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并百花从,独立疏篱趣未穷。
宫里的女人,能像现在的令妃一样,与君王不疏离,不陌生的,又有多少?俗气的女人们前呼后拥,并不是由于和皇帝如何熟悉,其实无非是像溜须奉承领导一样对待彼此的关系。
就连令妃,从怀孕到现在,真正得到的照顾,想一想,也没有太多。皇帝无暇顾及,正像酿酒女与当年的赵匡胤一般,一句赵兄无心有我,便一言以蔽之。
按孝贤纯皇后离去后的这种后宫制度,女人们与皇帝的距离其实很远,远到让令妃都感到迷茫。如果说现在宫中谁最平静,是她;谁最迷惘,最若有所失,也还是她。
乾隆不派明安图去新疆,是因为明安图常年在外征战,积累了一些伤病。
虽然外线作战,有伤病是难免的,但乾隆现在需要一个总的军机处秘书。这个秘书的工作量,不见得比任何战区的司令员小。
全国的军事动态,都要反馈到这里,没日没夜,经常开会,还要拟定指令,策划军事行动方案,所以没有经验不行。明安图的位置,不比在外线作战的将领次要。
虽然忙碌,也不能忽略了和儿子们的关系。
永琪的事情给了他一个教训。他让令妃安排人在长丽宫收拾出一个房间,在靠窗的炕上摆好棋盘,棋子。把永琪和永璇都叫过来,和他们一起下棋。
永琪用手支着下巴,在炕上俯卧着,不时歪着脑袋想下一步怎么走。但时常不待他想清楚,乾隆已经开始挪动棋子。永璇在地上站着,守在五哥身边,也是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
令妃看着他们父子三人,面上挂着欣慰的浅笑。没有几个女人喜欢下棋。即便下,也是乱走。但下棋对男人或男孩子就是这么有魔力,会让他们目不转睛,废寝忘食。下棋真的是父子沟通的一种非常好的方式。
令妃轻轻地退出去,关上门,在门缝处还忍不住向里面看了又看。现在他们的父子关系这么和谐,她见了心里是多么放松。
她回来坐在床上,琥珀抱了一个大坐垫,塞满棉花那种,放在她背后,让她靠着,然后问:“娘娘,您说皇上为什么不多要一些阿哥呢?奴婢听说,如果他说留,太监们就不会给嫔妃吃避孕药,只有他说不留,才会让女人们吃,因为那说明他不想和那个女人要孩子。”
令妃说:“要太多了也不行啊!太多的阿哥实在没法管理。可是的确太少也不好,因为继任不可能全国遴选,不是尧舜禹禅让的年代。继任者只能在皇子里面挑选,皇子少,选择面就窄,出不了人才,整个国家就后继无人。所以,生孩子的确对皇室太重要。”
琥珀说:“如果那样,现在的阿哥就还是少。娘娘,您何不趁着得宠,为皇上多生几个阿哥?”
令妃说:“你以为皇上是铁木真?”
有科学家研究过,欧洲好多人的染色体都一样,都是成吉思汗的,据说有七千个个原生的祖先演变成现在的一千六百多万个欧洲人,而祖先就一个:成吉思汗。
天啊!
令妃想:确实应该再多要一些。
琥珀去为皇帝和五阿哥他们沏茶,令妃从枕下拿出‘乾隆、弘历’的绢帕,深情地望着,然后贴在面颊,凝神遐思。
她想起与皇帝相处的时刻。那时的她,并不像如今与皇帝在一起时这般无所顾忌。当时,她不谙人事,束手束脚。皇帝亲自解开她衣带,她用双手捂住因羞怯而涨红的脸。皇帝轻轻挪开她的手,久久注视她容颜。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此女不但福相,而且气质犹似孝贤纯,明艳端庄,灿如春华。
皇帝看得迷乱,游离中似乎孝贤纯的身影乍现眼前。在他眼里,魏璎珞是孝贤纯留给他的璧人。一则因她是孝贤纯一手调教,最信任最喜爱的宫女;二则他亦对她有意,感觉她虽与孝贤纯不同,但都是他喜欢的类型。宫中并非弱水三千,也不是靓女如云。他亦不是纯粹的好色之徒,但此刻,他却为魏璎珞的天资国色而醉心。她的盛颜仙姿,微施粉泽,无一不让他赏心悦目,帮他平复失去孝贤纯皇后带来的痛楚。
可是魏璎珞并不是真心诚意地委身于皇帝,或者从内心深处接受他。她不爱皇帝。虽然他高高在上,九五之尊,但他也逼得孝贤纯皇后痛苦离世。虽然他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归宿,但不是她心目中的归宿。她不想在争荣夸耀之中度过一生。
他托起她下颏,她不得不让粉面香腮展露他眼前。清眸流盼,暗含秋水。自从孝贤纯皇后离去,皇帝很久没有与女人真正水乳交融,未曾有一刻被撩起心怀。此刻,他却情难自已。
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镜中貌,月下影,隔帘形,睡初醒。
他感觉孝贤纯又回来了。
可是魏璎珞的心却沉入海底......
