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春,韩国公李善长因病辞去丞相之职,交由汪广洋担任中书右丞,胡惟庸担任左丞,杨宪之徒不过转瞬即逝。而徐达奉命前往北平练兵期间修缮城池、迁沙漠移民居于北平屯田,严防爱猷识礼达腊与库库的卷土重来。
如今李善长和刘伯温皆已离任,放眼朝中,开国勋臣中只有李文忠还可助理省事,只是李文忠还要忙着大都督府里的事情,也不得全身心投入朝政中去。汪广洋又不过泛泛之辈,对政事无甚见解,念在他为人比较实在,朱元璋也不过是将他外放去广东做行省参政,此是闲话,不必再提。
正月丁亥,朱元璋命中山侯汤和为征西将军,率领江夏侯周德兴、德庆侯廖永忠从水师由瞿塘出征,颍川侯傅友德为征虏前将军,率步骑由秦陇伐蜀地。冯诚跟着中山侯汤和一起出征,也算是历练吧,沐英则作为傅友德步骑的督军随行。文庙想着蜀地湿寒,担心沐英行军艰苦,她便过年时都不肯歇着,又给沐英和冯诚亲手做了两双手套和四双鞋子,本来还想多做几件衣裳的,可实在是赶不及了。昨日她刚让府里的小厮将给冯诚做的鞋子和手套送到叔父府上,叔父年前还说起冯诚哥哥的婚事,怕是等他回来也就要成亲了,正好冯怡和常茂的婚事今年也要办,便一起办了吧。
如今春日里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文庙出门时忽的天降大雪,她顾不得寒冷,忙带着柳叶出城给沐英送行,这几日沐英在大都督府忙得不可开交,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家了。却说沐英正准备出发,忽的回头看见文庙冒雪赶来,不由得有些担心她的身体,文庙把包裹递给他,仰头说道,“早点回来!”沐英趁机握了握她的手,竟十分冰凉,“快回去吧,今天太冷了。”本来他以为自己不用跟着去的,但是义父临时决定让他跟着傅友德一起进川蜀,他也只能跟着去了,想来如今文庙咳疾刚刚好些,忙给她捂了捂手,众将士都在,只能略带留恋地望着她。
文庙见众人准备离开,出征大事,她也不敢耽搁,便默默地抽出手退到一边,望着众将士离去,地上的雪花在马蹄飞驰中化作一滩污泥,文庙上了马车,忽的看到沐春爱吃的点子铺还开着,忙让柳叶下去买些栗子糕和桃酥带回了府里。路上又遇到一家绸缎店,文庙想着今年冯怡要出嫁常家,常家的长女也要和朱标大婚了,还有冯诚哥哥今年也要成亲,总要趁现在先筹备起来的,便下车去店里准备挑些布料,也好给自家堂妹添些嫁妆,顺便也给常家长女带一些。
刚进布店,就看到曹氏正在店里选着缎料,这曹氏正好是卫国公邓愈的正妻,被义父封为一品诰命卫国夫人,只是可怜她年过三十,却只有一个女儿邓敏,长子邓镇和次子邓铭均为妾室所生,虽尊她为嫡母,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因此她极宠长女敏儿,文庙之前在晚宴上见过一次邓敏,容貌妍丽,顾盼斐然,义父还夸过她。见她在绸缎店里,文庙不禁好奇道,“今日这么冷的天,曹夫人怎么出来了?”
