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前文说过，十大将中真正得善终的只有阿桂一人。

　　此时，千里戈壁，衰草萋萋，天山万仞，孤城一片。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荒草和着边塞的劲风，摇曳着枯瘦的叶片。烈烈征尘中，只有炫目的日光和渺远的地平线千年不变，描摹着历史的真相，刻画着人性的真实。

　　蓝天像穹庐一样笼罩着土黄色的千沟万壑，几乎没有多少绿色和生机的一片荒芜诡异的土地，仿佛不久之前的地壳变迁，被地心的强力撕扯而扭曲的大地的皮肤，遍布着皱纹，在这片地质年代很新的蛮荒之地，就要开始血腥的仇杀。

　　古城巍峨耸立，高大挺拔，里面回民有三千人之众。雅尔哈善在迎风招展的战旗下，勒马看向前方，对身边的参赞大臣哈宁阿说：“库车现在没有叛军头目，无非就是一个霍集占的亲信阿卜都克里木。只要我军围困一段时间，城中缺吃少喝，自然出来投降。”

　　哈宁阿说：“大帅，虽然这城中人不足为患，但霍集占有枪械部队，会来驰援，还是不得不防。”

　　大军压境，克里木在城中惊慌失措。他叫来回民中德高望重的老者尧里瓦斯，带着一个年轻力壮的教徒西日阿洪，从城后的小门出城，骑马去给霍集占送信。其实，不用他送信，狡猾的回部首领霍集占就已经知道了清军来犯的消息。他不可能不救库车，因为唇亡齿寒，一旦库车失守，清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叶尔羌。

　　而且，叶尔羌东侧是雅尔哈善的部队，西侧不远处就是兆惠的前哨，如果失去库车，他会被双面夹击，很难逃出清军的天罗地网。

　　前几日，霍集占从回民中选出一些好看的维族女人，在叶尔羌载歌载舞。他一边喝酒吃肉，一边欣赏维族姑娘的舞姿。女人们头上插着纯白色的羽毛，穿着袷袢，跳舞时脖子动得很美，伴随维族龟兹和高昌的古老乐曲，鼓点咚咚，特别有节奏感。他看得饶有兴味，乐不思蜀。

　　然而此时，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很可能末日到了。

　　不过新疆土地广大，实在逼不得已，他还可以逃跑。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是不变的真理。人挪活，树挪死，只要他插翅能飞，清军就会功败垂成。

　　第二日，军机处。乾隆问明安图：“明安图，你说，霍集占的部队如果增援，会走哪条线路？”

　　明安图回答：“如果要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应该是走捷径。”

　　乾隆言道：“也就是说，穿越阿克苏，经戈壁到达库车。”

　　他又问刘统勋：“前些天调派副都统爱隆阿打援的军令传达下去了吧？”

　　刘统勋说：“已经传达。”

　　乾隆说：“爱隆阿在戈壁以北狙击敌军先遣队，和托鼐应该在以南配合爱隆阿。不过不知霍集占会不会分兵两路。如果有后续部队，我军应由索伦兵和吉林兵正面迎战。”

　　天刚蒙蒙亮，起了大雾，看不清人影。爱隆阿麾下的部队在一片稀疏的胡杨林中埋伏。有清兵看到回部的士兵肩上扛着鸟枪，在戈壁快速穿梭而去，赶紧向爱隆阿军部报告。

　　爱隆阿听到消息，召集参谋商议，其中参谋费扬古对他说：“将军，时不我待，打吧！”

　　爱隆阿说：“如果打，也要通知和托鼐将军在南面增援，两面夹击，等霍集占部队全部楔入我军阵地之后再痛击之。”

　　彼时和托鼐正在军营外观察四周的地形，有传令官来报：“爱隆阿将军说发现敌人行踪，应该是先遣部队增援库车，如不两面夹击，一旦到达库车，会直逼雅尔哈善元帅的主力部队。所以请将军配合在戈壁南面共击之。”

　　和托鼐听后，拿过爱隆阿手写的文书，打开一看，确实是爱隆阿的笔迹，要求他在南面配合狙击敌人。他合上文书，一面快步向军营走去，一面对传令官说：“我部官兵一律到跑马场集结待命！”

　　可以说，大多数清军嫡系部队将领都是很能征善战的。爱隆阿与和托鼐将军都是合格的指挥员。

　　雅尔哈善在军部，与顺德纳，哈宁阿一同走向帅位。顺德纳边走边说：“大帅，今日已基本整顿完毕，明日可以攻城了。爱隆阿与和托鼐将军在阿克苏大戈壁狙击霍集占援军先遣部队。我们宜趁霍集占未到，火速攻城，争取早日拿下库车。”

