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炙手可热的曹国公府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朱元璋虽然饶了李文忠一命,可是他府上的幕僚、先生全都被诛灭三族,又顺势夺了他的兵权,撤了他国子监之职,将他软禁在家。李文忠经过此事已是心灰意冷,他治国的理念和义父出现了偏差,自身的抱负永远被困在了这小小的曹国公府中,再也出不去了。
李文忠听景隆说着因此事而被株连的府内幕僚名单,不觉一口鲜血涌出,年轻时征战沙场留下的病痛一齐发作了起来,只觉心口一阵抽痛。
沐春下朝后趁着去东宫之时,连忙问了问母亲的情况,太子只说文庙在养病,让他和沐英放宽心。沐英哪里放心得下?他每日请旨入宫,又日日被拒,一直到半个月后文庙的身子差不多养好了,他才进宫见到文庙。虽然文庙刻意遮盖了伤口,沐英还是察觉出她额头上的伤疤,待两人一同出宫后,沐英才皱紧了眉头怒道,“你知道你这次有多危险吗?”
“我只知道若是文忠哥哥死了,我这次便也不活了。”文庙抬眸看向沐英,眼中依旧坚定万分。
沐英无法,只能心疼地摸了摸她额头上的伤痕,问道,“还疼吗?”
文庙摇摇头,扑到他怀里,轻声道,“不疼了。”马车在路上一晃一晃的,沐英见她趴在自己怀里终于乖巧下来,也不忍再说什么,只道,“你下次,可不许再动手打晟儿了。”
文庙点点头,“我知道,晟儿是个好孩子,回家我好好跟他说说。”
沐英抚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道,“你跟他怎么说?你是他的母亲,他的长辈,此事还是我跟他去说吧。”
文庙心中虽然还担心着文忠兄长,但因义父已下旨封禁曹国府,她也不能前去探视,只能每日在家照顾沐昂。沐春见家中气氛浓重,更不好向魏国府提亲,便将心中所思暂且搁置了下来,一心扑到了军务上。
洪武十四年春一月二日,徐达为征虏大将军,率师讨伐乃儿不花,沐英和沐春随行,独率一军从古北口出塞,攻取了公主山长寨全宁四部,然后渡过胪朐河,俘虏知院李宣及部众。沐英想起了洪武五年时文忠兄长也是在胪朐河开始追击元军,却突遇险境,成了他此生唯一的败绩,不禁唏嘘不已。
来来回回又折腾了半年多,一直到八月份沐英才回到京城,却见文庙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心中更是难受。是啊,文庙如今也已经年近四十了,又经历了去年那场风波,如何能不憔悴?
沐英因着常年征战在外,也早已不复之前的俊逸潇洒,黝黑的脸庞上平添了两道箭疤,大手上的老茧更是粗糙不已。文庙看着也甚为心疼,擦了擦眼泪亲自给他洗澡。
“这次你在家待多久呢?”文庙拧了拧毛巾,轻声问道。
沐英内疚地看着她,“只待三天,九月初一,就要赶赴云南了。”文庙抽了抽鼻子,撇了撇嘴巴,委屈道,“义父怎么都不让你在家多待几天?你刚回来就……”
沐英叹了口气道,“颍川侯不也是如此吗?”随即向文庙笑了笑道,“我没事的,说不定年底还能赶回来呢,别担心。”
文庙见他身上新伤叠着旧伤,低头不语,只呆呆地去给他拿寝衣。沐英穿好寝衣,抬起她的下巴轻声道,“你不洗吗?”
文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昨天刚洗过。”
沐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一下将她扛在了肩上,文庙瞬间离了地,只觉脑袋都跟着一晃一晃的,慌乱道,“你放我下来!”
“好啊。”沐英一路扛着她走回了内屋,才轻轻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压了过去,文庙眼中闪烁着少女般的羞涩,忙推他起来,沐英如何肯?他与文庙已经半年多未见了,此刻正是心火难灭,便动手去扯她的衣裳,朝她的肩膀啃去。
文庙见他这般,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去了草原几个月,倒真的变成一头恶狼了?”沐英闻言,便冲她扮了个鬼脸,文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伸手去挠他的肚子。
沐英最怕文庙挠他肚子,连忙躲开,顺势抓住文庙的双手,不肯再放,“别闹了,庙儿。”
三日后,朱元璋以傅友德为征南将军,蓝玉、沐英为副将军,率军三十万征讨云南的元朝残部。待行至湖广一带时,傅友德便先分遣都督胡海等领兵五万竟永宁赶赴乌撒,他则亲率二十五万大军直逼云南曲靖。
元梁王听闻明军要来,早已派平章达里麻率十万军队前去抵御,可当明军借着雾气逼近突然出现在白石江岸边时,达里麻还是大吃一惊。
傅友德向来是说打就打,最恨磨磨唧唧,便准备下令渡江,沐英见敌军兵陈对岸、扼制水面,不禁进言道,“将军,如今敌军已遏制住江面,强行渡江必将折损惨重。”傅友德看向江岸对面,点点头道,“你说的在理。”
于是傅友德便在岸边摆出一副即将渡江的样子,又密派数十人从下游潜渡,到达对岸后便让这股小部队鸣金吹角,大造声势,达里麻以为中计了,连呼不妙,急撤将士抵御,江岸元军阵势大乱。
沐英见状,便命令勇猛善水的士兵先行渡江,登岸后与元军展开厮杀,明军趁机大举渡江,达里麻十万元军就此大败,俘获元军两万余人。沐英见被俘士兵很多都是本地人,并不像是蒙古人,仔细询问才知,他们大多数不过是被元军临时抓过来充数的,沐英见其中不乏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比沐晟还要小几岁,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将这两万俘虏全部放归故乡,明军也因此声威大震。
待傅友德下令命沐英和蓝玉进攻昆明时,元梁王见达里麻被俘,大势已去,便仓皇出逃,昆明城不攻自破,而此时云南百姓已有心归附明朝,元梁王因着十五年前刺杀段功的事情也再得不到大理段氏的支援,便一狠心将妻子溺死在滇池中,他则半夜躲至一间草舍中后,忽闻舍外明军搜查的声音传来,往事重重涌上心头,终是不忍辜负元朝旧主,自杀身亡。
元梁王一死,盘踞云南的残元势力总算被消灭掉了,只是前面却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便是大理段氏!
