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沐英回家,只见文庙正在收拾行李,就打算明天跟着大军一起北上了,沐英见她还在收拾行李,抱住她轻声道,“别忙了,我有事跟你说。”文庙回头,正好跟他撞了个满怀,扑闪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抬头问道,“什么事呀?”
“义父不准你跟文忠兄长北征,你呀,就别忙了。”文庙听闻,有些不服气,“为什么?之前义父还是很支持我参军的。”说罢,沮丧地将手里的行李放在了桌上。
沐英轻轻抚过她的头发,温柔道,“你现在可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哪儿能跟那个时候一样胡闹呀。况且,去年常将军去世,义父大为伤怀,又想到了你父亲,不敢让你再去跟着冒险的。文庙有些泄气地靠在沐英怀里,手指搅动着他腰间的玉佩。沐英见她沮丧,忙笑道,“还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文庙无精打采地问道,“什么消息啊?”
沐英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眉眼弯弯地看着她,“今日义父受我镇国将军之爵,以后你便是镇国将军夫人了,春儿就是王长子了。而且义父任我为大都督府佥事,让我以后多在京城陪陪你,你要是觉得在家无聊,就进宫陪陪义母。”文庙点点头,说道,“大都督府积务繁杂,你以后哪有时间陪我呀?”
沐英低头轻啄了她两下,忽的将她抱了起来,向床上走去,笑道,“我自然要好好陪陪你的。”
洪武三年春,一月三日,徐达为征虏大将军,李文忠、冯胜、邓愈、汤和为副将军,分道北征。沐英前去为文忠兄长和冯诚兄长、冯胜叔父送行,他抬头望向李文忠,只见文忠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文忠兄长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就算是大将军徐达也盖不住他的耀眼光芒。
李文忠端坐在马背上,回望金陵城一片繁华,眼神中是坚定与必胜的新年。此次义父兵分四路,先派大同指挥金朝兴、大同都督同知汪兴祖进攻山西、河北作为佯攻吸引王保保的注意力,再派徐达率领冯胜、邓愈、汤和等人到达定西,做好与王保保决战的准备,而他则率军出居庸关直驱应昌。
李文忠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感激义父,当时讨论战事时,众将领皆言愿意领命进攻应昌,不愿意与王保保正面交锋,义父最后还是力排众议,决定主力军分为两路,由徐达负责与王保保决战,他则领兵攻打应昌,可以说,此次他的进攻路线相对来讲比徐达要轻松很多,但获胜后却是功劳最大的,这是义父有心在关照他!李文忠想到这里,不免斗志昂扬,不久便率领十万人出野狐岭,到达了兴和,当然,他的用兵一向有两个特点,第一个,降者不杀,第二个,兵贵神速。他兵临城下之后,便派周显前去劝降,待降服兴和守将,又继续进兵察汗淖尔,擒获平章竹真、元将珠孟和沙达哈。
王保保虽闻李文忠攻势凶猛,可徐达大军已至定西,两军对垒,也无法回救应昌,李文忠不久又攻下了骆驼山,驻军开平,降服平章上都罕等。当时已进五月,李文忠派人探知元顺帝已死、太子爱猷识里达腊(元昭宗)新立的消息后,立刻发挥了自己领兵的第二个特点——兵贵神速。他率军星夜兼程本王应昌,此时元昭宗已经北逃,可众王公大臣依旧想要固守应昌。
李文忠漆黑的眸子映着草原上星空和篝火的倒影,挺直了身子,发起了进攻的命令,只用一天,便将北元所有的希望摧毁,俘获元昭宗嫡长子及后妃、宫女、诸王、将相官属数百人,更是追回宋、元玉玺金宝十五件,玉册二件,镇圭、大圭、玉带、玉斧各一件。见元昭宗出逃,李文忠派出精锐骑兵穷追至北庆州而返,而元昭宗则逃往和林。
至此,可谓大功初定,李文忠经过兴州时,又擒获北元国公江文清等,降服三万七千人,到达红罗山时,又降服杨思祖的部众一万六千余人。李文忠看着归降的北元众臣,不免心生感叹,忽见后军起哄,他忙策马前去查看,却见一千户正在戏弄俘虏中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李文忠皱了皱眉,一挥马鞭,便将那千户掀翻下马,那千户见他过来,心中大骇,忙跪地求饶,文忠冷冷道,“将他的马收了,跟在步卒后面吧。”
说罢,文忠低头看向那女孩儿,看她衣着华贵,倒像是个郡主或者某王公家的女儿,便问道,“你是谁家的?”那女孩儿抬头,眼中有些慌乱,看了看李文忠又不敢说谎,小声说道,“我是扩廓帖木儿的妹妹,观音奴。”李文忠见她年纪尚小,虽是王保保的妹妹,也不免有些怜悯,跟周显说道,“好生照看这些女眷,不容有失。”周显领命,李文忠这才策马向前奔去。
