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抬头看他,只见他这几日一直穿着那一件衣服,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因为几日里睡不好连眼袋都跟着垂了下来,这才软下心来,却还是用手向他锤去,“就让我死了罢,你可别再管我了,我死了,就葬在蕲州,和姨母葬在一起。”
沐英抱着她,见她哭得伤心,哪里还肯再说半句狠话,只能帮她拭去眼泪,见自己手上已经一片湿润,桌上也没有绢子,便轻轻吻去她的泪痕。她的眼泪有些甜甜的,又有些咸咸的,到最后咂舌又只剩下苦味,沐英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只见她一双灰色的眼睛在泪雾中有些朦胧,不免有些心疼。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什么都不跟你说就一个人跑出去睡的,更不该连着好几日都不来屋里看你,害你这么担心!你打我吧,使劲儿打!只要娘子能够出气,我干什么都行!”沐英右手搂住文庙的肩膀,柔声说道。
文庙抽泣了几声,狠狠地朝他胸口锤去,只见沐英一声不吭地站着,顿觉没意思,锤了几下就停了。沐英见状,忙伸手揉揉文庙的小拳头,笑道,“娘子是不是锤累了?我帮你揉揉,待会儿再接着锤。”
文庙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被逗笑了,但还是想着自己这几天白白受了委屈,笑到一半又收住想要板起脸来,怎料刚刚她哭得太过投入,这一笑,竟把鼻涕泡都笑出来了,文庙抬头,只见沐英正盯着自己的鼻涕泡在看,顿时一下子又气得哭了起来,“你不许看!你不许笑话我!”
沐英抿着嘴偷偷笑道,“好好好!我不看,我去衣橱里帮你找手绢。”
没过多久,李文忠便又要跟着常遇春出征了,文庙还是帮文忠哥哥做了一个平安符,让沐英下朝有时间送给他。
这年三月,陕西李思齐投降,元顺帝趁明军主力长驱秦晋之时,派军向北平反扑,已达通州。常遇春和李文忠又奉命率步兵八万、骑兵一万驰救北平,元军一听说常遇春和李文忠又回来了,连忙向北逃奔,真的是打又打不过,还非要来招惹一下。常遇春和李文忠更是率军追奔千里,大获全胜,紧接着又率军直取元上都开平,元顺帝只能再次搬家至大草原上——鲁王城。
只是这次留守开平的元军就比较惨了,遇到常遇春,便只有全歼一个命运,最终缴获车万辆、马三万匹、牛五万头,只是不知这草原上的牛适不适合带回中原耕地。
洪武二年七月七日,鄂国公常遇春死于军中,李文忠受命统率军队,奉召汇合大将军徐达进攻庆阳,结果刚刚走到太原,就获悉太原被围。李文忠看了眼身后的军队,向左丞赵庸说道,“我等受命而来,若是有利于国家的军务,自当自行决定。如今大同情况紧急,自当顺道前去救援。”如今李文忠在军队中的地位与日俱增,又是皇帝的义子,赵庸自然无话可说。
于是李文忠即刻下令率军队从雁门关出发,驻扎在马邑,打败北元游兵,擒获平章刘帖木,进至白杨门。如今不过秋季,可塞外已经是雨雪交加,众将士已开始驻扎,李文忠骑马至高处看向远方,漆黑的眸子闪烁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跟周显说道,“传我令,即刻起营,再向前移动五里,今夜有人要来,让大家吃饱饭,都提着点儿精神。”
果然,入夜后北元兵乘着黑夜前来劫营,而李文忠早有准备,全军坚壁清野,岿然不动。待到天亮时,大股北元军已经到了营前,李文忠委派两营将士殊死作战,待北元军已疲惫不堪时,这才派出精兵,左右夹击,一举大破敌军,不仅解了太原之围,更是擒获敌将脱列伯,俘斩万余人,穷追至莽哥仓而返。
朱元璋在南京听闻后,笑道,“文忠这孩子,总算是长大了。”说罢看向殿下的沐英,道,“等他回来了,你多跟着文忠学着点儿,你们都是好孩子,早晚要独当一面的。”沐英忙点头应答。
待沐英将文忠此次大破北元军的战事绘声绘色地讲给文庙和沐春听后,只见他们母子俩瞪大了眼睛,文庙叹道,“文忠哥哥打起仗来,跟平常就像两个人一样,他这些年愈发杀伐果断了。”春儿也在旁边附和道,“文忠舅舅也太厉害了吧,父亲,舅舅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也想跟着他上战场。”
沐英揪了揪他圆圆的小脸蛋,说道,“你你才多大呀,就整日里想着上战场,先每日里把让你背的书,还有让你练的基本功做扎实了再说吧,你看看你朱棣叔叔,每次见他是不是都在刻苦用功呢,他也不过比你大个两岁,整日里多跟他学学,别一天到晚跟着景隆就知道玩儿。”沐春点点头。
文庙轻轻抚了抚春儿的小发髻,笑道,“最近胡先生忙着修《元史》呢,四月份时孔克仁先生给诸王子授经,倒是也让沐春跟着入学了,如今算来,也有四五个月了,春儿,孔先生最近在讲什么?”
