,或吟诗赋词,或扶琴唱和,或打坐问禅,一派水石潺湲,风竹相吞,炉烟方袅,草木自馨的景况。
茶铺娘子把他们带到浮翠阁门外就被人拦了下来,安心走上前向侍卫盈盈一拜,那人笑道:“哟,怎么是安姑娘来了?”
安心笑道:“烦请郝长官通报,翰林国史编修梅如杜老爷特来拜谢王爷,不知王爷有没有空接见?”有安心带路,郝建新不敢怠慢,亲自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梅老爷就被请了进去。
户外三五文人纷纷侧目,指着在外等侯的安心窃窃私语:“这姑娘是谁?怎么她引路就能见到王爷?”
梅如杜走进浮翠阁,只见长卿和另一个公子坐上首,下面还陪着两位,其中一个就是来送礼的柳青。
梅老爷刚想拜谢长卿,就被扶了起来,长卿笑称:“世伯客气了。今日有幸遇上老太太,一点茶果聊表心意不足挂齿。”
众人陪着长卿坐下,已有仆人送来一盅桂花饮,浓香四溢光闻闻就醉了,茶果子放在菊瓣錾花金碗里,处处透着富贵。长卿坐下后笑问:“今日怎么会带安姑娘出来玩?”
梅如杜欠身回道:“安姑娘是顾家的养女,前两年常跟着儿媳来家里玩。这丫头讨人喜欢,我家老太太常把她接来同姑娘们住几天。
今日秋高气爽,老太太带上她去大相国寺烧香,回来路过西园就进来喝茶游园了。”
长卿笑着点头问:“我说怎么哪儿都能见到这丫头!姑娘呢?还在老太太那儿吗?”
梅老爷忙说:“在外面等着。”
长卿抬头吩咐道:“快让她进来。”众人等了会,安心跟着钟儿走进来行礼。
长卿笑道:“见了我也不主动过来请安,你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还怕羞了不成?”
安心突见长卿和一大群陌生人确实很紧张,见他笑得春风和煦,这间屋子布置的舒畅自然,心里顿时轻松了下来,陪笑道:“怕扰了王爷的雅兴。”
“京都雅集原是我们几个玩起来的,后来我忙了就不来了,没想到如今蔚然成风,比之前更繁盛,你这一路过来看看怎么样?”
“人间清旷之乐,不过如此。”
“怎么个清旷之乐?”长卿温和地追问道。
安心想了想,整理了一下刚才在远香阁的感受说:“无论是花、香、画,还是茶叶、瓷器、布置,虽都是古人所造,却是在近几代人手里赋予了它们雅的品质。
若站在历史长河之颠来看,不得不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盛朝之世。”
众人纷纷点头,梅老爷见她应答如流,举止落落大方,顿觉脸上有光。和长卿并排坐着的公子惊㤞问道:“这位姑娘是谁?”
柳青身边的公子开口说:“我猜她就是跟着长卿上金殿的那位姑娘。”
柳青点了点头道:“钱二爷好眼光。”旋即嘲笑道,“王驸马只倾慕长卿的字画,怎么对他身边的人一无所知?”
王驸马轻轻拍了拍桌子惊呼道:“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闻名遐迩的书房丫鬟?”