却说王保保此时也甚为头痛,徐达到了沈儿峪,也不跟他大战一场,只隔深沟而垒,整日里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每逢夜晚,便敲锣打鼓,只差开台唱戏了。王保保不堪其扰,终于主动进攻徐达左军,潜劫明军大营,徐达听见动静,立刻判断出元军不过小股部队偷袭,立刻亲自迎战,将其击溃,又开始每日敲锣打鼓,令元军不胜其扰。
待到一日深夜,徐达大军突袭敌营,大败之,生擒严奉先、韩扎儿、李察罕不花等王保保部将。王保保只得携妻儿奔逃,遇黄河而寻得一轻木,将妻儿安置其上,他则下河游泳以掌流木方向,最终得以在和林和元昭宗相逢,此是后话,且按下不表。
徐达此番沈儿峪之战,俘获元朝官吏1865人,将校士卒84500余人,马15280匹及大量驼骡驴杂畜。待战报传至京城,朱元璋不由得大喜,此时恰逢五月大旱,马皇后于是在后宫亲自率领众嫔妃给太子诸王子做饭,粗衣简食,陪朱元璋一起斋戒。文庙巡视自家庄子,见太阳高悬、土地干裂,众佃户愁苦,不免心生怜悯,告诉各庄管事务必要照顾到今年的佃户,助其渡过难关。
想到自己当年也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于战火中流离失所,文庙不由得也跟着义父一起斋戒,时常易服前往庄子上查看当地佃户的生活,只怕管事谎报,有时也带着沐春一起去。
六月一日,依旧未曾下雨,沐英跟随义父素服草屦,步行祷告山川坛,露宿三日。沐英见义父如此,不免有些心疼,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陪在他身边尽心服侍。
六月五日,总算天降大雨。沐英正在书房里写着明日的奏折,听见外面哗啦啦地雨声,不免有些激动,忙冒雨跑回了正屋,一把抱起文庙,笑道,“庙儿你看,下雨了,今年庄稼有救了!”文庙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大雨倾盆而至,不免欣喜,忽的低头望见沐英湿湿的头发,不免笑道,“我在房里又不是看不见,你又何必从书房跑过来呢?”
沐英看着她,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笑道,“那自是不一样的!”
不久李文忠返京奉献捷报,朱元璋亲临奉天门接受朝贺,念其功劳最大,授其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参与军过大事,岁禄三千石,授其世袭凭证。而后徐达返京,朱元璋又亲迎于龙江,犒赏三军,也授徐达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同时封为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改封魏国公,岁禄五千石,赐世袭文券。
沐英和文庙带着沐春、沐晟前去拜贺,沐英笑道,“文忠兄长如今可是我的上司了。”张氏见他如此说,不免笑道,“文忠他不管做什么官都是一样的,总归是个操心的命。”
忽的文忠进屋,见他们几人说得热闹,看向文庙道,“你的咳疾可大好了?”文庙点点头。文忠见她衣服穿的单薄,不免沉声道,“如今已近七月,你切记不可贪食凉物,早晚起宿都要披上外衣的。”他常年奔波在外,不管何时,最放不下心的便是小妹了,就算她现在年纪渐长,在他心里也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忽的沐春跑了进来,一下扑到了文忠怀里,“文忠舅舅,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沐春从小听父亲说着文忠舅舅征战杀伐的故事长大,一向最为崇拜这个舅舅了,整日里在家就问文忠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在沐春心里,文忠舅舅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每次走到他身边仿佛心跳都加快了。
李文忠将沐春抱到腿上,看着他一双灰色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仿佛又看到了文庙小时候的样子,不免笑道,“春儿都这么大了,再过四五年便可跟着舅舅一块儿上阵杀敌了。”沐春一听说可以去打仗,也是异常兴奋,蹭着文忠的胡子说道,“那舅舅叫我使枪吧。”
文忠揶揄的眼神瞟向沐英,说道,“你爹的枪法是你皇爷爷亲手教的,跟他学可比跟着我学强些!”文庙笑道,“这小兔崽子,你爹让你练枪的时候,可是你自己一会儿说要背书,一会儿说要练骑马,不肯好好学的,这会儿怎么又缠上舅舅了?”
