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有些绝望地缩在床角,眼泪无声地滑下,她倒不是觉得刚刚被弄疼了,也不在乎自己膝盖流了多少血,只是感觉有些窒息和压抑,感觉一只大手想要蒙住她的心和她的眼,让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没有选择地依赖他。文庙怔怔地望着床上被子的花纹,忽的只见一片阴影袭来,文庙被吓得往后退了退,抬头见沐英伸手过来,忙把头埋起来,吼道,“你出去!”可眼前的男人显然并没有听从她的意见,反而越靠越近,强行将她抱在怀里,文庙从来没有反抗得这么激烈过,她一口咬在沐英的手臂上,伸手就去挠沐英的脸。
沐英并未防备,正被她咬得吃痛,怎料她又伸手过来,忙去抓她的右手,却不料文庙立刻伸出左手在他脖颈上狠狠地划了一道血印。沐英只觉脖子上一阵刺痛,再看文庙,她左手已有些泛红,想来是沾染上他的血迹了。沐英被文庙的突袭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更有些难以置信,他低下头去,叹了口气,也呆呆地坐在床上,不再去碰她。
顿时气氛有些尴尬,毕竟夫妻这么多年,两人如今都已经负伤,至少心理上算是平衡一点了。文庙微微抬眼瞄了一下他的伤口,只见沐英脖子上一条长长的血印正在往外渗血,见沐英愣愣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文庙也不好说什么,只听闻蜡油偶尔滴落的声音。过了不知多久,文庙有些困顿,却见沐英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看着沐英的伤口有些不忍心,还是起身去梳妆台那里翻找自己之前做的药粉,丢给沐英,然后自己转身躺到床内侧睡觉去了。“幸好床够大!”文庙心中暗叹,有些忿忿不平地白了沐英一眼,转身睡去。
只是听闻身边那人迟迟没有动静,既不闻他涂药的声音,也不见他出门再去偏院或者书房,也不听他下床去外厅,文庙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起身察看情况,却见沐英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的双眼皮微微垂下,一双瑞凤眼泪水朦胧,似乎藏着无尽的委屈,还有些她之前不曾察觉的脆弱。他像是一只落单的鸿雁,紧蹙眉头,默默无言地舔舐着刚刚被文庙下狠口咬出来的伤口,吮吸着流出的鲜血。
这是文庙第一次看见沐英哭泣,自从八岁认识沐英以来,他一直都是如春风般让人暖意盎然的,一双剑眉因为常带笑意而减弱了几分气势,他自小便永远是义父所有的义子中最听话懂事的那个,跟在义父身边鞍前马后从不喊苦喊累,有一次他跟义父出征回来,文庙路过他的院子准备去看看他时,却见他一个人在房内独自弯着手臂给自己的后背上药,没有人帮他,他就一个人咬紧了牙关将绷带缠上,到了第二天,依旧如往常般跟在义父身后处理军务。
文庙忽的想起,两人成亲后,沐英每次出征回来也都是报喜不报忧,他怕身上的寒气和血腥味儿沾染到屋内,便总是卸甲之后,在书房换好衣服再进屋的,就连在战场上受伤了也从来不会主动跟文庙提起。这些年在金陵,不管旁人做什么,他从来都是下朝后去大都督府处理完公事就回家的,从来没有一顿晚饭是在外面吃的,更不要说跟着朱亮祖他们一起出去喝酒了。有时候义父有急事召他处理,回家晚了他便宿在书房,怕打搅到她休息,每日再辛苦都不忘提醒府里的丫鬟给她熬药,自己去年生病的时候,他更是每日亲自在厨房里熬药,又不能耽误公务,便命人在厨房支了一张木桌,那段时间他穿的衣服,甚至递给义父的奏折上都沾着药味儿……
想到这里,文庙不由得心软了几分,轻轻靠过去,帮他吻去脸上的泪痕。
沐英以为她睡着了,所以才哭了出来,没想到文庙居然还没有睡,待文庙轻轻吻向他脸颊时,他终于释怀了,只要庙儿眼前的人是他就好。他伸手抱住文庙,一转攻势,热烈地向她吻去。“你的伤,”文庙摸索着拿起药瓶,就要给他上药,沐英亲了亲她的鼻头,笑道,“这点伤算什么?”
