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姐你等会儿,我去去就回。”
青姁撂下食盒,不忍心看见楚菀这个样子,大步朝灶房走去。
“还好,够一顿的。”
青姁把米缸里的糙米全倒了出来约摸有小半碗,淘洗干净劈柴点火上了锅蒸,不消小半个时辰就把一碗糙米饭给楚菀端上了桌。
“楚小姐,可惜没菜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吧。”青姁把饭碗推到楚菀面前说。
“这,这是我好几天的吃食,你,你怎么都给霍霍了!”楚菀瞪着一满碗饭怨道。
虽看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干饭肚子本能地“咕咕”叫个不停,但是这顿吃了以后几天怎么办?还有五天才是领米领菜的日子呢。
但是生米已煮成熟饭,再对个头脑不灵光的丫鬟训教也是没用了。
楚菀无力地咽咽发紧的喉咙,默默用筷子划开分成五份,一天一份兑点开水只能这样吃了。
青姁则没理会她也没强迫她吃,只自顾自地走到绣架旁一个开着盖的木箱子跟前,摆弄着里面楚菀已经绣好的绣品。
“哎?青姁,小心点别弄坏弄脏了!”
楚菀看见赶紧提醒,早有耳闻方采秀女红虽好却是一根筋,如今看来她行事确实鲁莽,可别因为眼界高,看不上自己绣的东西而毁坏了呀。
“放心吧楚小姐,我明日就将你的绣品拿去商铺里卖了,再买些粮食菜蔬回来,以后就不愁没得吃了。”青姁信誓旦旦地说道。
楚菀见青姁没有破坏她的绣品,而是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看着,方放了心地说道,“哎,别说现在卖不出去,就算卖的出去,又能值几个钱呢?!”
“金儿沫儿原先也一直帮我卖着,先也寻思着可以贴补吃食,可是卖出来的铜钱也就够个绣线绣布的本钱,现又逢大旱绣品根本就没人要了,所以才攒了那么多…”
楚菀叹口气又道,“卖的出去时来来回回折腾,如今卖不出去依然没闲着,不过是为了消遣消遣时光而已呀。”
青姁冷哼一声,没有道破冬儿金儿从中克扣银钱买了吃食偷馋的事儿。
何必以此污了她的圣洁耳?
“楚小姐能逆来顺受,苦中作乐也是难能可贵。”青姁说道。
“我苦吗?比起卧病在床的父亲,比起劳心费力的大夫人,比起外头那些个流离失所的孤儿,我身体康健,不用动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多幸福。”
楚菀说完顿了顿,神色复杂地说,“只是青姁,你也知道吧?我命硬孤煞,是个扫把星,离我越是近越是容易触霉头,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但是…”
楚菀声音有些颤抖,抬头看向对面高案上新放置的一个牌位。
青姁不用顺着她的视线看也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是她还是回头也同时看向那个牌位。
牌位很小很简单,所用材料是块半新不旧的竹片,边沿花边处一道道手工的痕迹虽然有点明显,但可以看得出制作之人在缺乏工具的情况下已经倾注了足够的心思。
不到半日而已,做成这样已经不简单了。
“活的再久如何?道法再高又如何?纵使与天同寿,威慑八方,还不是从来都没有谁对我这么好过?此生得遇汝,我还何怨何憾?”
青姁苦笑着呢喃道,同时更加固了自己心中的决定。
沉寂半晌,楚菀落寞地说,“为了你能安好,还是能离我远点就远点,能不来我屋里就…”
“楚小姐。”
青姁打断楚菀的话,望着牌位上其中的两个字迹说,“青姁,青葱常在,安乐自得,是这个意思吗?”
青姁说完回过头来,楚菀正碰上她清澈明亮的眸子。
琥珀色,琥珀色,她心里发颤,答出来的话语也是发颤,“是,是。”
“嗯,这个寓意极好,所以我很喜欢。”青姁弯着眼说道。
楚菀声音更颤了,“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楚小姐,你信命吗?”青姁又问道。
“嗯?”楚菀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突来的一句头尾不相接的话。
待她反应过来她就是个鲁莽脑子又不好使的可怜人时,又听她说,“我信,但不认,我知道楚小姐骨子里也是这样的,我和楚小姐是一样的。”
楚菀怔忪地看着青姁说完话后将绣品打个包包好,又怔忪地听着她说道,“楚小姐,从现在开始你要相信自己,你想拥有的都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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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晴好无云的天气,月明星稀。
“哗啦,哗啦!”
