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诚跟随征西副将军廖永忠与征西将军汤和一起前往讨伐蜀地,却说这蜀地为何不平?原是当初陈友谅的部下明玉珍独立出来后,便仗着蜀地的天险自立为王,建立大夏政权。明玉珍于至正二十六年去世之后,他年仅十岁的儿子明升即位,不肯依附大明。只是想来毕竟征讨北元才是头等大事,因而一直耽搁到洪武四年才对其下手。
冯诚虽然出征较少,但毕竟是冯国用的儿子,作战时亦可身先士卒,不肯落于人后,一路跟随廖永忠驻扎在大溪口,因着江水暴涨,大夏又扼住了险要地段,汤和便不肯再前进。冯诚见大军每日驻扎在大溪口,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便和廖永忠商量着先行。待廖永忠请示过汤和之后,冯诚跟随他一路到达旧夔府,击败守将邹兴,又前进至瞿塘关,此地山峻水急,夏军更是铺设铁索桥横据关口,真可谓船不能行,人不能进!
廖永忠见状,便让冯诚带队数百人携干粮水筒,抬着小船翻山渡关,这才到了上游。川蜀之地草木繁多,冯诚便让手下都穿上青蓑衣在崖石间鱼贯而行。廖永忠估摸着到了,便率精锐出墨叶渡。五更时分,廖永忠兵分两路,亲自率兵攻其陆寨,而冯诚则领水军攻其水寨,更是将船头用铁裹住,仿当初鄱阳湖之战时将火器置于船上隐藏着水雾中前进。
一直到鸡鸣破晓,夏军才发觉有异,派出全部精锐前来抵抗,怎料此时廖永忠已破其陆寨,冯诚连忙与之里应外合,大破夏军。而后廖永忠焚毁三桥,弄断横江铁索,擒获同佥蒋达等八十余人。之后冯诚又跟随廖永忠直捣重庆,驻扎铜锣峡。
此时明玉珍之子明升也不过刚满十五岁,眼见廖永忠已到重庆,便慌了神,连忙派人请降。廖永忠看向冯诚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害我们这么老远跑一趟。”说罢不免叹了口气,他是个聪明人,如今已年近半百,自然晓得该如何行事,于是跟使者说道,“此次征讨蜀地,一切命令皆以征西大将军汤和为准,如今他还未至重庆,求降之事还需再议。”
冯诚此次主要以陪跑为主,站在他身后也不敢多言,待汤和率军而至,廖永忠这才让使者回去。不久,明升反绑双手、车载棺材,与母亲彭氏及官属前往军门投降。汤和虽此次作战不积极,但处事还是极为稳妥的,他接过求降的璧玉,又让廖永忠给明升解开绑绳,秉承朱元璋旨意,对其加以抚慰,更是严令部将不得侵扰蜀地。
话分两头,却说廖永忠水军只取重庆之时,沐英正和傅友德以步骑陆兵进攻陇西,古有张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今有傅友德攀山援谷直驱陈仓,可见历史总是如此的相似。沐英也不得不感叹傅友德料敌如神、智勇无双,对他不由得多了几分钦佩。
沐英和傅友德一路抵达阶州,击败蜀将丁世珍,之后夏军又使出了断桥一招,斩断了白龙江桥。沐英本想着是否要绕路或者另想他法,却见傅友德直接下令修桥渡江,攻破了五里关和文州,渡白龙江而直驱绵州。当时恰逢夏季江水打仗,傅友德便命沐英伐木营造战舰,同时又就地取材,将木头削成木牌,把攻克阶州、文州、绵州的日期刻上,投入汉江,几千块的木牌顺江而下,那些散兵游将见了,基本上都散伙了,只有戴寿还在成都强撑。他本以为傅友德要打瞿塘,却不曾想他已暗度陈仓,连忙分兵支援汉州以保成都,可还没有等支援抵达汉州,傅友德已在城下大败守军,不久兵临成都。沐英从未打过如此神速之战,不免又感叹道,“想来是常遇春将军在时掩盖了他的锋芒,如今才知颍川侯竟如此勇猛过人!”