曹氏见是文庙,便笑道,“原来是冯妹妹,你快帮我看看,我家那个昨日刚接圣谕,要前去襄阳督饷,皇上让他负责筹措运输军队中的人粮马料来供应从征各部。虽不用去川蜀,但这季节在外总是辛苦的,我这不得连忙给他拿些成衣、被褥的带着,要是我不管他,他那些徐娘子、王娘子的,哪个会管他?巴不得让他在外面受苦受累的,到时候好让自己儿子袭爵罢了。”
文庙见她说话口无遮拦地,忙笑着说道,“夫人对邓将军关怀无微不至,实乃邓将军的幸事。”只见曹氏叹了口气,说道,“妹妹你的命好啊,连生了两个男娃,沐英他又懂事,从不往家里带人,可怜我只有敏儿一个,如今她的婚事都还没定呢。”文庙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曹夫人今日在这里,她就不该进这家店的,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温柔笑道,“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敏儿她自小秀妍聪慧,前些日子义父见了她都夸呢,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去卫国公府提亲呢,您到时候可别在青年才俊中挑花眼了。”
曹氏听文庙这样说,脸上的哀怨才消了些,带上些许希冀,“敏儿是我卫国公府的嫡长女,自是要帮她挑一门好亲事的,不管嫁给了谁,都不能委屈了她。”文庙忙附和着,让柳叶去选了几匹缎子,又跟店家说改日拿些缎子到府上挑,这才抽身离开。
一日文庙在家闲着无聊,便带着自己做的梅花糕领沐晟和沐春进宫去玩儿。恰好马皇后这两日胃口不好,文庙一直拿棉毯捂着食盒,等到了宫里,这梅花糕还是热的,马皇后吃了两个,笑道,“还是你的手艺好,小时候标儿也最喜欢吃你做的点心。”文庙笑道,“想着冬日里总免不了吃些鸡鸭鱼肉的,容易积食,我往梅花糕里还放了些山楂和葡萄干,吃着就不那么腻了,再配上些山药泥,倒是养脾。”
马皇后点点头,跟旁边的宫女说道,“那些到东宫去,就说是他文庙姊姊带过来的。”又跟文庙笑道,“再留些,待会儿你义父下朝了让他也尝尝,他时常惦记着你呢,说那么多孩子里,就你和文英是最懂事的。再过三个月,标儿就要成亲了,算起来,你和文英,也是17岁成婚的。”
文庙点点头,沐晟乖巧地趴在文庙腿上,也不乱动,只见沐春忽的向义母跑去,“皇奶奶,我什么时候成亲呀?”马皇后被沐春逗得轻笑起来,“你呀,再等五六年吧。”说着,便拿桌上的苹果给他吃。沐春拿着苹果,便跑出去玩了,文庙喊都喊不住,只听义母道,“让春儿出去玩吧,如今正是贪玩儿的年纪,何必拘着他呢。”文庙这才作罢。
沐春一直跑到了御花园,忽见燕王哥哥正在池塘边上打水漂,忙跑了过去,“燕王哥哥,你也教我打水漂呗。”如今朱棣已经十岁,身体渐渐抽长,显得有些削瘦却并不单薄,反而更有精神。沐春很喜欢朱棣,虽然太子哥哥对他也很好,可是每日里不是读书就是跟皇爷爷在一起,甚少能见到他。沐春从小跟着沐英和文庙在沐府中规矩严明,就算府里的下人做错了事,都要禀明母亲或者父亲才能予以责罚的,可秦王哥哥和晋王哥哥却最喜欢捉弄下人,跟他俩在一起沐春总觉得不舒服。在大本堂读书的时候,每次他忘记带纸笔,都是燕王哥哥借给他的,燕王哥哥也不喜欢和晋王、秦王一起玩,倒是喜欢跟他和景隆哥哥一起玩,有人欺负他的时候,也都是燕王哥哥将他护在身后的。
朱棣正在一个人发呆,忽的见沐春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苹果,眼神中竟有些羡慕,他非嫡非长,不过是父皇众多儿子里无关紧要的一个,上头有一个嫡长子的太子哥哥和两个嫡哥哥。可沐春却是嫡长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文忠表哥和沐英兄长教他习武,还有文庙姐姐无微不至的疼爱,朱棣看向他头上戴的帽子,一看就是文庙姐姐亲手做的。朱棣叹了口气,将自己手中的石子分了一少半给沐春,说道,“你用拇指和中指拿着,像我这样斜着身子,用食指弹一下,掷出去的时候这石子儿能转起来,就可以弹在水面上了,用点儿力它漂得更远。”
沐春接过石子儿,学着燕王哥哥的样子向池塘里掷了好几枚石子,可怎么都没有办法让那石子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不一会儿石子儿就用完了,他又不好再跟燕王哥哥要,只能坐在草地上看着燕王哥哥玩,那撅起小嘴的样子倒是和他母亲很像。
朱元璋下朝后听闻文庙进宫了,便也去了皇后宫里,见桌上有梅花糕,便尝了一个,笑道,“还是庙儿的手艺好,之前在滁州时,每次一看庙儿过来,我就知道这丫头又给我带好吃的了。”说罢他张开双臂,冲沐晟喊道,“晟儿,来爷爷这儿。”沐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如今已能吐字清晰了,“皇爷爷。”说罢便扑到了他怀里,还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朱元璋笑道,“这孩子,打小就跟我亲,甚是乖巧可爱。”文庙一直在宫里待到下午,眼见已到申时,忙请宫女去喊沐春回来准备出宫,总不能每次都麻烦义母留自己吃饭呐。