只是待到第二日上朝,沐英脖子上沿到耳根的血痕实在是惹人侧目,众文臣还好,这些日子言官中丞打作一团,淮西和浙东两派闹得不可开交,倒是没有人会去注意到沐英,与他相熟的武臣就不那么好糊弄了。
李文忠下朝后,因着还要去大都督府跟沐英与何文辉议事,三人便结伴而行,看着沐英脖子上的伤痕,两人自然知晓是谁出的手,只是依旧不免好奇缘故。李文忠如今已三十有二,总不好一直过问沐英的家事,虽然文庙是自己的小妹,可这么多年了,沐英对文庙的好,他心里清楚得很。
等到了大都督府,众人忙起来后,沐英也习惯性地翻起衣袖,一个大大的圆圆的红彤彤的牙印露了出来,何文辉转过头去,使劲憋住笑意,说道,“文英,你昨天不是从午门离开后就回家去了吗?怎么就惹庙儿不开心了?这可是下的狠手!”说罢,何文辉将胳膊搭在沐英肩上,见他眼睛下方还有点肿肿的,实在是憋不住了,笑道,“哈哈哈,你小子昨天不会是被文庙打哭的吧?让我看看,这可怜巴巴的样子,诶呦喂~”说着说着,竟用手勾起沐英的下巴,活像逛青楼的纨绔。
没办法,沐英自小就是他们兄弟里最乖巧懂事的那个,凡事不争不抢,也不爱生气,何文辉为人仗义又豪爽,便免不了时常开他的玩笑,不然的话,总不能去开文忠的玩笑吧,那他是不敢的。因而就算是现在沐英爵位比他高了,两个人在一块儿也还和以前一样。
沐英被他戏弄得有些无语,但幸好他今天心情不错,也不生气。何文辉见他面若桃花,挑了挑眉,轻声道,“文庙不生气了?都说这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一直都当作个笑话,没想到居然还真有这种事啊?”
沐英拿起弓箭,崩了他一下,又开始看大都督府里的账本,说道,“忙你的去吧。”何文辉揉了揉被沐英刚刚崩到的手腕,骂道,“臭小子!我好心关心你,不领情就算了,还……算你现在官大!”沐英笑着摇了摇头,文辉兄长他一向是这个脾气,倒是不坏。
文忠冷眼看着,见沐英今日心情还不错,料想他和文庙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才放下心来,又跟周围的几个下属吩咐了明年进攻蜀地的安排事宜,这才准备回家。
见他要走,沐英喊道,“兄长今日这么早回家吗?”文忠点点头,转身离去。
今日,府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查到了吗?”文忠坐在书房内,把玩着手中的毛笔。那人恭敬答道,“查到了,杨宪下发治扬十策之后,表面上兴办学校、提供农具种子、鼓励人口返乡,实际上……”李文忠漆黑的眸子转向眼前的那人,那人立马继续说道,“实际上,杨宪让他的仆役冒充他在地里做事,逼迫百姓没日没夜的苦干,还张贴布告说没有在规定时限回乡的人就没收土地,甚至将国家救济粮冒充丰收的粮食向皇上报喜。”
李文忠皱了皱眉,略带嘲讽道,“果然,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将消息发给胡惟庸他们吧,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只见那人行礼后,利落地退了出去。
李文忠坐在书房里,提笔沾墨,待落笔时却迟迟未动,不由得想起了至正二十七年在浙江时的往事。那时义父刚命他恢复李姓,又授予他浙江行省平章事的官位,命他总领浙东事宜,他本想大干一场,恢复战乱过后遍地疮痍的浙东一带,恰好屠性、孙履等儒士前来投奔,想着他们之前在张士诚手下做事,对浙江事宜最为熟悉,便一向礼遇,凡遇政事便向其请教,怎料却被杨宪嫉恨在心。
李文忠本以为义父派杨宪一同过来是帮他恢复百姓生产的,可他每日却只知道各种向义父汇报他的一言一行,更因为自己重用屠性、孙履等人而怨恨在心,竟向义父上折子说道,“李文忠任用儒士屠性、孙履、许元、王天锡、王橚等人干预公事。”呵呵,好个干预公事!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义父派杨宪随他来浙东之前,还说过一句话,“李文忠是我义子,但年纪还小,没有什么历练,浙江方面的事务都由你做主。”之后屠性、孙履被杀,许元、王天锡、王橚三个人则充军发配,他们有什么罪?不过是想为浙东的百姓尽力做些事情罢了!后来没过多久他就被调离了浙江,再也没有去过杭州了,也不知道那位叫做罗贯中的先生,有没有写完火烧赤壁。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想起义父刚收留自己的那几年义父对自己的教导,又想起如今上朝时义父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和至正十五年他回府向义父禀告郭天叙战死时的神情有些相似。
李文忠摇了摇头,他毕竟是自己的义父,总归还是有情分的。
说实话,义父身边,有很多他不喜欢的人,胡惟庸他也不喜欢,费聚他也不喜欢,蓝玉他也不喜欢,但他最讨厌的绝对是杨宪。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前途,拿无辜人的生命去当作情报为自己铺路,把自己渴望做高官的贪婪压在扬州的百姓之上,“治扬十策”?多么可笑!