段氏世代割据大理已有数百年,且大理一带前有洱海,后有苍山,易守难攻,号称天险。之前的话,大理第十一代总管段宝还算与大明交好,但是洪武十四年段宝病逝,其子段明袭职之后,却仗着段氏以往的历史两次派使者羞辱明军,还请求自立为王,依着高丽、安南的管理两年一小贡,三年一大贡。
傅友德闻言大怒,段明竟还是不知死活地又送书信过来道,“汉武帝大动干戈,仅仅设置了一个益州郡,元太祖亲自出征,也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鄯阐。请求你们还是班师回朝吧。”傅友德看完之后立刻将那书信撕得粉碎,沐英见他正在气头上,便道,“将军,他既然来信了,我们总要回信的,不然如何显我大军之势?”
傅友德扶额,让他代笔。沐英坐下思量片刻,缓缓写道,“大明王朝乃天龙,自淮河起飞,统一四海。我们看不上唐朝、宋朝那些小小的智计,也看不起汉朝、元朝那些浅薄的图谋,我们大明军队一到,神龙自会前来助阵,天地也会与我们呼应。你们段氏承接了蒙氏的领地,运数在元代已经断绝了,只不过是宽待你们而延续至今。如今我们的军队已经歼灭了梁王,替你们报了世代的怨仇,你们此时不向朝廷投降还等什么?”
沐英写罢吹了吹墨汁,交给傅友德,傅友德看完之后才算顺过气来,不住点头道,“还是文英你会写这玩意儿,给他送过去吧。”
沐英点点头,想起刚刚段明送过来的那封信,不禁哑然失笑,一个毛头小子,在三十万大军面前讲历史,也是不自量力。
见段明依旧盘踞大理强撑着,沐英也不跟他写信闹着玩儿了,直接命王弼进攻上关,沐英、蓝玉亲率兵进攻下关,成犄角之势,又命沐春率一队人马攀援点苍山背后而上,居高临下以作策应。
而此刻段明还自鸣得意地据着下关,以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怎料明军竟丝毫不惧,沐英更是身先士卒,策马渡河,将士在他的后面跟随前进。
如今正是草长莺飞的二月,明媚的阳光洒在河水上,闪烁着片片金光,沐春见父亲已经冲杀了过去,立刻从点苍山背面策应而下,王弼大军也从上关奔袭而来,段氏大军只闻四面楚歌,不知虚实,顿时阵脚大乱,段明兵败被俘,大理终于归为大明,之后沐英和蓝玉又分兵进攻其他地区,见态度比较好的,沐英一般也愿意招降,不多作杀戮,云南总算是平定的差不多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份,沐英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离京十月有余,也不知道庙儿现在在做什么。沐英看向星空,有些思念她,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千里共婵娟”。蓝玉忽的坐在他身边道,“走了,傅元帅让我们回滇池了。”
“回滇池?是要收兵回京了吗?”沐英此刻早已归心似箭,不禁问道。
蓝玉递给他一个苹果,笑道,“你想什么呢?皇上此次命三十万大军平定云南,怎么会小打小闹就走?应该还要设立卫制吧,况且云南土蛮众多,如今还不算安稳。除了元梁王和段氏,还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土司。”
沐英目光黯淡下来,起身道,“走吧。”说罢便去找沐春,待回到营帐内,却见沐春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样。沐春见他们回来,立刻起身便要出去。
“站住!”沐英喝住了他,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沐春听见父亲喊他,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走了出去。蓝玉见状连忙上前拦住他道,“你这孩子是怎么了?见了你父亲转身就走,怎么还跟个女孩儿似的哭过了?”
沐春抬眼看了看父亲,抿了抿嘴唇,并不答话,只是经蓝玉这么一说,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掉。沐英心中一沉,问道,“是不是京中家里出事了?”说罢伸手至沐春跟前,“把信给我。”
沐英见春儿摇摇头不肯给他书信,更是顿感不妙,连忙伸手去他怀里掏出信件,怎料又被沐春一把夺了过去,“父亲,您还是别看了。”
沐英皱了皱眉,硬是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将揉乱的纸铺平,才发觉这次的书信并不是庙儿写的,而是晟儿代笔,他双手有些颤抖,但见“母亲于六月因四弟沐昕出世难产血崩去世”时,不觉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雪白的纸张上沾染了绛红色的血液,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慢慢朝下面几张纸晕染开来。
“父亲!”沐春立刻跪了下来,“如今沐昂弟弟才四岁,沐昕弟弟刚刚出世便已经没了母亲,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沐英只觉一阵绞心的疼痛,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了地上,他咽下口中的腥甜,出了营帐便去找马,蓝玉急忙拦住他道,“你要去哪儿?”
沐英一把推开他道,“我去找庙儿!我要回京!”说完他红着眼睛,径直往前走着。蓝玉死死扣住他的胳膊道,“你疯了?!没有圣旨,云南未定,你怎么敢回京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沐英甩开他的手,大声吼道。
“报!杨苴率二十万大军正攻打昆明!昆明城指挥使冯诚紧急求援!”急促的军报打断了蓝玉和沐英的僵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