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本是在看谢家女孩,无意间见朱文正也正盯着她们二人看,不知为何,竟觉心中气恼,揉了揉衣袖中的剑穗,便扭过了头,看向文忠哥哥,他正一个人在喝酒,耳朵却一直在认真听着周边的动静,突然朱文忠站起身,出门去醒酒。
般若也站了起来,跟义母说了一声,便跟了出去,喊道,“哥哥!”文忠回头,看见小妹过来,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般若边走边看着他,只觉两种浑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为一体,就算文忠哥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他只要往那里一站,就能够让人感到安心而可靠。他山丘般的眉峰微微聚拢,眉毛下是一双漆黑又明亮的鹿眼,既可做横枪立马的暗夜将军,也可让人相信他的臂膀定能护身后百姓一份安宁。
般若将衣袖中的剑穗和护膝交给他,轻声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忙,我总是见不到你,这是给你做的护膝,有时候在厅堂上和义父处理军事久了,总会冷的,你把它带上。这剑穗,一个白色的,一个青色的,你喜欢哪个?挑一个吧。”
文忠接过护膝,又挑了一个白色的剑穗,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晚上少吃些冷酒和肉,小心积食。”般若点点头,忽而凑近闻了闻他一身的酒气,笑道,“哥哥才是要少吃些酒吧。”朱文忠看着她,叹了口气,“快回去吧,外面冷,待会儿再着凉了。”说完给她紧了紧衣领,便转身离开了。
般若一直看着哥哥转身离去,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准备回去,心中想到,也不知哥哥将来会给自己找一个什么样的嫂子呢?结果一转身,又看到了朱文正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只是带上几分戏谑之后,他原本端肃威武的样子便被冲淡了许多,更有几分少年的活泼。“好妹妹,刚刚那剑穗真好看,给我一个呗。”
般若将那青色剑穗捏在手中,仰头说道,“你若是能抢到,就给你。”平日里般若总是斗不过他,可哥哥教的功夫跟朱文正的看起来很不一样,也正好可以试试自己跟他还有多少差距。般若将那剑穗往空中一抛,便立刻右脚蹬墙飞起,借着走廊上的柱子,几步翻到了屋顶上,稳稳地接住了剑穗,挑衅道,“这是你拿不到,又不是我不给你。”说完,般若便沿着屋脊快步走过。
朱文正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也翻身而起,侧身踩着两根柱子上了屋顶。般若见他追来,加快了脚步,向右一拐,跳下了屋顶,落在了廊道的顶上,走了没多久,般若见前面的院子里梅花开得正盛便又跳了过去,闻着梅花的香味,只觉清新怡人,忽的发现身后人已经逼近,便直接跳下了墙沿,不料外套袖子被树上的枝杈挂住,一下子没控制好,竟翻了半个身子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如今雪已经被冻硬了,般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疼得龇牙咧嘴的。
朱文正刚跳下来,就见她摔下的惨样,忍住笑意,伸手扶她起来。般若拉住他的手,刚站稳,就被他往怀里一拉,一把被他抱住,般若挣扎着抬头,又被他的胡子扎了一下额头。朱文正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她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黑色的发丝乖巧地垂在身后,一双眼睛若桃花潭水般幽深又澄澈,带着几分天生的悲悯和纯真,在月光下宛若星辰般璀璨。朱文正看着她有些出神,忽的听见般若咳嗽一声,这才回过神来,从她手中拿过那青色剑穗,借着月光看了一下,笑道,“你哥哥真没眼光,明明青色的更好看。”
一朵梅花从枝头落下,正好随风飘在了般若的鼻头,般若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啊切!”她转头看向那月光下的剑穗,白玉兰状的青玉下穿着长长的流苏,随风摆动,十分好看。
朱文正见她咳嗽,又往怀中紧了紧,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抱着她,只是可惜他手劲儿有点大,般若只觉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没好气地说道,“你放开我。”
朱文正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不忍放手,就这么看她在怀里扑腾,说道,“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以后不要再爬高飞低的了,很危险。”见她乖巧地点点头,才轻轻松手,将手里的青色剑穗穿在剑柄上,而后将自己的外套取下,披在般若身上,指着旁边的一块石头说道,“你坐着,看我舞剑。”