长卿高兴地看了眼安心,点头解释道:“她是我的小师妹,可不是普通丫鬟,是我费了好大的劲从师傅那儿借来的宝贝。”
“难怪谈吐不俗,一派大家风范,若是个哥儿,我定邀请你来参加雅集!”王驸马真诚地赞道。
长卿指着安心说:“她的本事其实不在这儿。你别看她小小年纪,一人能说四国番语,连宰相都说直中书译语都不及她,挡不住她上金殿。
前儿她进后宫教娘娘汉语,没过几天官家找我商量,头两个月能不能让她住进宫来,把娘娘教会了再让她出宫。
我说那不行,我们鸿胪寺也离不了她。官家和我磨了半天,如今让她前半年每三天进宫一次。以后再看情况。”
“长卿,你连官家都敢驳!”王驸马惊讶地问。
“我也听辛宰相说长卿得了件宝贝看的紧,指的就是她吧?”钱二爷笑着问。
“宰相还记上仇了。他是找我商量让姑娘十天去一次政事堂,被我拒绝了。”长卿道,“官家那边是没办法。让个姑娘抛头露面去政事堂算什么,有文书拿过来让她帮忙看不就行了吗,人不能外借。”
王驸马对着安心叹道:“你真是厉害,前儿听说西域娘娘已经能回太后的话了。”
“可不是。”长卿笑道,“后来官家赏了她些东西送到我家里,特意嘱咐,姑娘还小你别拘着她。连太太听了也连连称奇。”
“果然是个才女。”众人附和道。
柳青平日最见不得长卿夸安心,立即拆穿道:“你们看了她那惨不忍睹的字,就知道她最有才的是那张嘴。”
抬眼却见安心今天一改书房丫头打扮,一袭云峰白色襦裙,梳着贵族姑娘的倾髻,耳眼里缀着米粒般的白玉耳饰。肤如凝脂,星眸熠熠。
虽是一副他从没见过的闺秀模样,但那双眼睛已经冒出了精光,柳青吓了一跳,生生的把后半句讽刺吞了下去,众人耳朵里便成了咳咳咳声。
钱二爷转头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安心不假思索地回敬道:“他笑里藏刀,结果把嘴割破了。”
王驸马抚掌大笑道:“长卿你们鸿胪寺每天都这么有意思吗?”
“有意思?这丫头淘气起来能把敬诚堂的屋顶给掀了。上回他两打架把我的茶杯摔碎了。她哥哥过来保证回去一定好好教育。
第二天我问她反思了没。她说反思过了,每次骂我侄子都懊恼自己不够温柔;每次骂完柳青,就懊恼自己没骂到位。”众人指着柳青大笑起来。
“不过丫头的字确实远远比不上那张嘴。”
柳青立即接道:“上回她写了几个字,在那儿洋洋得意自我陶醉,还追着问长卿写得好不好?
长卿不好意思打击她,夸了两句就走了,你们知道她说什么?”柳青稍稍停顿了一下,“她说王爷终于被我逼成了一个虚伪的人,他竟然面不改色地说瞎话。”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这次连梅老爷没忍住。
长卿揉着鼻子笑得停不下来,见安心不好意思地直挠头忙问:“刚送去的茶点果子可合胃口?”
安心歪着脑袋想了想说:“还不错,只是都没葡萄好吃。”
钱二爷笑道:“小嘴确实刁,就属这葡萄最稀罕。”
一屋子人又都笑了,长卿说:“罢了,我看你在这儿也不自在,回去吧。”安心松了口气向众人福了福,跟着梅老爷退出浮翠阁。
两人一路说笑着回了远香堂。梅老爷自去找老太太回话,云华带着姑娘们在屋外下棋喂鱼,见安心回来了,让她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告诉大家。
安心略略说了一下后无奈地叹道:“好好的旬休日撞见了王爷,真没意思。”
若宜说:“安姑娘每天面对王爷会不会紧张?”
“会。”
“王爷长得可真贵气啊!”
“那是隔的远你没看清吧?我倒觉得还是我那成天笑眯眯的哥哥更英俊些。”众姑娘都笑了。
“他哥哥确实很英俊。”云华接道,“我娘说她父母长得都不错。妹妹将来也会越长越好看的。”安心一把搂住云华撒起娇来。
“听青玥姐姐说周王爷的书法冠绝京城?”
“嗯,字比人好看!听说以前有姑娘因为他的字好看想嫁给他,哈哈,笑死我了,还有这么蠢的姑娘吗?大概是柳青编的吧。”
“王爷的字也是顾老爷教的吗?”
“不是我爹,是王黻,前朝最著名的书画四大家之一。曾任校书郎、书画博士、礼部员外郎。当年周王爷凭一己之力把西园雅集搞起来,和他师傅有莫大的关系。如今周长卿的墨宝也是一字难求了。”云华把茶果子递给了安心。
“难怪他总嫌我的字不好看。”
“难怪你今天三句话不离骂他难看,必是你的字太丑了,最近又被罚抄了吧?”安心扭进了云华怀里,众姑娘都捂着嘴笑了。
“你那字确实配不上你的才华!”云华搂着安心问:“对了,他王妃定了没?”大家又都好奇地看向她。
安心想了会儿说:“我从没听柳青说过,真不知道。他若大婚我是不是可以休假的?姐姐,到时候我还能来你家玩吗?”