不知不觉就到了春风送暖的二月,一日晴空万里,文庙便准备带着沐春和沐晟去郊外游玩,正是去年沐英在城郊经营的那片山坡,如今已绿草莹莹,山坡上两棵槐树亭亭如盖,下人已布置好了茶水点心,只是这次沐英没有来,因他之前公务繁忙,风筝也是让下人帮忙做的,不过风筝上的那一条大鲤鱼倒是他亲手画的。
沐春和沐晟跟着出来玩都显得特别高兴,文庙想着冯怡今年便要出嫁了,便也要邀她出来一起玩。冯怡如今正值豆蔻之年,有些腼腆,沐春见冯怡姑姑来了,忙缠着要跟她一起玩儿,冯怡拗不过他,便被他拽着一块儿去玩儿了,玩了一会儿便也放开了。文庙带着沐晟又拿了个蝴蝶风筝,也玩儿了起来。因着都是自家人,这一日倒是玩得开心,文庙也算是难得到郊外来,又带着沐春和沐晟在外面的庄子上玩了好几日,顺带着查查账本。
等文庙带着俩孩子回府时,进城的路上刚好看见一人晕倒在路边上,众人围了一圈了,文庙也算是粗通医术,见那人身旁还倒了一个书箱,想来是进京赶考的举人,便忙下车前去查看,给他把了把脉。见他脉象并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想来是进京路途遥远,又衣食困顿,偶感风寒,青岚,扶他上车。”青岚今年刚满二十,是沐英留给文庙的亲兵,一身好武艺,人也清秀,之前一直跟着沐英的,沐英出征前想着家里无人,便让青岚主管家中外院事宜,此次出城巡视庄子,便也跟着来了。
青岚见那晕倒的是一壮年男子,便说道,“夫人,你给他丢些银子就是了,怎么好让他坐我们沐府的车子。”文庙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今年是皇上首次举行会试,这人明显是一路走来参加会试,若是不及时救治,也许就会少一名进士,于国便是损失,扶他上车!”青岚不敢违逆,只能扛起那人上车,不过文庙经青岚提醒,瓜田李下也还是有所注意,上了冯怡后面那辆马车,命青岚先行送那人回府。
经过文庙的及时救治,那人总算醒来了,忙起身告谢,说自己是金溪新田人士,乃前朝顺帝元统二年所生,如今刚好38岁。文庙见他谈吐不凡,自有风骨,又通晓天文,便让沐晟拜他为先生,住在府内,一方面准备会试,一方面闲来无事也可教沐春和沐晟读书。
日子久了,文庙方知他曾祖父吴可曾是宋朝登仕郎,曾祖父吴可的同宗兄弟吴明扬,还参与了文天祥的勤王军。文庙闻此不禁对他心生钦佩,更为尊重,便对沐春和沐晟说道,“吴先生学识渊博,人品贵重,你们两个要向敬宋先生一样去敬他,明白吗?”
沐晟和沐春一向最听母亲的话,倒是常常手捧着书卷去找吴伯宗问问题,文庙又无奈道,“吴先生正在备考会试,你们也不要过分打扰他了。”青岚本不喜欢吴伯宗的,可每当走至他院旁,只见他读书写字,夫人给他饮食丰盛些都要连忙推辞,便对他也慢慢尊敬起来。到了三月份,解元吴伯宗参加会试,不得不说全国人才太多,他只得了个第二十四名,不过还算有幸参加殿试。
却说朱元璋看完众进士的文章,忽觉一篇文章写得尤为出彩,不免大加赞赏,一看才知是考卷第一名郭翀所作,忙命他上殿觐见,却见那郭翀相貌不堪为大国状元之相,便让其余进士都上殿觐见。朱元璋眯了眯眼睛,喝了口茶,缓解了一下刚刚看见郭翀后的心情,又将站在殿下的进士都扫了一遍,只见一人仪表堂堂、谈吐有度,不免甚觉满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正是之前住在沐府的吴伯宗,他连忙答道,“回皇上,小人吴伯宗。”
朱元璋点点头,此人文章不错,关键长得也不错,毕竟这状元也算是国家的脸面和形象,万一哪日出使外邦或迎接使团时,见我中国状元相貌丑陋,属实面上无光,于是便钦定他为状元,郭翀为第二名。他朱元璋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只是这状元属实关系到国家的体面,就给郭翀个第二名吧。
之后吴伯宗被授礼部员外郎一职,特地赶来沐府拜谢,文庙忙让沐春和沐晟给吴先生行礼,笑道,“吴先生才华横溢,自有皇上庇佑,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吴伯宗看向文庙,只觉她淡若秋菊,身上自有一股清丽的气质,他中年丧妻,一直专心学问,无心再娶,如今见文庙坐在厅堂上,仿佛像自天而降的引路仙子,不由得有些心动,转念一想她乃是镇国将军沐英之妻,郧国公之女,不免忙收了心思,规矩行礼辞别,“多谢夫人近日来的照顾,在下就此告辞,等沐将军回来后,我再来拜谢。”
文庙点点头,命青岚送他出府。她当初救他,也不过是一如既往的扶贫济困罢了,后因他有些学问,便让沐晟和沐春跟着他多学些东西,如今他既然已经得了义父的赏识,也算是他的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