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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英雄末路

昨夜月明 松铃 4675 2024-11-12 19:10

  却说文庙自从今年春季文英出征之后,一直等到了冬季,也没能等到他回来,不免有些神伤,但念在春儿年幼的份上,也实在是无法。因而在府上闲来无聊时,文庙常常独自挥剑起舞,勤加练习,只盼早已能够跟随兄长、文英他们再次上阵杀敌。

  春儿如今也有三岁多了,见文庙每日在院中舞剑,甚感兴趣,于是文庙也饶有兴致地拿竹子给他削了一把小小的竹剑,将锋利处都打磨好,每日除了教他读三字经,也教他一些简单的剑招。春儿虽然小小年纪还学不了多少实用的东西,但至少这个启蒙也不算太坏。就连住在隔壁院的小景隆和小朱棣看见了,都嚷嚷着要跟着一起学,文庙也没有推辞,经常一起教他们三个练剑,中午正好留下他们一起吃饭,有时还会叫上张氏一起,人多了也热闹些。

  这三个孩子里面,还是属朱棣领悟最快,他如今年纪最大,已经快六岁了,使剑已初具章法,春儿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学的方式至少也还是对的,只有景隆每日练一小会儿就去找文庙讨点心吃,偏偏这孩子生的又讨喜,本也就是为了打发时间,文庙也就由着他去玩儿了。

  一日已至三九,天气冷的厉害,竟然下雪了,三个孩子都有些兴奋,文庙忙给他们添好衣服,才放他们去院子里玩,忽的听到门外一阵吵闹,出门一看,才见是文英和文忠他们回家过年了。两个孩子忙向自己的父亲扑了过去,朱棣见状,忙问两位哥哥,“我父亲他回来了吗?”

  “义父就在前院的议事厅内,不过还在处理军务。”李文忠看了看他,只觉这孩子也可怜,他母亲因生下他时是早产,就一直体虚,后来生下朱橚之后不久就离世了,因而朱棣一直养在义母那里,可义母又忙,虽然不算亏待他,但毕竟隔着层肚皮……

  朱棣听完,便向两位哥哥恭敬行礼后慢慢离开了。

  文庙看了看那小小的身影,不免也有些疼惜,这孩子年龄虽小,却极为倔强,还记得今年秋天有一日文庙兴致上来,教他们一个耍花剑的招数,其实挺难的,春儿没搞明白就坐在一旁盯着自己手里的竹剑看个不停,是不是挠挠脑袋,可朱棣这孩子却一颗也没有停下来,最后不小心将手里的木剑飞了出去,怎料那木剑忽的回旋过来,打在他脑门上,顿时鲜血直流,可把文庙吓坏了。朱棣也不哭,乖巧地等文庙给他包扎好伤口继续练习,文庙怎么都劝不住,之后便再也不教他们过于难的东西了。

  况且文庙本身也只是精通剑术而已,没办法,她虽然体格灵活、机警多变,却力量不足,之前文忠兄长教她长枪,便是学了好久都没有长进,更不要说耍大刀了。那本让她剑术不断精进的剑谱,还是那人留给她的……

  文庙想着想着,不觉思绪越飞越远,幸好春儿及时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娘,我饿了。”“姑姑,我也饿了。”小景隆也喊道。

  文庙笑道,“你们玩会儿,我去扯面条,今天中午就该吃一碗热乎乎的面条!”朱文英将春儿放下,搂住文庙的腰说道,“那我陪娘子一起去,之前说过的,我在家就不要你来做家务了。”文庙见文忠哥哥还在,不免低头红了脸,忙想将他推开,怎料文英却不放手。

  李文忠见状,忙咳嗽两声转过身去,拉着景隆的手回了房间。文庙只能没好气地瞅了文英一眼,说道,“还不快去帮我劈柴?”文英笑着应道,这才松开手来。

  不一会儿,文英便抱着一大堆柴火进了厨房,见文庙正在切菜,便去外面挑水,刚出院门就碰到刚刚归来的朱文辉,不免被他笑道,“没想到我们堂堂指挥使一回家还要挑水劈柴?怎么?又被弟妹骂了?”