般若天生性寒怕冷,便将他的外套往身上裹紧了些,坐在石头上,静静看他舞剑。只见闪着寒光的剑刃一闪而过,剑柄在他手上翻转着,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随风旋转,青色剑穗随着他进攻和防守的节奏跳动着,如影随形,他弯下腰去,连带着手中的剑也转了个弯,忽的又出乎意料地刺了过来,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梅花纷纷下落,剑刃挑起一阵芬芳。
般若认真地看着他在梅花间挥洒自如,他就像一个追求美感的猎手,不仅下手狠冽,还要力求完美。而文忠哥哥每次舞剑,则只求一剑毙命,不求招式花哨,两人倒是各有千秋。只是月光下,梅花间,自是朱文正的舞剑更胜一筹。想着想着,般若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不知为何,每逢春冬之际,她的咳疾总是复发,怎么也不见好。
朱文正见她咳嗽起来,将剑收回剑鞘,走到她身边蹲下,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在这坐得久了?”般若咳得厉害,话都说不出来了。朱文正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隐隐有些发烧,便道,“我送你回去吧。”说完便要抱她起来。
般若推了推他,定了定身子,双手撑在石头上,说道,“你如今已过弱冠之年,义父正准备给你说亲呢,何必又来招惹我?!”她如今马上就13岁了,而朱文正也已过弱冠之年,平常哥哥跟她在一起都要注意分寸,今日晚宴说不定待会儿散席便有人会走过来,这样子成何体统?况且,义父今天的态度,很明显是替他看上了谢家女儿。
般若小小的身子蜷了蜷,还有些怕冷,又咳嗽了两声,平稳了一下气息,缓缓说道,“你回席上吧,说不定待会儿义父还要找你,我自己回房间去就好。”她平静的眼眸微微垂下,盖住几分失落,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朱文正看着她一点一点低下头去,直至他看不到她一点点表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他粗糙的大手第一次有些笨拙,只怕自己刮伤了她细若凝脂的皮肤。般若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只见朱文正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一朵晶莹的雪花落在他唇珠上,化成一小滴雪水顺着滑下,般若轻轻地呼吸着,心跳却止不住地加快。
般若想起文忠哥哥告诫自己的话,不由得有些头痛,她努力摇了摇头,捂着自己的脑袋,有些难受,“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她像一只落入陷阱中的小鹿,有些徒劳地挣扎着,可却依旧没有办法摆脱朱文正的视线。
朱文正轻轻拨开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紫黑色的眼眸灿若星河,忽的贴上前去吻住了她,像一只橙红色的蝴蝶轻轻落在般若的唇间,有些热烈又有些温柔。般若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有些震惊地看着他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忽的朱文正睁开眼睛正对着她,搂住她的腰肢,发起了进攻,般若有些慌乱,忙伸手去推他,却无济于事,四周万籁俱静,只能听闻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
忽的朱文正抱住了她,沉声道,“我喜欢你,我会去求叔父,让你嫁给我的。”般若只觉脑中一片混乱,有些听不太清楚他再说什么,只是想到他刚刚吻了自己,不免有些羞赧,又想起文忠哥哥说过平日里不要和朱文正在一起玩,不免觉得有些忤逆兄长。般若使劲挣开了他的怀抱,连带着他的外套一起落在了石头上,慌忙跑回了自己的院中。
朱文正见她离开,只呆呆地拿起石头上她刚刚披着的他的外套,温热的外套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朱文正难得温柔地笑了起来,不免对二人的未来有些许憧憬。自己如今已经是统帅了,若是向义父求娶般若,想来他也不会不同意吧,朱文忠那边的话,只要自己以后一直对般若很好,想来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当夜,般若在房间中摸着自己发烫的双颊,望了望窗外的月亮,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今夜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她只记得他说的那一句,“我会去求叔父,让你嫁给我的。”