沐春偷偷瞟向沐英,见他正在喝茶,忙低下了头,坐在舅舅怀里拿起桌上的樱桃煎小口吃了起来,不敢再言语。沐英看了眼文忠,微微笑了起来,沐春这小子,回家了再教训你。景隆提着一装有虎皮鹦鹉的笼子走了进来,见沐春来了,忙跟他说道,“春儿你看,这是皇爷爷今天送我的鹦鹉,我院子里还有燕王叔叔送的兔子,我们去玩儿吧。”
沐春见景隆进来,开心地从文忠腿上跳下来,便跑出去玩儿了,毕竟都还是小孩子。张氏笑着跟文庙说道,“景隆这孩子,成日里就知道玩,春儿至少还有些上进心,他整日里就知道玩儿蛐蛐儿、兔子什么的。你哥哥平常又忙,更是放纵他了,偏皇上还宠着他。”文忠问道,“燕王?谁是燕王?”他一去半年多才回来,倒是朝中好多事情都不太清楚了。
沐英忙回道,“今年四月初,义父分封了皇太子下的10个皇子,樉儿为秦王,老三为晋王,燕王便是老四朱棣了,他之前还常跟景隆一块儿玩的,再往后就依次是吴王、楚王、齐王、梓王、赵王、鲁王了,还有守谦,也被封了靖江王。”文忠缓缓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闪了闪,想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沐英见她们姑嫂俩聊得起劲儿,便道,“我和文忠兄长一起去书房了,你们聊。”文庙醋道,“偏你们俩跟黏在一块儿似的,也不知道整日里说些什么。”文忠说道,“如今诸事繁杂,今天义父准我休息一日,明日便又要上朝了,自然有很多东西要先问问沐英的,你们先聊着。”说罢,他正要出门,忽的又回头跟文庙说道,“我路上给你带了两颗人参,还有些药,待会儿让你嫂子给你拿过来,哦,对了,还有三张狼皮和几十张狐狸皮貂皮什么的,待会儿都拿回去做衣裳吧。”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沐英入都督府之后每日更忙了,朝堂上诚意伯又和丞相韩国公吵得不可开交,宋濂先生总算编完《元史》了,不过不知怎么的又被降为翰林编修,文庙在家里闲着没事,便带着沐晟进宫去拜见皇后了。
文庙刚到殿里坐下,却见皇后身边跟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看样子都是很眼生,马皇后见她望着那女孩儿好奇,笑道,“这是你文忠哥哥带回来的,是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你义父看她可怜,就把她先养在宫里了。”文庙仔细端详着那女孩儿,只觉她浓眉大眼的,虽然不像南方人一样娇小可爱,却也算是蒙族里出挑的长相了,只是眼神中总带着几分怯懦,想来也是如今家破人亡,又如何盼着她笑容满面呢。
想到她父母双亡,只剩一个哥哥,还远在和林,文庙不由得有些心疼,将自己的手炉送给她,说道,“这金陵虽没有北方寒冷,可冬天也是难熬的,缺什么你只管跟皇后娘娘说,她人是最好的。”说罢,文庙摸了摸她冰凉的小手,观音奴点点头,默默退到了马皇后身侧。
马皇后一向很喜欢文庙的性格,见她如此,自是高兴,“你呀,整日里在府上闷着,就该多进宫陪陪我的,今天好像你义父跟文英他们都在午门那边,好像是听儒士讲授经史呢。”她让人端了一小碟核桃酥给文庙,继续道,“说起来,这些武将里,也就文英和文忠两个平日里还爱看些书。”
文庙笑道,“这都是小时候受了义父教导的缘故,他们也自然多受了些熏陶。”
“哈哈,一进来就听到庙儿在夸我呢。”文庙回头,见义父从殿外走进来,忙起身行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