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忽的又问道,“这次叔父带了谁去呀?”沐英想了想答道,“颍川侯跟叔父一起去,庙儿,颍川侯的能力,不在你叔父之下。上次西征蜀地,江水湍急、蜀地土著骄横,他便用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刚进蜀地便连克三城,到了成都之后还有大象出城作战,当时颍川侯身中一箭,却愈杀愈勇,实乃天降神将。此次,你义父带上了他,算得上是万无一失。”
“嗯,只是徐达将军之前一直是和常将军一起的,如今常将军不在了,也不知道他是跟谁一起去的?”文庙慵懒地靠在榻上,有些打盹儿的意思,她吃完饭向来是不爱动的。
沐英让柳叶将沐晟抱走,给文庙倒了杯漱口的清茶,想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次徐将军是带蓝玉一起去的,也算是尽了跟常将军同袍多年的情谊吧。”文庙向来很讨厌蓝玉,偏偏冯怡和标儿成亲时都有他在,她心里看见蓝玉就觉得不舒服,只是征战之事又不是她能决定的,只能点点头,“哦。”沐英见她一听蓝玉就心中不喜,自是知晓缘故,便劝道,“如今我们沐府也算是跟常家有亲,你可别在外人面前给蓝玉难看。”
文庙摇摇头,“我自是不会的,不过此次不知道常茂是不是也要跟着去,他刚和冯怡堂妹成亲不到一年,冯怡一定会担心的。”沐英抱着她说道,“你不用担心,就算常茂要去,义父也会让他跟着叔父的,而不是跟蓝玉一队,冯胜叔父现在可是他老丈人,定会看护好他的。”文庙扭头看向沐英,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我见常茂这孩子,脾气比当年的开平王还要爆,唉,只盼着他能和堂妹好好过日子呐。”
沐英勾了勾她的鼻子,笑道,“你呀,就别操心外人的事了,沐春如今都快十岁了,倒是不能让他到处胡闹,该教他些规矩了。”文庙点点头,轻轻靠在他怀里,不一会儿便打起了盹儿,像一只乖巧的狸猫。沐英看着她,轻轻帮她拨开嘴边的发丝,见她睡得香甜,便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心中便觉得十分甜蜜。
是夜,文庙睡梦间,忽闻外院大喊,“着火啦,着火啦!”文庙起身,只见窗外火光冲天,不由得跟着担心起来,她忙伸手晃醒沐英,却只见沐英已经不在了。文庙来不及穿鞋,忽然想到沐春和沐晟还在偏院,飞一般地光脚跑了出去,却见院里白日里还盛开的梅花已经化成了一片片焦土。文庙更是担心,光脚冲出门去,跑向偏院去找春儿和晟儿,只觉脚下一片崎岖,还有些热的发烫的石子滚到了脚下。
文庙来不及多想,慌忙推开沐春的院门,却见门内倒不像是沐春的院子,但看着又有些似曾相识,仔细一看,才想起来是义父在潜邸时的旧院,她心中有些颤抖,不由自主地推开房门,却见里面又是一个监狱,一人衣衫破烂地倒在地上,两条粗壮的铁链穿在了那人的琵琶骨上,地上还有一滩血水。那人抬头,一双紫黑色的眼眸望向文庙,正是朱文正。文庙有些错愕,忙蹲下去扶他,怎料眼前的墙壁忽的消失不见,顿时黄沙漫天,盖住了整座监狱,她想寻得朱文正,却只能低头看见一片沙丘,连她自己都陷了进去,更是什么都找不到。
文庙恍惚之际,却见远处一袭骑兵赶来,待其走进,文庙欣喜地喊道,“文忠哥哥!我在这里,快来救我!”文庙用力地将脚从沙子里抽出,却依旧抽不出来,她眼看文忠哥哥离她越来越近,这才松了口气,忽的只闻身后一阵喊杀声袭来,竟是大批的元军,他们的人数比文忠哥哥要多好多,更是左手持弓右手持刀,文庙大喊一声,“哥哥小心!”却见一箭已射中李文忠的坐骑,他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短刀与元军厮杀起来。文庙只见他浑身是血,不知杀了多少元军,身边的周显为他挡了一刀轰然倒地,文庙焦急不已,腿却依旧陷在沙丘里抽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元军越杀越多,文庙见文忠哥哥渐渐不支,总算是抢了一匹元军战马逃了出来,向她驰来,文庙眼见哥哥离自己越来越近,这才放下心来。
