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场大战,朱元璋也总算在乱世之中有了一席之地,他决定休养生息,待明年再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地盘。因而这段时间,朱文忠也总和般若在一起,见她实在无心女红,便亲自教她骑射,顺带着帮她练练筋骨。
虽说般若从小也爱打闹淘气,可真要是提到扎马步、开背、跑步这些的话,她可要头疼了,偏文忠哥哥又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每日早上扎一个时辰马步,再去外面练一个时辰的骑射,吃完午饭又要去校场上活动活动筋骨,晚上还要考她背书,待亥时三刻躺到床上,般若只觉自己身上像散架了一般,就这样练了一个多月。文忠哥哥每日下午又加上了般若跟他的对练,虽然已经故意让了般若很多,可是般若依旧有点吃不消。甚至有时候在路上一看到文忠哥哥过来,都要连忙绕道走,生怕他突然考自己功课。
有时候般若晚上回房间,睡觉前看着自己胳膊和腿上的淤青,才开始龇牙咧嘴地边忍着疼边给自己上药,在文忠哥哥面前她基本上是不敢喊疼的,每次只要一喊疼,那肯定练得比原来要更辛苦。不过文忠哥哥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打人不打脸,当然,也仅仅是针对般若。
“站起来!把枪拿好!”朱文忠沉声道,他低头看向般若,满脸严肃。般若双手拿住枪,撑着站了起来,嘟了嘟嘴巴,带着女孩儿的娇俏,轻声说道,“哥哥,我胳膊好酸呐,已经举不起来枪了。”今日文忠哥哥比较闲,所以般若只能辛苦一些,已经多练了一个时辰了。
朱文忠走了过去,用手按了按她的肩膀,一只大手使劲儿抓了下去,疼得般若连连求饶,“哥哥,好痛,好痛。我去扎马步好不好,我实在练不动了。”文忠喝道,“战场上,你还能打到一半不打了吗?你的脑袋还要不要了?之前是谁说想跟着我一起上阵杀敌的?自己说的话,便一点都不作数吗?”
般若不敢再说话,乖乖拿起长枪,忍着酸痛,练了起来。就这样一直从八月份练到了12月份,虽说已是寒冬腊月,文忠还是每日在院子里等般若起来练武,般若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却不敢再有一句抱怨的话。
虽说现在般若的武功根本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但是用来在战场上逃跑,倒是绰绰有余了。她每日打不过文忠哥哥,躲避的技巧却愈发娴熟,文忠也没有因此而厉声呵斥她,只是眼神微微闪了闪,假装看不到她的那些小聪明。
这日下午,空中突然飘下了雪花,常年生活在长江以南,般若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下雪了,她兴奋地望着天空,“哥哥,下雪了。”她弯弯的眉眼映着晶莹剔透的雪花,美得有些不真实。
文忠看着她,不免想起了至正四年那个难熬的冬天,他刚把姨母从元军那里救出来,可是三个人的衣裳加起来都不够一个人御寒的,他在元军撤离的营帐旁边忍着寒冷搬回来好多破布幔,终于勉强搭了一个能遮风的棚子,他挨家挨户地去城里乞食、讨布,每敲开一家的门户,迎来的不一定是热乎乎的食物或者御寒的衣物,更多的是比冬天更寒冷的白眼,有时候甚至还可能是一顿毒打。他忍耐着,为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着,尽力将她保护得很好。可是现在小妹长大了,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朱文忠有些无奈,但想着只要她可以平安快乐地长大,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再谈。
“哥哥,你看。”般若举着一小捧雪花放到了他面前,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小精灵一般,雪花在她的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捧清澈的雪水。文忠看着她,难得温柔地笑了起来,轻轻拂去她头上的雪花,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她身上,“今天下雪了,先不练了,哥哥给你做白菜汤。”