“行,让若安和老祖宗说了去接你。那柳青定亲了吗?”云华抛出第二个大家想聊的话题。
安心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一绣花枕头,不是感叹怀才不遇就是觉得伯乐难寻,好像鸿胪寺埋没一个盛唐李白似的。那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说才华这东西就像我嫂子怀了孕的肚子,若真有了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根本不用伯乐。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安心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姑娘们继续抱怨道:“他嘴碎还打不过我,哼,仗着王爷偏心动不动就告状。
王爷只会吓唬我哥哥,哥哥问我:你也快十六了,如果还想留在书房,你这性子是不是要改改,要不然就回来吧?
我若回去他肯定立即把我嫁人,所以最后我向他保证:要忍住不打柳青实在太难了,但我毕竟长大了,所以会尽量做到不让王爷发现。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我先警告柳青,是男人就别让外人掺合我两之间的恩怨。柳青菜归菜,之后再也没告过状。
接着我把石灰活了水搓成丸子,砸他力道刚好,够疼又不伤人。哈,我真是太有才了。”
安心越说越兴奋,云华捂着嘴指了指她的脑袋问:“这里装的到底是脑子还是豆腐?”
安心刚想问怎么了,梅家丫头过来说:“大奶奶,浮翠阁那边派人送了些葡萄过来,说是西域进贡的,东西不多让姑娘们尝个鲜。”
安心乐得站起来道:“我满脑子都是吃的。葡萄,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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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后,又是好几天不见柳青人影,伯弦问长卿他怎么了。长卿说:“他倒是提过一句,说有个朋友的哥哥过世了,他要去帮忙。”
安心哂笑道:“柳大公子什么时候这么热情了,怕是为了姑娘吧。”长卿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腊月中旬,柳青大清早到了书房,见了安心热情地打招呼:“前几日我去你家找安大哥了。”安心头也没抬哦了一声,自顾自地看起了桌上的官文。
这时长卿和伯弦都来了,行礼落座后柳青接着说:“原本我是去问绸布的,没想到看见你家那个套杯,真是有趣,你哪里买的?”
安心放下笔抬头笑道:“你还真识货,这是我爹当年在毛子国买的。东西沉的要命,也就我爹那种喜欢新鲜玩意的人才会买。”
柳青接着说:“长卿,你家都是值钱货,但论奇淫技巧,那要输安家一截。”长卿感兴趣看向安心。
这下安心也来了兴趣,随即介绍道:“那个套杯是黄杨木做的,材料倒算不上特别;稀奇的是一连十个,小的可以依次塞进大的肚子里,最后收成一个杯子。”
安心边说边用手笔划道:“大的足有小盆子般大,那第十个是极小的。”说罢用两根手指做了个造型,“每个杯子雕缕奇绝,一色的山水树木人物,栩栩如生,最小的也有草字图记。你说奇不奇?”
伯弦听了笑道:“安家倒真是藏了些好玩东西。”
“我爹独对那新鲜奇特之物感兴趣。”
柳青一脸讨好道:“安姑娘,那个套杯你出个价卖给我吧?”
安心侧身噘嘴道:“那不行,这是我爹送我的生辰礼物,可稀罕呢。”
柳青缠了安心半天,见她死活不肯松口,不高兴道:“又不是问你要定情信物。也是,长成你那样确实收不到信物。”
安心原本不想搭理柳青,听了这话,脸上挂不住,站起来说道:“你成天只知道风花雪月情情爱爱,根本不懂得欣赏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这个世界有多少好玩的地方,精彩的故事和有趣的人。”
伯弦早不满于柳青的纠缠,听了安心的话夸道:“到底还是姑娘大气。”
长卿点头附和道:“姑娘活泼开朗,风趣大方。难道偏要长成那细细弱弱病怏怏的样子才叫好看?”
安心一点也没意识到长卿在夸她,呆立了会儿突然问:“不对啊,这个杯子收在我闺房的,你怎么会看见?”