李文忠拿出刻刀,刷刷刷打了个草稿,在青田石上刻下一枚新的印章——“山高月小”。
他倒要看看,杨宪能够在中书省待多久。李文忠抓起刻刀,只听“唰”的一声,那刀便稳稳地扎进了木柱里,晃了两下,才停了下来。
这一年的中书省,格外的热闹,先是韩国公李善长患病,杨宪为右丞专权断事,后汪广洋从陕西被召回出任中书省左丞,接着杨宪又唆使御史弹劾汪广洋不孝母亲,汪广洋罢官而后又被迁徙海南。紧接着胡惟庸又命人检举杨宪扬州为政时苛待百姓的罪责,杨宪入中书省任丞相一个月而被诛。汪广洋又被召回任中书省右丞相,胡惟庸为左丞相。
而李善长一过年就因病辞官了,刘基也被勒令退休还乡。
看着这最为狠辣的两人退出中书省,李文忠不由得有些感慨。不论杨宪、汪广洋还是胡惟庸,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刘基和李善长不在,这些人闹破了天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的长又格外的冷,因着川蜀之地未定,明年春季又要整军讨伐,大都督府上的事情不免繁多,沐英每日都要忙到很晚才能回府。文庙见他公务繁忙,便让沐春傍晚去大都督府给他送饭,沐春一听说能出府玩儿,可高兴了,提着食盒就跑到大都督府去找爹爹,还好他力气够大,文庙也没有搞太多汤汤水水在食盒里,因此沐春一路小跑到大都督府,这点心和拼肉盘带着热乎气儿,沐英便将晚餐分给周边的同僚一起吃。
日子久了,大都督府的人一看见沐春跑过来,就都笑道,“又来给你爹送饭了?”沐春性格又活泼好动,不怕生人,众人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喜爱,也就任由他每日在大都督府里舞刀弄枪、东奔西跑了。沐晟如今才刚刚三岁,还在牙牙学语,文庙每日捧着唐诗教他读,有时候也会念给他听《易安居士文集》里的词,或者元代的一些戏剧本子。沐晟不像春儿小时候那般活泼好动,每日里也不哭不闹的,很喜欢听母亲给他念诗。
文庙闲着无聊了,也喜欢写两首诗玩一玩,每次写完都觉得自己才比谢道韫,等过几天再拿出自己的写的诗词一看,便皱着眉头又将那纸揉成一团丢掉了,泄气地靠在榻上,忽感自己写的诗词太过矫揉造作,还没有沐英有时候写的随笔自然,冬日里又冷,文庙便把作诗的心收了收,重新拿起针线,给沐英缝了一顶帽子,也免得他每日早出晚归的路上着凉。文庙忽的想起义父之前冬日里膝盖常常会痛,便又做了两副护膝给义父和两个抹额给义母,等沐英进宫议事的时候,让他带给义父。
沐英见她针线活做得辛苦,便说道,“你怎么不让柳叶柳红她们去做,我记得柳红之前给沐晟做的针线活儿就不错。”文庙边帮他把外套挂好,便说道,“义父之前一直穿我做的护膝,那手艺他一戴就能看出来区别的。”
沐英揉了揉她的手,心疼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义父最近赐了我一块城西郊的庄子,那里有个小山坡,很适合放风筝,等过完年我让人收拾收拾,到时候你可以带着沐晟还有冯怡妹妹一块儿过去玩了,也不必老闷在家里。”文庙抬头,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之前沐英最不喜欢梅花,也最不喜欢她放风筝了,如今竟好了,她不由得开心道,“好呀,那我要放一个很大很大的鲤鱼风筝。”
沐英刮了刮她的鼻子,有些宠溺地笑道,“好啊,等过年我亲手给你做。”他才是庙儿的眼前人,也是庙儿的枕边人,若是现在还对自己在庙儿心中的地位感到不确定,那只能说是自己太没有信心了。
文庙见他今日这般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垫脚轻轻吻了他一下,沐英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文庙忙笑道,“我让柳叶去备饭了,放我下来。”沐英不依,抱着她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才缓缓放她下来,又忍不住吻向她的脖子,文庙有些脸红,连忙躲开,跑到外厅跟院子里的柳叶喊道,“让厨房端菜吧,把那俩小的叫过来一起吃饭了。”忽的沐英又从身后抱住了她,笑道,“春儿每日里去给我送饭,今日要奖他多喝一碗粥,下次你多做点饭,最近官衙里众人都很忙,多做点儿也好跟他们一起吃。”
文庙转身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嘟嘴道,“好啊,辛苦活儿我都干了,倒是让你到处卖乖!”沐英抱她回屋,又给她披上毛领外套,笑道,“那我今日给娘子洗脚吧。”文庙将外套往身上裹了裹,轻轻勾了勾嘴角,“这还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