般若点点头,小时候她和哥哥去菜市便经常捡别人剩下菜叶,然后拿回家炖汤喝,哥哥做的味道是最好的。
厨房里氤氲的热气带着蔬菜的香味,般若眯上眼睛大吸一口,只觉十分美味,于是说道,“哥哥,你多做些,待会儿给义父和文英他们,还有义母和标儿都送些。”
文忠回头看向她笑道,“如今若儿做事也愈发周全了。”
却说今年七月过后,朱文正却没有闲着,一路同徐达的军队一起攻破了常州,生擒了张士诚的胞弟,也不知张士诚如今是否也急得跳脚。
朱文正和徐达一路势如破竹,待朱文忠送汤过去的时候,义父刚刚收到战报,面带喜色,见朱文忠端着汤过来,甚是高兴,没想到自己这个义子除了学习上进步很快,平常还这么贴心,便说道,“明年,你便跟随我出征,也是时候上战场看一看你平日所学了,平常也可多跟文正走一走。”朱文忠点点头,“是,义父。”
“好久没见文英了,他不是跟您在一起吗?”朱文忠问道。朱文英一向是跟着义父的,却经常看不到他,朱文忠不免有所疑问。
提到文英,朱元璋难得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这孩子,异常懂事,我便常让他帮我跑个腿,虽然年纪和般若一般大,做事却已是干脆利落,十分稳妥,和你小时候很像呐。”
听到这里,朱文忠不免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他早就觉得朱文英这孩子十分靠谱,不禁长相清秀惹人疼爱,更重要的是肯踏实做事,性格又温顺不惹事,于是说道,“前些日子,般若还跟我提起来,说想来看看文英,他俩从小一处在阿娘身边长大,感情甚是深厚。”
朱元璋点点头,“说起来,般若也快十三岁了,再过几年,也要嫁人了。”他喝了碗汤,顿一顿,又看了眼文忠,继续道,“不过她毕竟还小,不着急,倒是你和文正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朱文忠不敢置喙,低下头去,听着义父接下来的吩咐。
般若端着食盒走进义母的房间,只见小朱标已经会坐起来了,看见她进来,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般若只觉他可爱,笑道,“标儿见谁都乐呵呵的,真是可爱。”
马氏笑道,“这孩子,生来便是这个样子,跟你义父倒是一点也不像,你看你义父整日里沉着个脸,还是咱们小标儿可爱。”
“前些日子,我见侧夫人也平安诞下一子,标儿日后也算是有弟弟了。”般若边盛汤便说道,马氏没有说话,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逗着自己的儿子。
不一会儿,便有丫头来报,“夫人,文正将军回来了,正在前厅和国公议事呢。”
“正儿回来啦?待会儿让他来看看弟弟吧,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马氏说道。般若听闻朱文正回了应天,不由得心中一动,虽说这些日子哥哥一直在陪着她,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起她这个堂哥,夜里偷偷拿出书来,边看边想起他,想起他那一次教自己使用弓弩,感受着他的胸膛在自己身后一起一伏,想起他在抱自己下马的时候,他的胡子不经意间扎到了她的额头。对文忠哥哥,她一直是视为最亲的亲人的,所以就算有时候文忠哥哥会在教她习武时不经意碰到她,她也会着重去关注自己哪里的动作做得不到位,而且文忠哥哥向来是极有分寸的,教她习武,大多数时候也是拿着小木棍去指挥她,而不是向朱文正一样上手去教她。
般若说道,“那我把碗筷拿出去洗了。”她连忙走出了房间,不想让义母看到她脸颊上飞过的一抹红晕,怎料刚出房门,就和迎面而来的朱文正撞了个满怀,“妹妹这么着急去哪儿呀?”朱文正还是一副戏谑的语气。
般若端着食盒低下头去,慌乱离开,也顾不上答话。她将食盒送回厨房,又将碗筷清洗干净,冬天的水着实是凉,待洗完碗筷,她只觉一双手冻得通红,有些僵硬,刚准备出门回房间,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送你的戒指,怎么没有戴了?”