柳青本就一肚子气刻薄道:“你那哪叫闺房?一墙的书和破玩意儿,分明是库房添了张床。”
安心瞪大眼睛骂道:“什么?你个无耻之徒,进了我的闺房还说这无赖话。”走出书桌就要打柳青。
柳青跳了起来,躲到伯弦身后凶道:“怎么,看了就看了,还要我娶你不成?你那么凶我才不要呢,哪怕有套杯做陪嫁我也不要。”
安心气得满脸通红,顾不得长卿在书房,返身从罐子里掏出一把安定丸就向柳青扔去:“呸,你想做上门女婿我还嫌你一年要做三次月子呢。”
柳青知道安心扔得奇准,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溜烟地往屋外逃去,嘴里喊着:“怎么动起手来了,我不就是说话直了点嘛。”
安心跟着追出去大叫道:“那就别怪我下手重!”留下伯弦和长卿在书房里大笑不止。
长卿摇头说:“前几天看两个小家伙挺好的,怎么不过三天又打起来了。”
伯弦笑容滞了下摇了摇头。长卿奇怪地问道:“你有什么话吗?”
伯弦沉吟片刻后才说:“前儿柳青帮了她家一个大忙,所以姑娘对他客气了三天。”
“哦?什么事?”
“还记得安心年初说过她哥哥打算新开一家绸缎铺吗?安大爷在最热闹的钟楼东大街找到一个门面,付了定金。
签完契约后掌柜就离了京城办事去了,可是掌柜娘子也在找买家,好巧不巧的,另一家在差不多时间看中了铺子,掌柜娘子就收了那家的定金。”
“那就看谁先付定金先签约了。”外面响起了安心和柳青哒哒哒的追赶声,把往里送茶的鸣儿吓了一跳。
伯弦笑道:“定金和契约都是安家早。”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安大爷跑了好几趟衙门,可那刁府尹定要他退契约。后来才知道李家是长平节度使的小舅子。
安柏原想息事宁人,退了算了。没想到李家仗着背后有人,不仅抢占铺子,还想霸占安家付的五十贯定金。安柏赌气继续打官司,那李家真是无赖,竟每日聚了人去华冠铺闹。”
“遇到这种事,安柏怎么不来找我?”长卿皱眉问,“所以姑娘找柳青帮忙了?”
“没有,安大爷根本没打算让我们知道。
柳青有天去华冠铺做衣裳遇到了闹事的,问了姑娘也不肯说。他原是个热心肠爱打抱不平,弄清楚来龙去脉后,立即请陈大人出面。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刁府尹见安家认识刑部的官员,又听说安家姑娘在你手下做事,立即秉公办案,安柏这才躲过了一劫。”
长卿指着门外被安定丸打得嗷嗷叫的柳青问:“他怎么会主动帮姑娘?”
“他两也不知道前世结了什么冤孽,见面就打架。可是柳青和安柏夫妇特别好。这事你知道吗?”长卿摇摇头。
伯弦回忆了一下说:“可能是从姑娘发病后,柳青每天去安家看望开始的。他嘴巴甜,把安大奶奶哄得很高兴,又喜欢做新衣服,一来二去的就和安家上下混熟了。
他生日那天,大奶奶和安柏去他家给他下了一碗鸡汤面,还送了他一身夏衣,把那小子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不就死皮赖脸地要认安柏夫妇做自己大哥大嫂了。”
长卿笑笑没说话,过了会儿略带失落地说:“竟没人告诉我。”
“一则安柏觉得占着理,想靠自己,二则也怕麻烦妹妹,被人看轻。柳青知道安家的顾虑,所以从没和别人说过。”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夫人告诉我的。”长卿又是一愣。
伯弦莞尔道:“姑娘冬天不是喜欢戴帽子吗?有次我见她的兔儿帽很有意思,问她要了一顶,果然孩子们都很喜欢,我夫人就这么认识了安大奶奶,她们很投缘,后来就常来往了。
夫人常感叹姑娘昔日上过金殿何等风光?安家出于保护妹妹的考虑,从未向外宣扬过,只凭自己本事做生意,这等骨气令人敬佩。”
长卿扬扬眉毛道:“什么长平节度使,给我二叔提鞋都不配,这不长眼睛的竟敢欺到我头上来了。”
伯弦笑道:“如今刁大人知道了这层关系,借他几个胆也不敢了。”
外面突然传来了柳青的惨叫声:“你这么凶,这辈子都没人娶你。啊,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