对于伪稿的追根溯源,现在也告一段落。这件事从始至终是由刘统勋负责。乾隆下完棋,回到乾清宫,刘统勋来见,禀帝曰,查到襄阳守备柳卫国及其幕僚佟磊曾经传抄过伪稿。乾隆现在必须找一两个替罪羊结案。于是授意刘统勋让这两个人认罪。加上前几天反诗的作者,一起押赴刑场执行。不过在执行前,他要见一见写诗的人。
令妃过来找他,说自己的毛瑟枪想交给永琪保管,他没同意。但是见反诗的作者是必要的。他没太多时间经营这些,于是带着令妃,立即去了刑部大牢想尽快做个了结。
令妃是第一次去刑部,心中不免紧张害怕。但有皇帝在身边,心情多少还能安稳一些。
半路有人来禀报,说嘉妃请皇帝过去听自己娘家进宫的评书先生讲段子。可是说实话,他现在真没功夫搞这些休闲娱乐。所以命人回说先不去了,让永璋陪额娘们听评书吧。嘉妃她们当然老大不愿意,知道他带令妃去刑部,她们也跃跃欲试的想去。
来到刑部,皇帝看见写诗的人,三十多岁,广东惠州举人,名叫郑铁男。这个人最近可谓与乾隆神交已久。乾隆站在大牢外面,问他:“为何要写反诗?”
郑铁男说:“剃发兴师动众,血淋淋令人发指,实在为吾辈所不齿。奇耻大辱,不共戴天,此生不能报仇雪恨,愧对祖先,愧对苍生。”
乾隆说:“你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呢?你们汉族人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你认罪,朕会昭告天下,免你死罪,恢复举人身份,并有机会殿试。”
郑铁男说:“生死我早已置之度外,您压制汉人反清复明,迟早文字凋敝,文献不存,恶名昭彰,史书上自会有载。”
乾隆说:“生前的事情还没有搞明白,身后的事,就交给后人评说吧!谁能管得了后人的嘴。”
郑铁男说:“草民只求一死。”
乾隆说:“好。朕成全你。”
令妃对郑铁男心生一丝怜悯。他为什么宁死也不认罪?
舍身取义,杀身成仁……
她看见皇帝目光凛冽,透出杀气。也许,他对写反诗的人,永远就是这个态度了。
令人胆寒……
第二日。骄阳当空,如火如荼。刑场是个没有感情,没有感觉,只有恐怖,只有直白现实的地方。
三个人,郑铁男,柳卫国,佟磊,一同被绑缚。斩首的大刀明晃晃地拿在刽子手的掌中,阴森恐怖。柳卫国求人用一块黑布蒙住眼睛,因为他受不了断头台前毛骨悚然的场景。但乾隆有指示,不能给犯人蒙眼睛,一定要让他们看到。
第一个执行的是郑铁男。他一心赴死,皇帝知道不可逆转,决定成全他。
他被推向断头台,如一具傀儡,任人摆布,再不能左右自己的生死。
头颅滚落,剩一个跪地无头的腔子伫立在断头台之上。柳卫国已经吓得魂飞魄散,郑铁男的尸身倒了,柳卫国也倒地不起,失去意识。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和佟磊还在,没有被推上断头台。他疑心是不是已经死了,魂魄还在这里逗留。然而不是。
他错了。
皇帝并没有让他死。押解他和佟磊到刑场,在鬼门关走一遭,只是为了让他们吓破胆。
柳卫国听说之后,感激涕零,又怎么能再不注意自己的言行,参与到传抄朝廷通缉文稿的事件里?他被贬官两级,留用察看,从此兢兢业业,就是累死也不敢离开岗位,不敢参与民间传播流言蜚语的活动了。
是的,皇帝就可以这么整人。真可谓阴骘诡诈,目语额瞬。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用人不得为非,则一国可使齐。
写反诗的人,是这个局中的关键点,必须各个击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