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的玉泉谷。以山间玉泉而得名,玉泉而下,便有一座温池。
午时,便是温泉升温最快的时候。
温彻眉眼低着看了眼怀中的人,温度上升,温知遇显然是感觉到了热意,此刻,额间都有着细细的热汗。整个人看起来烦躁不已。
他担忧的看了一眼,问道,“可有办法,让她降温?”
闻言,那侯在一旁许久的女人才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看向了温知遇。
看着那张脸,她忽然陷入了沉默。
见温知遇似乎难受不已,她的眼底,也仿佛闪过一丝心疼。
许久,她才开口道,“殿下……害她的人留了手,减了药量,可是……此毒依然不可小觑,若想痊愈,必须让她淬炼身体,以逼出所有毒素!”
“没有办法?”温彻忽然冷了脸。
“倒也不是……”她取下面纱,面纱下,露出了她那张脸。
虽然已然三十有余,但是,那张脸即使经过岁月时间,也依然能看出来,年轻时应当是个容貌清秀的女子。
只是如今,不过一个普通的妇人罢了。
……
“我的血天生便是凉的。”洛雪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并不明显,想来应该是很少笑的,她忽然低下身子,从袖间摸出一把利刃,毫不犹豫的使力,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下一刀。
血液一瞬间涌出,跌落在玉泉里。
果然在那一瞬间,温泉的温度降了下来。
这温泉本就是药浴的天然盛物,少量的药性,便可改变它的作用,此刻,若是一株罄火珠入浴泉,温度,也有可能会再次上升。
洛雪平静的看着温知遇的脸色恢复正常,便收了手,缠上白布,利落的离开了玉泉,只是因为失血,脸色略有些苍白。
……
温知遇的神色平静下来,温彻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忽然陷入了无尽的担忧。
这药浴,是可解百毒的。
当年,连他的梦魂毒都可解,那么……温知遇幼时丧失的失忆,或许……也会恢复。
……
思绪,犹如被打翻,她的情绪忽然变得缥缈。
像她的记忆,却又不像。
记忆中。
她唤她雪姨。
“雪姨……我不要。”小女孩的手颤抖着,打翻了眼前的药盒。
“赵心儿!”
被唤雪姨的女子被这一举动惹怒,她忽然怒喝道,“你的母亲拿命保下了你,你呢?连为她报仇都不肯?”
“不是的……不是的……”赵心儿恐惧的摇着头,看着雪姨那张冷漠的脸,忽然往后一退。
“心儿……你不要忘了,这是你的一切,是你的使命,是你的……就一定要夺回来。”
“雪姨……我不想害人……”幼小的温知遇,总觉得下毒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后来,她便遇见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告诉他,不愿意,跑便是是了。
……
于是,她跑了……
用着雪姨教她的迷魂散,毒晕了雪姨。
七岁,她遇见了人贩子,被拐卖至皇城时,鼓足勇气拦下赵权的马车,再后来……她被赵权所救。
也是同一年,她入了温府,在温府门口,救了当年的温彻。
十四岁……
她在赵权身边做事,温彻那段时日消失了很久,再出现时,便是有刺客袭击赵权的时候,她拼命相护,对方依然招招狠厉,却不冲着她。
她终于发现端倪,便次次以身阻挡他狠厉的剑招。
后来,她便认出温彻的那双眼。
她不杀他,却执意赶他出府。
她总觉得,温彻是利用她,来杀赵权的。
于是,那个雨夜……
温彻跪在夜色里,神色淡漠,却在看见她时,求着告诉她,“不要赶我走……我立誓,此生再也不杀赵权!”
那个女孩……便是温知遇。
她为了惩罚她最信任的温彻伤了自己最在乎的人,便要让他作为内侍才可以留在自己身边,她本是故意为难,却不曾想……他竟然还是答应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防着温彻杀赵权……
便是……她自己。
似是如鲠在喉,阵阵酸涩,在心底泛起涟漪。
温知遇说不出那种感觉,但一瞬间,心疼、自责、怨恨……
五味杂陈。
她缓缓睁开眼。
“主子……主子你醒了?”
温彻发现温知遇醒了,便起身,将衣服递给了她。
温知遇忽然抬头看他。
温彻的眼眸一停,明显在她的眼里,看见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恨意一般的眼神。
“你、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温彻试探的问道,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那你呢?”温知遇忽然冷冷的一笑,“是不是都知道?从十四岁那年就知道?”
“知遇……”
“回答我。”温知遇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但是,总让人觉得,她似乎在崩溃的边缘。
“知遇,梦魂毒,唯有天医后人的血脉才可压制,而天医后人,便是赵氏子女,所以,当初我毒发于温府门前,你救了我,这便是证明你血脉最好的证据,你不是温府的嫡女,所以,我便暗自查探了一切,寻到了雪姨,她认出了你……”
“所以……在我身边十几余年,你都如此瞒我?任凭我看着赵权身居天子之位?任凭我喜欢着自己的仇人?”
温知遇愣愣的看着他,难以接受,自己觉得最可以信任的人,曾经被她误以为伤害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如今,竟然还隐瞒了自己十几年,这残酷的真相。
“知遇,你可知道……当时我若是告诉你一切,凭你的心性,大概早已去找赵权寻仇……”
“可你眼睁睁看着我喜欢赵权!”温知遇甩开他的手,彼时,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温彻……”
“温彻、哪怕你一时恻隐,我都不会怪你……”
“知遇……十四岁那年,我暗杀赵权,你便一意要赶我出府……那时的你,难道真的可以狠心报仇吗?”
十四岁……那一年。
温知遇忽然一愣。
对啊,那一年,自己执意赶他出府……不就因赵权吗?
“啊——”温知遇痛苦的坐下身子,药浴的水一瞬间钻入鼻喉,令她呼吸不上,但她却仿佛感受不到。
始终在往下沉溺。
“知遇……”温彻惊异的跳下温泉,费尽力气,将她抱了起来。
他忽然一顿,似当年那般,向她认错。
“知遇……对不起……对不起。”
“温彻……滚!”温知遇睁开眼,看见温彻那张熟悉的脸,此刻,也忽然厌恶。
……
便是沉默中。
有人忽然开口。
“心儿……”
听见那一句心儿,温知遇的心忽然一颤。
她缓缓转头,对上洛雪的那张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