  “去你的!”朱文英拿着水桶就朝他抡过去,朱文辉自然一跳就躲了开来,将手搭在文英肩上,朱文英本也就跟他闹着玩儿的,便依旧将空水桶提在手上,语气柔和了下来,边走边说道,“平常庙儿自己在家那么辛苦,我回家自当多为她分担些家务的。你也是,对嫂子也好些,女人一个人在家总是辛苦的,只是我们这些男人在外面看不到罢了。”

  朱文辉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低下头沉思片刻,难得正经一次,说道,“你说得在理,我们在外面浴血拼杀,不就是为了给家人博个安稳踏实吗?话说,文庙她武功不错,下次出征,你把她带上也未必不可呀?这样你们夫妻俩不就团聚了吗?”

  “你说的什么话?战场上那么危险,不论如何,我不会让庙儿再去冒险的。”朱文英皱了皱眉,他虽然想一直陪在庙儿身边,可战场并非儿戏,怎能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朱文辉却说道,“你这样想,文庙不一定这样想,那年我跟他夜宴上比武,她不在我之下,如此埋没在女红琐事之中,实在可惜了。你还是去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吧。”朱文英低下头沉思着,没有开口说话。

  待他挑水回去,文庙菜都炒好了,就等着面条下锅了。见他慢悠悠地挑水过来,文庙不由得叉腰笑道,“我的祖宗爷,你可算回来了。”

  “面来啦!”文庙和文英各端了三碗面条进屋,文庙对哥哥笑道,“嫂子怎么还不过来?”李文忠说道,“她说去切点卤肉,等会儿就过来了。”

  只见桌上六碗面条冒着热气,文庙笑着说,“咱们先吃,待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嫂子来了我再给她煮,”眼见大家也都饿了,又都是一家人,因而也没讲什么规矩,都吃了起来。文庙扯的面条筋道厚实,吃起来极为顶饱,又加了一勺臊子,小块的萝卜配上炸的焦焦的小块豆腐和豆角,又浸满了酱油的汤汁,一口下肚只觉异常满足,再也没有比小麦的香味儿更能激发人原始的食欲的了。

  忽的张氏笑着推门而入,手上还拿了一盘切好的猪肘子,带着冻成块儿的卤汤,闻着也极香。景隆见了忙夹一块吃了起来,吃完了还不免评价道,“这猪肘子真香!”

  因着大家今天都饿了,也没跟孩子们讲什么规矩,都闷声大口干饭,只听嘶溜嘶溜的嗦面声和夹肘子的筷子碰撞的声音。只是这一碗,李文忠和朱文英两个人肯定是吃不饱的,文庙吃完自己的那碗,又忙去厨房里下了一锅,两个小孩子今天也胃口大开,嚷嚷着要吃第二碗。张氏忙说道,“你们两个只许吃一碗,隆儿,你忘了去年你除夕吃饺子吃多了最后积食的事了吗?春儿,你也还小,不许吃了。”

  两个小娃娃这才放下碗筷,不一会儿又跑出去玩了。文庙看着他们兄弟两个,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两个孩子呀,一天都不让人省心。”

  “妹妹,这次去杭州,我买了不少新书,想来你在家无聊,便可拿来解闷儿,等下我派人给你送来。”李文忠忽的说道。

  文庙高兴地说道,“好呀,元杂剧我都看得差不多了,要是有新书看那可真好!”

  李文忠见她高兴,也笑了起来,说道,“我这次在杭州呀,还碰到一个有意思的先生,他正在写书呢,只不过还没写完,要是有机会,倒真想看一看他写的书。”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转眼便到了至正二十七年,大年初五一过,朱元璋便整装待发,亲率大军攻打平江,势要一举拿下东吴。朱文英、朱文辉、仇成攻、耿炳文、王弼、张温、康茂才、汤和、华云龙、郭兴、常遇春、徐达等将领随从。文庙看着这阵势,便知道义父此次必将攻下东吴后才会回来。

  再看张士诚,朱元璋已经派人送信前去招降,张士诚不予回信,后李伯升念及旧情,又派人前去劝说他,他依旧不降,好吧,那就打吧!