等到攻打成都时,戴寿拿出了他的杀手锏——大象,这也是沐英第一次看见如此庞然大物,不免震惊,忙让人拿出火器。傅友德更是丝毫不惧,沐英在旁指挥将士以强弩、火器冲击,忽的一只飞箭袭来,直直地向傅友德射去,因距离太近,沐英来不及阻挡,那箭已直直向傅友德射去,怎料傅友德更是不顾伤势猛冲在前,众将士见主帅如此无畏,纷纷殊死作战。沐英于是抓住机会用火器猛攻象群,只见那象群大乱,数百只大象掉头而跑,被踩死的夏军数不胜数。
戴寿退居城内后,才获悉明升已降,于是将仓禀钱粮一一做好登记,这才和明升一般反绑双手而降。随后沐英又领兵巡行未降州县,攻克保宁,蜀地总算是全部平定下来了。沐英松了口气,想起如今已经六月份了,他来时还穿着文庙做的冬靴,如今回金陵已是夏末了,半年未见,也不知文庙在京城是否安好,更是归心似箭。
文庙听闻四川已定,心中这才松了口气,算一算,沐英中秋之前也许还能赶回来,不由得处理府上事情都有了精神。今年四月份皇太子已和开平王长女大婚,之后常茂继承了郑国公爵位,不久便和冯怡完婚了。等冯诚归来,他的亲事想必也要由冯胜叔父定了。
因着前前后后几场婚事,文庙也跟着忙了大半年,这日刚从宋国公府回来,一进屋便看见沐英已经回来了,文庙眼眶湿湿的,一把抱住了他,“我好想你呀。”
沐英轻嗅她的发香,依恋道,“我又何尝不是每日都在想你?”说罢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文庙本来要比他矮一头半的,这样被他抱起来,才算是能平视到他,见沐英比之前黑了好多,不由得笑道,“人家都说‘蜀犬吠日’,川蜀之地常年不见太阳,你怎的晒得这么黑了?”
沐英见她戏弄自己,便抱着她不肯松手,也不答话,只去轻啄她的脸,文庙被他的胡子挠得痒痒,连忙躲开,虽然成亲已经快十年了,可文庙一直都带着些许少女般的羞涩,每次都挠得沐英心里痒痒的。过了好久,沐英才把她放下来,又轻轻咬了一下文庙的耳垂,文庙像小刺猬一样蜷成一团,把头埋在他怀里,轻声道,“孩子们都还在院子里呢。”
沐英摸摸她娇憨的脸蛋,只觉她肤若凝雪又透着健康而美好的粉红色,看着格外可爱,他在外一向严肃不苟的脸上终于露出难得的笑意,眉眼弯弯地看着文庙,忽的又撒娇似的勾起文庙的下巴,“庙儿,我饿了。”
文庙忙起身跑出了门,“我去给你做饭。”
沐英把手撑在桌上,透过玻璃窗看向文庙飞也似的逃出去的身影,不由得轻笑出声。
只是沐英刚刚回京,李文忠又要奉命前往蜀地进行安抚,虽没有什么凶险,可蜀地刚平,诸事繁杂,估计也要忙上好一阵子。这半年沐春趁着文忠舅舅在京城,硬是磨着他教自己耍枪,文忠每日坐镇大都督府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了,连景隆的功课都顾不上问,只是每次看见沐春那双灰色的大眼睛,又不忍心见他嘟起小嘴失望而归,便偶尔也教他些东西,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了,便跟他说道,“春儿,领兵打仗不是有一身好武艺就行的,更要熟读兵书,知晓作战布阵之事。”于是便丢给他两本兵书,让他带回来看。
不知是因为崇拜文忠舅舅的缘故,还是他天生就爱读这些东西,平日里读《资治通鉴》这些书时,总要文庙和沐英跟在他身后去催,读兵书时沐春却能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一整天,文庙见他兴趣盎然,也就随他去了。
如今听闻文忠舅舅要离京去川蜀之地,沐春竟也闹着要跟去玩儿,幸好沐英看得紧,不然还真就让他胡闹了,沐英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像我还是像你,要是他再大几岁,怕不是要跟你一样偷跑出去参军呢。你知不知道那次我有多担心了,我在兵营里翻了一整天从江州归来的兵籍册子,都没找到你的名字,真的要急疯了。”想起那次文庙偷跑出去跟着一起去江州,沐英现在还有些后怕。