朱般若转身,只见朱文正已站到了她面前,她不免心中慌乱,低下头去,“哥哥说,那戒指太花哨了,而且我常日要做饭洗碗,加上骑马射箭,总戴着也不方便。”眼见朱文正靠近了一步,用他沙哑又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可是,你哥哥送你的手镯,你为何却从不摘下来。”他眉眼低垂下来,一双丹凤眼中嵌着黑紫色的眸子,渐渐缩紧。
般若见他逼近,眼神立刻瞟向门外,见缝插针,用手推了他一下,便想一个箭步跑出去。不料朱文正反应更快,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说道,“你若不喜欢那戒指,我再送你一个别致的。”般若毕竟跟着哥哥学了几个月的武功,左手一挥,趁他反应的空档,借势将右手抽出,“我不需要。”说完便轻步离开了。
不得不说,般若一向吃软不吃硬,这次和朱文正见面属实让她不太愉快,“哼,我戴什么不戴什么,还用你管?”小声说完,她便朝自己院里走去。
朱文正这次却着实被般若摆了一道,他没想到这小丫头半年不到,竟然身手大有长进,自己不在她身边,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想必又是她哥哥给她说了一堆什么“不要和朱文正在一起玩”、“朱文正顽劣不堪”、“好好学习、孝敬长辈”之类的话。这丫头反应很快,虽然力量不足,可是技巧性却很强,不仅如此,她还学会了借力,不错。
朱文正想着反正离过年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倒不如在家多逗逗这小丫头,他倚在厨房门口,看着般若远去的方向,不由得笑了起来。
般若这几日却乖巧得很,文忠哥哥最近忙了起来,她便在房内重拾女红,给哥哥绣了两副护膝,还做了两个剑穗。
如今众将领,能回应天的都回来了,一是临近过年,回来多歇歇,而是义父也要多办几次晚宴,和将领们多交流交流感情,明年,又是奋战的一年。
待小年那天,朱元璋在应天府内举办了第一场晚宴,因着以欢乐随意的氛围为主,座位排次上便没有太多规矩,有的老将领着自家的妻女坐在一块儿,也有几位相熟的将领一起坐着的,还有一些较熟的女眷坐在一块儿的。
这些日子朱文忠一直跟义父忙着,也没时间去监督般若习武了,般若摸了摸袖中刚给哥哥做好的两个剑穗,想去给他,可是见他和别的将领坐在一起,便又觉得过去不好,于是便待在马氏身边,挺直坐好,帮忙照看着不到两岁的朱标。
朱文正坐在朱文忠的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踌躇着,那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他放置的捕鸟笼旁的布谷鸟犹豫的样子,忽而他听到谢将军洪亮的声音,“我来迟了,也不知开饭了没有,哈哈。”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谢再兴身后还跟着家眷,一位妇人带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小姐,想必便是传闻中谢再兴的一对掌上明珠了。
众将领见谢再兴珊珊来迟,本心中不快,可最后却不由得都把目光转向了他身后的一对女儿。朱元璋见他来了,忙让人赐座,“谢兄,难得带亲眷前来,今日可要吃好喝好。”
谢再兴笑道,“那是自然,今年可是最热闹的一年了。”
般若也随众人的目光看向谢将军的女儿,大女儿谢翠英身材纤长,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茂密的黑发垂下,显得极有精神,他的小女儿谢翠娥长得更像是南方的小家碧玉,温婉可人,眼波流转间足以见风情,只是年龄也尚小,才刚过十五岁。
“不知谢将军的千金可曾许配人家?”朱元璋忍不住问道。如今谢再兴掌握着长枪军,在他手下身居要职,若是这一对女儿能嫁于自己的义子或爱将,一是也不委屈了自己的义子,二是也可与谢家结联姻之喜。
谢再兴看了眼朱元璋,眉梢都带上了炫耀的感觉,“我这一双女儿实在是我的心头肉,前些日子也有媒人来说亲,不过,我看了一下,要不就是只知习武的粗人,要不就是一些文弱的书生,我这两个女儿心气儿又高,因此婚事一直也没定下来。”说完,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过也没事,又不是养不起,在家中多养些年又何妨?”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只举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朱文正看了看谢再兴身后的女眷,不得不说,确实很漂亮,他收回了眼神,刚好对上般若的目光,便冲她笑了笑。般若和别的女孩儿都不一样,她心中没有什么欲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如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一般在婶婶身边忙来忙去的,一颦一笑都足以让他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