沐春见母亲突然发问,忙挠着脑袋想了想,不得不说,不论是母亲还是父亲,都特别喜欢在他吃喝玩乐的时候突然提问考察,还记得上次自己的《诗经》没有好好去学,被父亲抽查到了,好一顿教训呢。自此之后沐春就学乖了,玩归玩,但是父亲要求背的东西,要求练的骑射剑术,一点都不能落下,不然的话……
“孔博士最近在教《大学》。”沐春忙答道。
沐英见他眼睛转来转去的,想来是有些害怕,想着一直吓他也不好,便只问道,“孔博士最近讲到哪里了?”
沐春乖巧答道,“讲到修身了,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惕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文庙问道。
沐春只见父亲母亲一个一个接着提问,只能缓缓答道,“如果一个人的心念不端正、不专注,那他看到东西就好像没有看见,听到声音也如同没有听见,吃东西也吃不出来味道,这就是修身在于端正心念。”沐春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不得其正”,只顾得回答问题,嘴里的花生米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了。
文庙撑着手又递给了沐春一粒花生米,叹道,“这些东西文绉绉的,说来说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不如话本子有趣。”沐英看着她笑了笑,忙对沐春说道,“这话你可不能给孔博士说。”沐春点点头,他也觉得这孔老头讲得太枯燥了,还没有宋先生讲得好玩,不过宋先生现在也忙着修《元史》,倒是不能去找他玩了。
“还是宋先生讲得好。”沐春嘟着小嘴说道。
沐英见他有些应付孔博士,忙正色道,“现在你跟着孔博士学,他便是你的老师,尊重师长,便是第一要义。你且先将孔先生教的东西学会了,若是学有余力,便也可学些旁的东西,总不能上学的东西没学好,反而还怪老师。”说罢,甚为严肃地看了看沐春,沐春见父亲训斥,只好乖巧地点点头,不再胡说了。
待到九月十日,皇上召汤和、徐达回朝,命冯胜驻守庆阳,节制诸军。怎料冯胜认为关陕已定,便想着率领全军返回。恰逢李文忠路过庆阳,见他要回京,因着是文庙的亲叔父,忙劝道,“陛下让冯将军在此节制诸军,必有用处,还望将军三思!”