　　雅尔哈善说：“明日攻城可以，不过参赞大人不必如此多虑。因为城中才不过三千回民，有什么可怕的？”

　　哈宁阿说：“大帅，我们还须谨慎，不可轻敌，因为我军人生地不熟，库车战役又非常重要。”

　　雅尔哈善说：“好，那明日开始攻城。”

　　军机处，军机大臣和行走一共包括：明安图，来宝，刘统勋，裘日修，梦麟，三泰，刘纶。

　　乾隆说：“库车战役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是决战。库车是霍集占回民的大本营，东接天山山脉，西与叶尔羌毗邻，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霍集占不断制造摩擦，完全是依赖库车的有利地形。所以，库车战役，务必生擒霍集占，即便活不见人，死也要见尸。就是不知……雅尔哈善用兵会不会号令不一，导致久攻不下。”

　　由于准备攻城，哈宁阿与顺德纳已经准备好火炮，待雅尔哈善命令一下，便集中于库车城外围，开始轮番轰炸。

　　可是雅尔哈善由于鞍马劳顿，很晚还没有起床。哈宁阿见主帅军部没动静，便进来找雅尔哈善，见他还在卧室，敲门说：“大帅，火炮已集结完毕，请您下令准备攻城。”

　　雅尔哈善迷迷糊糊听见了，但不愿回话，心想：“这个哈宁阿，攻城也不必这么早吧？好好的一个美梦，就这么被他搅了。”

　　哈宁阿见里面不应，又说：“大帅，将士们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士气正盛，请大帅快下命令吧！”

　　雅尔哈善不能不回答，便说：“现在天光太亮，不宜攻城，黄昏以后再说，可以趁着夜色掩人耳目。”

　　哈宁阿一想也对。不过，如此号令不一，让下面人准备好了又松懈，似乎不妥。还想劝谏，只听里面说：“没事了，参赞大人回去休息吧！”

　　到傍晚时分，官兵的士气已经随着日落低迷下去，而且统帅朝令夕改，他们也不知该听不该听。加之雅尔哈善不做战前动员和誓师，官兵的积极性没有被充分调动起来。另外，他们也有些轻敌，感觉城中无非一些回疆的乌合之众。于是，清军轻描淡写，稀稀拉拉地一顿轰炸，不痛不痒，让里面的克里木及其随从怀疑是否只是清军的小股部队。第一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雅尔哈善的状态，似乎是在混日子。前面有爱隆阿与和托鼐奋力迎战，后面又背靠两位参赞大臣为他出谋划策，他感觉库车城攻陷指日可待。仅仅几千回民，无组织无纪律，有什么可怕的？

　　爱隆阿与和托鼐对霍集占先遣部队坚决予以消灭。爱隆阿以其兵力阻挡霍集占部通向库车之路，和托鼐更是将其主力反扑到霍集占的来路位置，让其腹背受敌，不能前进一步，亦后退无门。

　　二人商议，放开一条小路，诱霍集占从该路进入前沿阵地，然后对其实行分割包围，一举歼灭。

　　但霍集占狡猾，甩开大部队，自己带着八百人的精锐，杀出一条血路，利用他们对此地理环境熟悉，窜入胡杨林，从旁边一处沙漠横穿过去，绕到库车城背面，释放信号，城内克里木感觉喜从天降，立刻开城门迎接。

　　霍集占几乎成了瓮中之鳖。

　　两位将军歼灭了大部分敌军，唯独不见霍集占行踪，他们判断霍集占溜掉了。和托鼐说：“没想到霍集占如此狡猾。他若逃脱，无非只能去两个地方，库车和叶尔羌。叶尔羌离此地较远，他人困马乏，逃回去的希望不大。所以，他应该是逃往库车了。那就更好办，如此一来，想收拾他，可以合力为之。我与你，再加上雅尔哈善大元帅的兵力，一定打他个片甲不留。”

　　爱隆阿说：“老弟此言差矣。我们有自己的阵地要守卫，不能增援雅尔哈善元帅。皇上命令各战区将领务必有全局观念，现在要通盘考虑。如果都去增援库车，其他要点谁来守卫？我们还是不必操雅尔哈善的心了。”

　　和托鼐一听有理，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各自领兵回去，只派侦查员打探霍集占的确切行踪。

