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接过奏章看了看,当他看到“叛臣贼子,定诛无宥,惟锻炼攀诬,滥杀无辜,人不自安,伤国元气”时,面色早变,只见他突然离座,一边指着文忠怒责,“你这小子胆大包天,一派胡言乱语。朕斩绝叛逆,与你何干?”一边掷下奏章。身边的太监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不知是否要去捡起那奏章。
李文忠毫无惧色,挺直脊梁直直地看着自己的义父,朗声答道:“陛下杀尽功臣宿将,一旦边疆有警,或内有叛乱,那时谁来为国效力疆场?愿陛下三思!”
朱元璋勃然大怒道:“李文忠!难道你就不怕死吗?!你屡次进谏,不就是为了沽名钓誉,增长你在朝中的威望吗!朕成全你,将你一道杀了,看谁还敢再来噜嗦!”朱元璋气得身子都有些发颤,他没想到自己当皇上十三年了,这臭小子还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沐英见义父真的动了气,忙跪下求情道,“请陛下三思!”文忠平日待人甚为宽厚,又尊道重儒,如今见皇上龙颜大怒,众臣心道,若是曹国公出事,怕是日后更难有人劝谏皇上,便都跟着沐英跪下求情。朱元璋见此,更是不悦,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杀意,说着便真要命武士将李文忠拉下去。
李文忠漆黑的眸子一如往日般坚定,抗声道:“文忠死不足惜,愿陛下多念及江山黎民!”
朱元璋闻之更是怒不可竭,立刻喝令武士将文忠押下监候。沐英见此刻越求义父他越是苛责于文忠兄长,便不敢再多言,只盼着他早点消气放了文忠,却又担心义父一怒之下真的起了杀心,更是心急如焚。
沐春见文忠舅舅被押了下去,哪里还能像沐英一样镇定自若,忍不住喊道,“皇爷爷,你不能杀文忠舅舅啊!”
朱元璋见李文忠被押了下去,再无讨厌的声音冲刺耳边,此时好不容易缓了缓心情,怎料沐春又喊了起来,不禁拍案而起,怒道,“沐春!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蔚州审问叛党时开释了几百个人!朕不跟你计较是看着沐英的面子,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毕竟隔辈亲,沐春又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因而也就骂了他两句便算了,倒是将沐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头狠狠挖了一眼沐春,沐春这才忿忿不平地退了下去,心中只挂念着文忠舅舅。
却说张氏今日一直精神高度紧张,待宫门外的侍从将李文忠被押入诏狱的事情传回来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她忙叫景隆过来,虚弱地说道,“景隆,快!快去西平侯府!只有你冯姑姑帮得了你父亲了!”
景隆急忙驾马赶去西平侯府,文庙见他来了,忙笑道,“景隆?你怎么一大早跑来了?李家姑娘怎么样啊?你俩新婚,我又忙着照顾沐昂,还来不及过去呢。”
景隆看见文庙姑姑,也顾不得府上的丫鬟在旁,立马跪下恳求道,“姑姑,求你救救我父亲!”
文庙正哄着沐昂吃饭,听闻此言,不觉手中羹匙落地,忙走过去扶他起来,焦急问道,“好孩子,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景隆跪着不肯起来,带着哭腔喊道,“皇爷爷要杀我爹爹!已经押入诏狱了。”
文庙忽感一阵头晕目眩,竟力不能支,摔倒在地,沐晟见状,连忙抱起母亲喂她服下救心丹,景隆在一旁焦虑地看着姑姑的情况,也不敢再多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文庙才悠悠转醒,见沐晟在身边,撑着力气说道,“晟儿,帮我备马车,我要进宫。”
沐晟看着母亲,哽咽着摇了摇头,“娘,父亲和哥哥马上下朝回来了,你先问问他们什么情况,再从长计议呀!更何况您的身子,如何撑得住?”纵使哥哥和景隆要好,文忠舅舅一向疼惜他和哥哥,他也绝对不能让母亲以身犯险。
文庙努力撑开眼睛,握着沐晟的手沉声道,“晟儿!快去!你皇爷爷的脾气,一阵雷一阵雨的,万一他怒上心头,即刻杀了你舅舅也不是不可能,快去!”