文庙笑道,“我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没事。而且,我的好运气一定会传给你,保佑你每次也平安的。”沐英把她搂在怀里,看着她轻声道,“庙儿,谢谢你。”庙儿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仙女,自他八岁那年庙儿出现在他面前,变成了他生命中的一束光,将整个世界都点亮了,他看着她一点点成长,看着她从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儿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成为他沐英的夫人,他为自己能够参与进文庙生活的每一步而感到无比荣幸。
文庙抓着他的大手,扣着他手上的老茧,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靠了靠,什么都没有说。沐英轻嗅她发梢的清香,看着秋日的阳光一寸一寸在茶几前移动,突然发现这就是岁月静好。
今年年底,因着高丽、安南等地进京入贡,沐英难得多放了一天假。文庙见天气寒冷,便让厨房准备了火锅,一家人围着吃倒是热闹得很。沐英闲来无事,便聊起了高丽的使臣,说道,“今年春季会试,竟还有三个高丽人参加了,好像有一个叫金涛的,考了个三甲第五名,义父让他去山东做县丞,做了没多久,便上奏说听不懂当地的方言,这次义父正好趁着高丽使团来京,让他跟着回去了。”
文庙听着有趣,便附和道,“高丽?是在北平的更北边吗?我听说那里一直是我中国的属国,好像洪武二年的时候,他们也派使臣过来了。”沐英点点头,“我听文忠兄长说,高丽近来来内乱不断,恭愍王也是有心无力,如今北元势力依旧不小,高丽怕是还有攀附北元的可能。”
文庙想了想说道,“高丽自后唐以来便向中国称臣,颇通汉语汉字,近数十年来更是承袭了程朱理学,北元不过是横插一脚干涉其内政罢了,对其治下并无益处,想来不管日后高丽局势如何,依旧是要依附我大明的。”
沐英看了看文庙,给她夹了片涮羊肉,笑道,“还是庙儿想得通透,不过一弹丸属国罢了,不足多虑。哦对了,陈友谅不是还有个儿子在京城嘛,义父说过了年让他跟明升一起迁往高丽。”
“文忠哥哥前些日子来信说他要回来了,一晃又是半年呢。前些日子我听叔父说魏国公也要回京了,是不是明年又有战事呀?”文庙边吃肉便说道。
沐英帮沐晟擦了擦嘴,“叔父没有跟你说吗?明年他也要去的,还是北伐。此次北伐依旧是兵分三路,徐达大将军带路主攻,文忠兄长抄后,叔父主要做佯攻。”文庙有些惊讶,“居然是文忠哥哥和魏国公一起主攻,叔父却负责佯攻,我以为这样的安排,叔父定是主攻呢。”
沐英看着她笑了笑道,“这是义父亲自定下的,错不了,前些日子,还让他们自己挑选手下的副将。”文庙点点头道,“我知道,文忠哥哥定是选了周显和常荣跟着。”沐英点点头,又道,“他俩自然是一直跟着你哥哥的,这次还有曹良臣也跟着他,想来是此战获胜后功劳不小,不少人都抢着去呢。”
文庙也擦了擦嘴,把筷子放下,说道,“怪不得,前些日子我一出门,好些公爵侯府的夫人拉着我说话,我还一头雾水,如今算是清楚了,原来是想跟着文忠哥哥和叔父出征,又不好去说啊。”沐英笑笑道,“这不挺好的吗?你不知道才最好,就算他们没去成,也怪不到你,只说你笨些罢了。”文庙气得拿手去敲他的头,沐英忙轻笑着躲到一边,出门叫柳红进来收拾碗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