忽的李文忠皱了皱眉,漆黑的眸子闪了闪,身子竟僵直地到了下去,文庙心中大骇,正欲出声便忽觉身子跟着一陷,竟落入一片树林之中,她环顾四周,不见文忠哥哥,只听一声奇怪的鸣叫声,身后竟冲过来一群书上绘着的大象,只见它们头顶摩擦着树干,四只大脚将树林的土地都踩得颤抖了起来,文庙闭上眼睛,有些害怕,忙用手抱住头,只听身旁有人闷哼一声,原是沐英挡在她身前被大象踩了一脚。文庙只见沐英口中不停喷涌着鲜血,心中更是痛苦,“文英,文英!”她环顾四周,想着能带沐英跑到哪儿去,忽的朱标出现在她面前道,“般若姐姐,别怕。”文庙忙向他伸出手,请他带自己和沐英离开,怎料他像一阵风似的一下就飘然不见了,文庙一伸手,什么都没有抓到。她正要低头去看沐英的情况,又听身后传来叔父和冯诚哥哥的声音,“文庙!”“庙儿!”
文庙此时已经急得哭了出来,她擦擦眼泪,连忙喊道,“诚哥哥,叔父,我在这里!”她转身看去,却见两只飞箭直直地刺入了他二人的身体,文庙只觉眼前一片血泪模糊,忽的又有一人从血雾中走了出来,文庙此时已精疲力尽,她努力抬头望去,原来是义父。文庙拖着沉重的身子向他靠去,哀求道,“义父,你救救他们好不好,义父,求你救救他们!义父!”
文庙只觉眼前一片霎时漆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连沐英也不见了,只听远处似乎有细微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春儿的声音,文庙忙喊道,“春儿!”可那声音竟渐渐低了下去,慢慢隐没在一片黑暗当中。
文庙胡乱在空中抓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春儿的名字,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自己无法预料和掌控的事情,此刻文庙已心中大乱,冒了一身的冷汗,忽然在一片黑暗中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庙儿,庙儿!”文庙现在早已心乱如麻,她浑身蜷成一团,不停地颤抖着,刚刚发生的每一幕都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忽的整个房间亮了起来,文庙这才看清,刚刚喊自己名字的正是沐英,她灰色的眼眸中噙满了泪珠,扑啦啦地掉了下来,抱着沐英还有些后怕。沐英也算是久经沙场,向来睡眠很轻,只见刚刚文庙忽的睡梦中喊出了他的名字,还不停地挥舞着拳头,忙点灯喊醒了她,待点燃蜡烛在回到床上,却见她已经泪流满面,不由得有些心疼。
“庙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沐英抱着她,拿床头的手帕帮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问道。
文庙点点头,心里还有好几分后怕,不由得攥紧了沐英的衣角,还在不停地抽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她靠在沐英怀里,说话的声音都还带着颤抖,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沐英紧蹙眉头,轻轻拂去她的泪痕,轻声道,“庙儿不怕,梦都是假的。”文庙忽的想到了什么,忙抓住沐英的胳膊问道,“你说是不是这次出征,文忠哥哥和叔父会有危险?”