文庙见沐晟低着头不肯答话,也不出去,强撑着站了起来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柳红,备马!”沐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见她要往外走,立刻拦住她道,“娘!你不能去!一切等父亲回来再说!”
文庙没有再看沐晟,只取了披风跟柳红准备出门。沐晟恨恨地看着景隆,握紧了拳头!景隆没有理会,连忙跟着姑姑一起出了府,进宫去拜见皇奶奶向她求情。到了宫门口,景隆被拦住,说是曹国府的人都不让进宫去,文庙便只身一人进了皇宫。
沐英一下朝便立刻回府找文庙商量解救文忠的对策,不料她已经先一步进宫了,真真是心急如焚,立刻策马赶过去,生怕她也跟着出事。
却说马皇后在后宫已听闻此事,待朱元璋一回宫便替文忠求情,朱元璋如今因着朝中官员大减之事,每日忙于案牍已是操劳不堪,他押下文忠正是因为文忠不服管教跟他作对,特别是奏章中竟写他“滥杀无辜”!他向来只杀贪官污吏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公爵膏粱之臣,每年都忧虑着各地的旱灾、蝗灾,巴不得给老百姓年年减赋减税,生怕有一个百姓受苦,什么时候滥杀过无辜?
朱元璋没想到此时马皇后也跟着求情,更是觉得自己一番对社稷江山的苦心无人能懂,自己孤家寡人的痛无人体谅,她只想着自家义子的生死,却不曾想他每日坐在这个高位上有多为难?
朱元璋压下怒火,只当做没有听到,又听闻西平侯夫人冯氏前来求见,便知文庙也是来给文忠求情,直气得摔了茶杯,吼道,“你告诉她,让她滚回去!我不见!”
马皇后忍不住落下泪来,“文庙她也算是你的女儿啊!她自幼和文忠兄妹情深,你怎么忍心!?”
文庙听宦官传话说义父不见,也不肯走,继续往乾清宫走去,那宦官见她硬要闯,也不敢拦,只得跪下求她回去。文庙抬眸看了那宦官一眼,淡淡回道,“告诉皇上,他不见我,我今天是不会走的。”
文庙心一横,直接跪了下去,三叩首后,提裙再上一步玉阶,继续三叩首,一步三叩,走了八十多步台阶,膝盖处已经渗出血来,额头上也早已一片血肉模糊,文庙紧紧握着双拳,踉跄着继续向上走去,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决然和坚定。
那宦官常年看着文庙进宫,知她是皇后娘娘最为疼爱的义女,又是西平侯府一品诰命夫人,何况文庙平日里待宦官也极为尊重,他便于心不忍,回去禀报道,“禀皇上、皇后娘娘,西平侯夫人在外不肯走,正一跪三叩朝殿内走来,已经走了八十九阶了。”话音刚落,便听门外响起文庙的声音,
“义父,文忠兄长和文庙的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今日文忠兄长惹您生气了,还望您看在他自小养在您身边的份儿上、看在他这么多年在外浴血拼杀的份儿上,饶他一命!若一定要杀,请取文庙的性命,放了文忠兄长吧,他还要为您戍守边疆。文庙,愿以死代兄长谢罪!”
朱元璋听闻此言,又见马皇后泪水涟涟,不免动了恻隐之心。马皇后见状趁机劝道,“皇上,当年我们收养的那么多孩子里,有多少战死沙场?文辉他前些年刚刚病逝,环儿也在北征的时候没了,当年天下未定的时候,文刚浙江遇害,文逊战死太平,还有真章、金刚奴,多好的孩子啊,都死在了战场上。文忠当年不过十九岁,便为你出生入死未有一句怨言,若不是他在后方稳住张士诚,哪有鄱阳湖之胜?如今文正不在了,你还要把文忠也杀了吗?还要再搭上庙儿的性命吗?”