  朱元璋即刻下令,八个门一起攻打,另外由朱文辉、仇成攻、耿炳文攻打城西北、西南、东北三侧,更是步兵、弓箭兵、炮兵协同作战,不停进攻。饶是如此,硬是打到了七月份还没有攻下来。

  张士诚眼见平江城内的余粮渐尽,他又是个厚道好人,干不出杀人为食的恶事,便率绰号为“十条龙”的上万亲军冒险突围。出城后,望见城左西吴的军队阵型严整,心虚不敢从左城冲出,又率上万亲军转至舟门。你猜这舟门是由何人坐阵?常遇春!常遇春可是百战良将,且经过朱元璋这么多年的调教,更是有勇有谋。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嘛?

  只是辗转至此,张士诚心一横,想着不打也不行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已经辗转两个门了,再不打,恐怕转到第三、四个门,将士们早就士气衰竭!“冲呀!”张士诚身先士卒,只能带着将士们拼死冲杀过去。

  常遇春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挥兵直冲向前,瞬间与东吴军陷入激烈厮杀之中,眼见战况愈发焦灼,常遇春一把拽住王弼的手臂说道,“人家都说你猛得很,今天再不露一手,还等什么时候?”王弼也是狠人,听完这句话立马挥着双刀冲入阵中,又从另路绕出,夹击东吴兵。常遇春见状立刻乘胜追击过去,张士诚万余扈卫精兵皆被挤逼于沙盆潭中,被斩杀者十分之三,被溺死者倒有十分之七。

  话说张士诚也因为马匹受惊不幸落水,险被淹死,也幸好他平日里为人实在是个老好人,他身边的亲兵见他落水,冒死把他救起,一路扛肩上救他回了城。只能说此次突围结局,对张士诚来讲着实有些狼狈。回城后,眼见自己弟弟张士信还在城楼上饮酒作乐,不免有些感慨,“要是士德还在的话,我……”只是他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自从至正十三年开始,他身边的亲人、谋士,就开始一个一个离去了,他有些伤心,却还是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问题。

  过了十余日,张士诚再召亲兵准备冲出重围,虽然说城内余粮还够撑数月,可这又哪里够呢?张士诚眉头一紧,又亲自率兵从胥门突出,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东吴军队锐不可当,常遇春从正面拦击竟险些招架不住,眼见有突围的希望。忽的站在城头上的张士信大呼,“军士打累了就回来歇歇再打吧。”于是立刻鸣金收兵。

  想必城楼下冒死拼杀的东吴将士此刻一定想把刀架在张士信脖子上砍死吧……

  张士诚愣了愣,竟有些不知所措。常遇春见状,立刻掉头进攻,张士诚最后一次突围的希望就此被自己的亲弟弟掐灭了。

  经此一事,攻克平江城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了。张士信依旧每日在城楼上摆上好酒好菜,与身边亲信饮美酒、食佳肴。都说皇家重长子,平民爱幺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张士信是幺儿所以从小被偏爱宠坏了的缘故,他竟一点都不为平江城和自己大哥担心。这日,手下有人给他进献了一颗大水蜜桃,张士信端详良久,过足了眼瘾,这才张口准备吃下,怎料城下突发巨炮,恰好打中了张士信,就此他也只能去地底下继续吃自己的大水蜜桃了。

  到了十月份,城中兵民终于因缺粮少食抵抗不住,平江城陷。张士信在府邸中听闻城陷,却异常平静,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也知道,平江城被攻陷,本身就只是个时间问题。忽的,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刘氏,问道,“我兵败至此,马上就要死了,你打算怎么办呢?”至正二十三年,陈友谅兵败身死,他的次妃,是被朱元璋纳入后宫的。

  张士诚低下了头,其实并不期待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他能狠下心自杀,但是却狠不下心去杀了自己的妻儿的。若是,她不愿意,能活着,也是可以的。

  “你我夫妻多年,须知晓,我必不负你!”刘氏平和的语气中带着坚定。说罢,便带着两个孩子缓缓离去。

  张士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角倏忽滑过一滴泪珠,滴落在地板上的木缝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却说刘氏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后院,命义子率手下带上张士诚的全部姬妾一同走向齐云楼,待所有姬妾进去之后,她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义子,说道,“辛苦你放一把火了。”说罢,便走进齐云楼中,带领众姬妾一起自缢。

  张士诚望见齐云楼大火,方知刘氏所言,已经四十七岁的他竟红了眼眶,他将腰带解下,悬于梁上,双手撑在腰带上,望着齐云楼缓缓说道,“我来陪你了。”

  这辈子,你没有负我,却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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