灶房内一阵子瓷器碎片互相摩擦碰撞的声音。
负责打扫的两个丫鬟其中之一忽然想起来什么打了个激灵,立刻按住了另一个丫头手里的扫帚道,“嘘嘘!要死了要死了冬儿!咱们动静这么大,倘惊了熟睡的小少爷可不得了!”
经这个丫鬟提醒,冬儿腾地想起来了,“对啊!我给忘了,管家一今早才交代过的,为方便已快满周岁的小少爷随时都能吃上热乎乎的辅食,特把灶房挪到大夫人院里这间厢房里来的。”
冬儿说完特意顺着灶房的窗口往外探头看听,确定大夫人房里安静无声后,这才放心地回到灶台附近的空地,开始继续忙自己未完的活计。
这回两人不敢再用扫的,都改用手捡的了。
“但是柳儿,今儿咱俩真够倒霉的,本来分到灶房活计就比别处多,这临时一搬,还搬到了这间堆满破烂杂物的厢房,好不容易清理好了吧,又逢大夫人生气砸了好些个瓷器,负责打扫待客厅的丫鬟也偷懒惯了,直接把碎片又堆到了这里来,你看活这么多,咱们就算干到天亮也都干不完哪!”冬儿看着满地堆成小山似的碎瓷器片叫苦不迭。
“干吧干吧,咱们俩还有命在这儿干活儿已经不错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儿惹怒大夫人的丫头都被卖到窑子里了,窑子啊,贱到家惨到家的鬼地方!”
“那是她们都蠢,都倔,不够聪明,要是我才不会被大夫人赶出去呢!”
冬儿捡起一块碎片不服气地说道,“这活不该咱们两个单独干,走,咱们去找夏儿秋儿,是她们倒破烂倒错了地方,却凭什么让咱们两个受累整宿?”
“要去你去,我不去,叫不来的话又得耽误不少功夫。”
柳儿头也不抬地埋头苦干。
一个人去未免势单力孤,万一争吵起来吵到大夫人可不好,冬儿气得要命,气没处撒就使了一股子蛮劲儿,想将手里的硬东西攥碎了。
却忘了那是刚捡的瓷器,有棱有角。
“哎呦!”
尖角刺破了手心,尖锐地疼痛,冬儿一把将它丢出窗外。
“有病!”柳儿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却丝毫不敢减慢手头上的活计。
没有办法,她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冬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重新埋头苦干。
被冬儿丢掉的碎瓷片来来回回“啪嗒,啪嗒”,磕磕碰碰了几道影壁墙。
最终泄了力“啪嗒,”沉闷地一声响,才稳稳地躺在了光滑卵石铺就的过道上。
今日十五月圆,皎洁的月光照得这片碎瓷晶亮莹白。
青姁远远地望见,自墙头一跃而下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细看了两眼。
断口处的瓷粒细腻饱满,被硬墙磕碰过的峰角只有一点点的损伤,足以证明这件瓷器的原物是件好东西。
随意拿来出气的物件都价值不菲,可以想象地出来楚家是多富有。
不,现在应该说大夫人一人是多富有。
青姁不禁抬头举目四下观摩,大夫人居住的这座宅院,亭台楼阁,花园假山,名贵的花草树木,娇气的名鸟畜雏,应有尽有,如果不是民宅规格所限,小了许多,那要比许多达官显贵的府邸还要气派奢华。
对比楚菀的住处简直天壤之别。
青姁下意识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在院子里缭乱的景致之间来回穿梭,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另一处掌着灯,且冒着徐徐烟雾正在熬药的小耳房。
一抹自信的笑挂上唇畔,她垂了眸,从怀里抽出手帕,擦干净瓷片上的血迹,而后把它转到最锋利的那个部位,对准了自己的一根指腹毫不犹疑地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