冯胜却不以为意,“如今张良臣、李思齐都不在了,关陕已经算是平定了,召我回京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再过两三个月就要过年了,我还想着早点回去能看看文庙呢。”见李文忠还要劝他,忙摆摆手,“你且先回去吧,前段时间你支援大同,皇上不也没怪罪你吗?”李文忠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率自己的军队回京了。
等冯胜回京,果然惹得朱元璋大怒,狠狠将其训斥了一顿,但念在他往日苦功的份上,又想起他的兄长,不免还是软下心来没有处罚,只是少了他许多赏赐,所得金币也不足徐达的一般而已。待文忠回京跟沐英说起这件事,也只怪自己当初没有劝服冯胜,不免让文庙担心。
不知不觉又到了冬季,文庙的咳疾加重,沐英每日下朝便亲自去厨房给她煎药,只是她的咳疾总是反反复复,并不见好,日子久了,竟然连文忠和冯诚兄长都知道了,这还是要拜托小喇叭沐春,每日里跑去曹国公府和宋国公府玩。
这日下朝,文忠闲来无事,便和冯诚一起随沐英结伴去沐府探望文庙。却说文庙身着一件对襟立领青色短袄,下身一件妆花织金深蓝色马面裙,头上还带着柳叶前几日用兔毛儿做的冬日抹额,正无精打采地靠在窗前的榻上,见哥哥们来了,忙下榻穿上鞋去正堂迎接。
李文忠见她精神不济,便忙让她回去坐着歇息,有些无奈道,“你从小一到冬春之际就爱咳嗽,这么多年,吃什么药也不见好,但还是要好好调理着才是。”冯诚见妹妹咳嗽,也甚为心疼,只是听见文忠所言,不觉自己这个哥哥当的实在不称职,什么都不知晓,倒不如文忠关心妹妹,不免有些愧疚,缓缓说道,“若是缺了什么药,你只管告诉我就是。”
文庙点点头,其实哥哥们能来看看她,她已经很开心了。只是忽然喉咙痒得厉害,又咳嗽起来,沐英见她这几日病情又重了,不免担心,身上都一直带着一股药味儿,搞得他每次进宫去见义父,都让朱元璋以为是太医过来了。见她咳嗽,沐英连忙倒了杯温水给她润润嗓子。
文忠看着她,漆黑的眸子中有些担忧,便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再上阵杀敌吗?若你的咳疾好了,明年出征,我便跟义父说,带着你一起去。”沐英和冯诚震惊地看着他,“文忠兄,不可!”李文忠只看着文庙,见她有几分心动,这才放下心来。他的妹妹,自然是他最了解,估摸着这几年咳疾加重,一方面是去年生产时落下的病根,另一方面,便是长期待在这小小的沐府内给憋的。
文庙听闻文忠哥哥所言,灰色的眼眸陡然亮了几分,朗声答道,“好!”沐英见她如此,也只好不做声,文忠兄长想来最爱护文庙的,想来他这样说,也有他的道理吧,只要文庙能够好好的,怎么样都行。
待文忠兄长和冯诚兄长离开后,文庙果然精神状态好些了,每日里也不用沐英催就自己按时喝药,也不会不穿外套跑到院子里去了,冰的东西更是没有再吃,到了年底,这咳疾竟然好了八九分。沐英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难道真是整日里在府上把她闷出病的吗?
只是因为去年王保保在兰州大败于光,今年北征朱元璋尤为重视,听文忠说要带着文庙一起去,不免说他胡闹,连带着沐英也一起责骂了几句,只道,“文庙是国用的亲骨肉,他已经为国捐躯了,我怎么还忍心让他的女儿以身犯险?更何况她如今已为人母,若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沐晟和沐春怎么办?”
“你们两个,一个已过而立之年,一个二十有五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特别是思本,你都多大了,领兵打仗十一年了,还要我来训你?”朱元璋听他说这次北伐要带文庙,只觉像听了个笑话一样,有些恼怒又有些苦笑不得,“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文忠低下头一言不发,沐英也不敢说话。
“文英啊,朕今日就授你镇国将军之爵,任大都督府佥事,如今大都督府内积务繁多,你且好好打理一下大都督府的事务,也多在家陪陪文庙,文庙要是在家里闷得慌,就让她进宫陪陪皇后,文庙是国用的独女,跟我的亲生女儿是一样的,不可让她去冒险的。”不得不说,朱元璋对冯国用的感情还是很深的,见文庙如见他一般很是亲近,因此义子中也更加从小养在身边的沐英。同样是任大都督府佥事,沐英就是武官正一品镇国将军之爵,而何文辉只是正三品的世袭指挥使,当然,这也和他们本身的能力有关系的。
沐英跪下接旨谢恩,文忠也只能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