　　哈宁阿派出去的侦查人员也带来好消息，霍集占逃入库车城。哈宁阿一听大喜，既然敌人的确切位置已经知晓，全部的注意力都可以集中到库车城，这仗就不难打了。

　　霍集占还有更多的后续部队仍在向库车挺进，领队的人是霍集占的又一心腹帕勒塔洪。爱隆阿在与霍集占对垒之后，派人火速前往吉林和索伦兵驻扎的鄂根河军营，通知将军乌席哈齐务必派兵狙击，否则恐有后患。

　　乌席哈齐手中有兵力两千人，力量稍显单薄。但这两千人都是精锐部队，战斗力强，个人能力也强，可以担此大任。

　　爱隆阿与和托鼐商议，立即报告霍集占后续部队的动向给雅尔哈善部。送信的兵到了雅尔哈善处，正遇哈宁阿、顺德纳向雅尔哈善禀报霍集占窜入库车城的消息。他们让通信兵回去告知爱隆阿，让他先不用回来，只率领自己的部队在原地驻扎待命。

　　爱隆阿一听，心中暗喜。而且，他不愿在雅尔哈善这个纸上谈兵的文人将领手下当差，正好不想回去。索性在原地整肃兵马，只等攻城时自己与和托鼐一道，切断回部可能的增援线路。

　　乾隆现在表面看不出任何不淡定，但心中也有些紧张和担忧。新疆是新辟疆土，回民有数十万之众，如果不能把霍集占快速压制下去，由于宗教理念不合，民族矛盾尖锐，新疆有可能会酿出一场几十万人的大祸。

　　一切都寄希望于库车一役，成败在此一举。

　　最主要的问题，是新疆遥远，他不可能亲临战场指挥，而消息的传递，又有很大的时间差，迟滞性太强。如此一来，只能寄希望于前线将领作出正确的判断。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只是因为君王不了解具体情况，也是因为军事行动需要当机立断，来不及向首都请示。不过好在这只是局部战场的小规模战役，不会对全局造成很大的影响。

　　他命令，新疆有任何紧急军情，一定第一时间向他报告。这几天可能就要攻城了。军机处的行走们一直忙碌，都很缺觉，他命众人趁库车军情还未到达，赶紧回去补觉。大家领命回去了。

　　他去看望令妃。

　　令妃挺着浑圆的肚子斜靠在床边，他对令妃说，胎儿七八个月的时候，给她派姥姥大夫。

　　算起来，日子也不久了。

　　以少胜多需要军事将领有高超的作战技术，而乌席哈齐也具备这一点。第一，回部鸟枪部队虽然是新疆最精锐的部队，并配有新式武器，但他们战斗力与蒙古人差的不是一两个档次。另外，索伦兵和吉林兵都是清廷麾下的精干部队，作战能力强，个人素质高，所以，鄂根河一役炮制了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乌席哈齐以两千人的兵力，歼敌三千人之众，大胜而归。

　　他是如何做到的呢？原来，他采用了黄鼠狼对付蛇的办法，把敌军切割成几段，然后分别包围剿除。

　　可以说，清军将领打仗稳准狠，十分勇猛，总的形势是向着有利于清军的方向发展。

　　所以，如果库车一役不出意外，平定回部并不是难事。

　　将领们在前线作战，非常辛苦，而且底层官兵也要付出血的代价，无非就是为换来一个胜利的结果。如果有将领作出错误的军事决策，可能当兵的白白牺牲生命，仍然不能奠定胜局，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将领就要提头来见。

　　这一日凌晨，雅尔哈善进入军部，对在场的所有将领说：“今日晌午时分，开始总攻。”

　　日照金山，烈烈如火。莽原荒凉沉寂，沟壑纵横，黄天厚土，仿佛远古时代神秘的呼唤正在逐渐演化，消融。突然一声隆隆的炮声震荡乾坤，打破了荒原的寂静。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清军部队开始对库车发起总攻。震天的炮火，仿佛声讨的檄文，阿敏道，满福，唐喀禄，玉保，鄂容安，这些为国捐躯的英烈，虽然在历史上只是淡淡的一笔，而且保护的无非是封建王朝的利益，但他们马革裹尸，献出生命，在当时，亦不可能不引起清军部队的愤慨和强烈反应。他们的死也成为乾隆皇帝进攻回部的因由之一。

　　哈宁阿在前线指挥战斗，有炮兵长灰头土脸回来禀报：“哈大人，库车的土围子太硬了。城墙根本就是一座大山，柳条沙土倒不妨事，主要是因为依山而建，厚不可催，用大炮打不下来。”

　　哈宁阿说：“若果真如此，继续浪费弹药也无济于事。我回去禀报大帅，再行商议。你先传令下去，各营收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