马皇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国瑞,你放过忠儿吧。”
朱元璋听闻此言,不觉泪下,连忙扶马皇后起来,跟那宦官说道,“去,去把文庙叫过来吧。”
文庙跪在殿门外,脑海中却是不断浮现着十五年前朱文正惨死的样子,她是见识过义父的手段的,那时他的亲侄儿都能下得去狠手,若是要杀文忠也不是不可能。她见义父迟迟不肯见她,终于心一横,拔下头上的珠钗,这珠钗正是自己十六岁及笄那年义母送的,只见那珠钗一端流光璀璨,另一端却极其尖锐,还没等宦官出来宣她进去,文庙便已经将那珠钗插进了喉中,只求义父能放文忠兄长一条生路。
那宦官一出门,便见文庙已倒在地上,脖颈间不断向外冒血,不禁大呼一声,连忙跑进殿内请旨。朱元璋听罢急忙跑了出去,见文庙做出这等傻事不禁又急又气,忙冲身边人吼道,“快去宣太医!快去!”说罢直接抱起文庙便进了内殿。
马皇后见文庙这个样子,更是泪如断线之珠,幸好这珠钗较细,文庙这次万幸没有戳破大动脉,待马皇后将那珠钗拔出后,还不停往外微微渗血,马皇后常年在战场上帮将士们包扎伤口,因而很熟练地帮文庙上好药,又给她清洗了一下额头和膝盖上磕破的血肉,见她这个样子,又忍不住冲着朱元璋哭道,“你看看你,把庙儿弄成这个样子?你这个当义父的满意了?高兴了?”
朱元璋见文庙这般狼狈,不禁想起她小时候常常去给自己送饭,龙湾之战时更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守卫应天,那么多年来她跟在马皇后身边照料标儿,给他做衣做鞋,不觉潸然泪下,挥挥手道,“来人,传我旨意,李文忠忤逆犯上,罪当问斩,朕念其开国有功,特恕其死罪,即日起,削去官职,幽闭在府,不得外出!”
马皇后见状,立刻驳道,“你还要削他的官职?你还要幽闭他?”
“我今日早朝刚下了杀他的旨意,现在立刻把他无罪放了,那朕身为天子的皇威何在?以后如何治理天下?”朱元璋沉声道。
马皇后见他这样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心疼地看着文庙,帮她换着渗血后的纱布。
“陛下,西平候在宫外求见!”
朱元璋今日已是焦头烂额,“不见不见!”
“你去跟他说,我让庙儿留在宫中多陪我几日,叫他不要担心。”马皇后连忙跟那报信的宦官说道,说罢瞅了眼朱元璋,叹道,“你也真是的,庙儿向来是文英的软肋,如今她进宫这么久了,你不见就不见吧,总得给文英句准话,不然他怎么能放心?”
见朱元璋没有答话,马皇后连忙让那人出去回话。
沐英收到义母的消息,又知晓了义父下旨放文忠兄长回府,这才放下心来,带着沐春和景隆回去。路上沐英忍不住跟沐春说道,“你若见了太子,记得向他打听一下你母亲的消息。”说罢看向景隆道,“你快回去看看你父亲吧。”景隆不再像往日般精神焕发,见沐英跟他讲话,才连忙行礼后狂奔回府。
文庙被马皇后带回坤宁宫后又昏迷了好几天,才悠悠转醒,见义母在身边,连忙张口要问文忠哥哥的情况,怎料竟发不出声来。义母见她醒了,便知她想说什么,连忙轻声道,“文忠已经回府了,你不要担心了,要喝水吗?”
文庙点点头,轻轻润了润喉咙,这才感觉好些了,“阿娘,谢谢你。”
马皇后叹了口气道,“自家人说这个干什么,庙儿,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
她坐至床前抱住了文庙,有些心疼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