般若拿出一块锦缎,用花棚子箍好,开始在纸上画着想要刺绣的图样,画了好几副,有梅花的,有月亮的,都不太满意,最后,她画了一只漂亮的风筝,看了看,配上青色的料子,正好,般若的嘴角微微勾起,将图样和锦缎收好。收拾了一下,便卸去发饰和外衣躺到了床上,从床头的匣子中拿出他之前送的戒指,戴在手上接着月光看了看又取下来放在怀中,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只是般若的咳疾这几日却愈发严重了,她独自去厨房烧水,泡了好些甘草,算是缓解一下。待她回头,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我帮你买了些药,大夫说这旧疾冬日里最不容易好,你好好调理着。”
般若点点头,接过药包,忽的,手边又多了一包蜜饯,“喏,大夫说吃这个不苦,而且不会加重咳嗽的。”朱文正慢慢将其递给她,不再逗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病好了,我再带你去骑马。”
“嗯。”般若轻声答道。
待到除夕,般若的病情终于好转了一些,晚上阖家团圆宴上,朱元璋看着一屋子的义子义女,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一人给了一个红包,马氏见般若气色不太好,便唤她过去细细询问了一下。
朱元璋则多给了文英和文忠两个红包,又多赏了朱文正三十两黄金。般若偷偷瞟了他一眼,又忙将目光收了回来,抱过朱标,拿麦芽糖逗着他玩儿。
待到年后,般若不再像小女孩儿一样活泼,却多了一丝少女独有的忧郁温婉,她的身形渐渐抽长,体态也逐渐丰满,有时候也会多找马氏说话谈心,马氏见她渐渐大了,也让她帮着管理一些府上的事情,学着管家。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般若虽然咳疾未愈,也不似冬天那么严重了,义父也已经开始组织军队展开进攻了。上次听文正说义父现在已经有了十万精兵,虽不如张士诚和徐寿辉的军队与地盘壮大,但也算是有了一定的实力,且如今义父治军严明,待百姓仁爱有加,应天府附近的百姓都很听话顺从。
眼见他们要出征了,般若熬夜做了好些平安符,还专门跑去寺庙里求住持开了光,虽然不一定有用,但也算是一片心意。般若往平安符里添了好些温和的香料,还放了几枚止血丹,托文忠哥哥带给义父和文英各一份,又给了文正一份,算是四份。朱文忠见般若最近很是乖巧,也不再嚷嚷着舞刀弄枪了,也放下心来,跟随义父的亲军一起出发了。
般若在院子里看着逐渐抽芽的柳枝,又望了望天空,只愿他们全都平安顺遂才好。忽的看见院门被打开,朱文正一身戎装走了进来,“我走了,给你的点心放在这里了,等我回来。”说罢便转身离去。
般若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忙跑到院门口去看,却见朱文正藏在门后,和般若撞了个满怀,般若气极,举起手就要锤他,朱文正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好啦,不逗你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放心,我会没事的。”他抓着般若的手放在胸口道,“你给我的平安符,我就在胸口放着,佛祖会保佑我平安的。”
“嗯,”般若望着他,轻轻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等你回来。”
朱文正见她主动搂住自己,心都化了,他轻轻吻了吻般若的额头,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直到害怕耽误出征,才放手离开。
般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还是会担心,每日里管家也有些魂不守舍的,心道,“他又不是第一次出征了,自己何必这么担心?”可还是每日紧张地陪义母看着前方的战报,生怕有朱文正的部队传来的坏消息。
“报!耿炳文将军攻克长兴,生擒敌军守将李福安等人!”
“报!徐达将军攻克毗陵!”
“报!朱平章直取宁国,攻克池州,朱文忠舍人击退赵普胜大军,攻克青阳!”
“报!赵继祖将军攻克江阴!”
“报!胡大海率军攻克徽州!”
随着一条条喜报传来,般若慢慢放下心来,还好一切顺利。而文忠哥哥也算是第一次率义父的亲军作战,就打败了徐寿辉天完军队的猛将赵普胜,也是不容易。“般若小姐,国公和文忠大哥就要回来了。”身边的小丫头说道。
般若惊喜道,“是吗?快吩咐厨房烙两张饼,做一锅浓浓的粥来,记得一直在火上热着。”
般若整了整衣裳,就要出门去迎接,正好在门口看到义父的军队,“义父!”般若开心地跳起来喊道。
朱元璋见自己一回来就有人出来迎接,也是很开心,“般若啊,都长这么大了。”般若小心扶义父下马,“义父一路辛苦了,我刚熬了粥,待会儿给您送到书房还是阿娘屋里去?”
“送你阿娘那儿吧,喏,你文忠哥哥在后面呢,这次他可是给我长光了,哈哈哈。”朱元璋笑道,拍了拍般若,便进屋去了。
般若忙向后望去,忽见一袭白衣策马本来,定睛一看,正是文忠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