沐英揉了揉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说道,“没事的,你不要担心了。”
文庙紧紧抱着沐英的胳膊,心里总是觉得有几分后怕,不由得又咳嗽了几声,沐英见她咳嗽得厉害,便说道,“我去给你拿一颗天霜丸吧。”却说这天霜丸是沐英这次去川蜀之地得的治愈咳疾的良方,只是上次去毕竟是征战期间,于是也只能请当地的药师帮忙做了一些拿回来试试,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沐英轻轻将软垫给文庙塞在背后,让她坐起来,起身去拿天霜丸,待喂她服下后,才道,“上次我让文忠兄长帮你再带一些回来,我明天下朝了便去他府上拿回来。”文庙点点头,她现在咳疾愈发严重了,有时候晚上睡着睡着就咳嗽起来,她睡着浑然不觉,可沐英每次都被她的咳嗽声惊醒,实在是担心。
沐英正要吹灯,忽听文庙拉住他的胳膊,“你别熄灯,我害怕。”刚刚梦里便是一片漆黑,如今想来,文庙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沐英叹了口气,柔声道,“好,那便不熄灯了。”如今建国不过四年,百废待兴,沐英白天处理公务已经是焦头烂额,现在更是困得有些撑不住了,只是见文庙如此,也只能陪她坐着。文庙也知他困乏,便道,“你躺下睡吧,我坐一会儿,到了寅时我叫你起来上朝。”沐英躺下看着她,只觉文庙面色有些苍白,不由得伸手抚摸着她的面颊,心疼道,“别想了,只是一个梦。
文庙摇摇头安慰他道,“我没事,你再睡会儿吧。”沐英起身将她抱住,“不睡了,我陪着你,刚好义父还交代了一些事情要处理。”说罢在文庙的脸上轻嘬一口,便披上衣服起身点上其他几盏灯,在板笏上写着今日早朝要呈报的事情。
文庙看着他写字的背影,才稍稍觉得心安,不得不说沐英平日里也确实辛苦,因为义父每日都要早朝,于是各处官员基本上丑时就要起床,寅时就要在午门外进行等候,待午门城楼上的敲响三通鼓后,众臣子就要排好队伍准备上朝,文官在左作北向西上,武官在右作北向东上。等到卯时,待午门开启,百官便依次而入,过金水桥在殿外整队等候。
虽说在京官员都需要参与早朝,只是一般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机会和陛下说上话,一般来讲,一品官员站在殿内,就像文忠哥哥、冯胜伯父那样的公爵之臣,自然是站在殿内的。沐英虽然也站在殿内,却不是因为他从川蜀回来之后晋升为大都督府同知,毕竟同知也不过是个正五品。沐英能够站在殿内议事,主要还是由于义父去年封他的一品镇国将军的爵位。二品官员就只能站在殿门口外面,三品官员站在更外面,而三品以下的则站在广场上,一般没有资格进殿。
可见,义父还是真心疼爱沐英的,文庙想着,这才放宽了些心,义父向来疼爱文忠哥哥和沐英,自己也不必为了一个梦而忧心忡忡了。文庙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沙漏,已经快寅时了,便起床准备给沐英去外厅拿朝服。沐英听她起床,忙回头道,“你且躺着,我写完就去拿朝服,迟不了的。”
文庙依旧起身说道,“不过是咳嗽了两声罢了,你好好写,我去拿。”怎料她刚走到外厅,便又咳嗽起来,忽的沐英从身后抱住了她,轻声嗔道,“你看看你,出来也不披件衣裳,外厅又没生火炉子,怎么就不知道孰轻孰重呢?”沐英靠在她肩上,只觉得她浑身都是冰凉的,不由得皱了皱眉,抱她回床上去,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快躺下,盖好被子,不许起来了。”
文庙把脖子缩在被子里,看着他换衣服,外面天气还是黑沉沉的。沐英如今已经二十八岁了,文庙还记得他小时候白嫩清秀,如今征战多年,又要每日处理繁杂的公务,不免眉眼间都带上了几分成熟,更加不苟言笑,又因着今年随傅友德出征川蜀,皮肤也不像之前那般白了,倒是黑了五六分,连眉眼都跟着变得凌厉了几分。
“文英,早点回来。”文庙躺在床上撒娇道。
沐英穿好衣服,见文庙正在看着他,温柔道,“你好好躺着,出门记得穿厚点儿,待会儿回家我给你带资东铺的炒红果儿。”说罢他弯下腰轻轻捏了一把文庙的小脸蛋,才拿上板笏和帽子出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