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低头作绣的楚菀听见大声的哭嚎停了穿针引线，她抬起头来向窗外厢房的那头张望，却因重重的壁影墙阻隔，看不见那处的情形。
楚菀娥眉深蹙，已将死里逃生的惊险余悸抛到九霄云外，不禁替冬儿金儿两个丫鬟担忧。
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她们怎么哭的那么厉害？大夫人一贯最讨厌哭声了，若一不小心让她听见，不知道得惹出多大波，受多重的皮肉之苦。
她很想出去看看金儿沫儿，但是这两个她视为妹妹的丫鬟从来也不让她主动近身，说她近了身就等同于诅咒导致霉病缠身。
“哎！”楚菀深深叹了口气，外头哭声一阵高过一阵，纵使她心急如焚却也束手无策，她出去了的结果也只是令情况越来越糟糕而已。
曾经有过一次，金儿沫儿因为她背着她俩偷偷跑去看父亲，被大夫人吩咐的小厮狠狠打。
她出去劝说明是自己偷跑跟她俩无关，没想到大夫人叫小厮打得更狠还差点打断了气。
最近她扪心自问没再犯过丁点儿错处，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楚菀急得满头大汗原地转圈儿，无奈只好双手合十口念弥陀求各路神明保佑冬儿金儿化险为夷平安无事。
伴随一阵脚步的嘈杂哭声渐渐没了，楚菀心里“咯噔”一下，自语，“难倒是小厮把金儿沫儿给拖走了吗？”
楚菀忍不住了，大步向门口走去，必须一看究竟。
却碰上个迎面而来的姑娘，楚菀不由地将身倒退，可别撞上她！
她退地有些急，本就吃不上力的一条腿更拖了后腿儿，重心不稳地向一侧倒了去。
“楚小姐当心！”
青姁及时出手拉了楚菀一把，令她站好。
“方采秀。”楚菀看清楚后说道。
她着青姁轻纱遮面的脸移不开眼，明明是只见过一次，只接触过一次，还很陌生的脸孔，却有着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仿佛亲密无间但恍若隔世。
似曾相识而真不曾识。
青姁如雪一般的寒眸里覆上一层暖色，勾唇轻笑说，“楚小姐，我已经跟你过，我已经不是方采秀了，而是你的新丫鬟青姁啊。”
楚菀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珠发怔，一时间没听清楚她半透明的面纱下，一动一动的小唇里说的是什么。
恍了一会儿神，便呆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青姁笑深了些没说话，只将她扶到里间的椅子上坐好。
“楚小姐，你介意我叫青姁吗？”见楚菀愣着，青姁强调说。
楚菀彻底惊呆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来没有仆人愿意好好地称呼她一声“小姐”，更不用说可以这样亲和地接近她扶着她。
她一阵恍惚，有点感动，有点想哭。
终究是眼含着泪强忍住没哭，当着这么诚挚的一张笑脸，她该高兴才对，晦气地哭干什么？
“那是我唯一的朋友，一只雪兔的名字，如果你不介意她已经死了的话…”
“那楚小姐，你能现在就叫我一声‘青姁’吗？”
“青，青姁…”一声呼唤楚菀没忍住思念，两行热泪汩汩流下，终究还是哭了。
“楚小姐。”青姁拥住楚菀安慰着说道，“我在，我在呢。”
她柔声安慰着楚菀的同时，看了看屋里的摆设。
她还是第一次以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于是，她好好环视了一番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这间方寸之地。
所经所见的陈设，都是楚菀对她无微不至照顾的见证。
那是她爱驻足的窗台正中，楚菀她每到日头能照进来的晌午时分，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给她梳理绒毛。
那是爱待的桌案一角，楚菀她宁可自己挨饿也得一日三餐从不落下地给她喂食。
那是她爱占据的半边床榻，楚菀她逢寒冬时节，宁可自己受冻也得半夜频繁起身给她掖被角…
青姁的视线最后定格在楚菀那条瘸腿上，眼中立即有蒙蒙地雾气渗出。
楚菀她得知她喜食竹荪，身上没钱就自己去深山采摘晾晒，头几年她的饮食里顿顿都有竹荪。
前年，连续半月山雨，家里的鲜竹荪都吃完了干竹荪也受了潮发了霉没法食用，她不待雨停地面干透就又去深山采摘，结果遇上滑坡，摔断了左腿…
温馨的往事很多很多，回忆起来都是很深的触动，青姁俯下身将楚菀拥地更紧了些。
“楚小姐，你太善良了，以至于只看得到别人的好，而见不得别人受了一丁点儿的不好，但是善良要带点睿智与锋芒，才可以安身立命啊。”
“哦，对了金儿沫儿呢？我听见刚才她们的哭声渐渐远了没了，她们哪去了？”楚菀回过神来问道。
“被管家卖了。”青姁声音变冷淡淡地说道。
“卖了？怎么就卖了？卖到哪去了？可是好人家？”
楚菀一连几问，眼看又要哭，青姁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没有大夫人发话，管家是不会自作主张的。”
“哦，哦。”楚菀无奈地应道。
虽然金儿沫儿对她往往不尽如人意，但毕竟这些年只有她俩愿意住在她的院子里伺候着她，如今她们走了，她心里真是不舍的。
再不舍也没办法，家里大小事务向来都是大夫人说的算，大夫人是备受家人认可的精明强干的掌家人，她的每个决定都是对家里最好的。
卖掉冬儿金儿换作方采秀来，自然是为了节省开支对家里好。
一定是这样，可怜的方采秀，那么有名的小姐怎么就沦落为了丫鬟？她的命可真是够苦的。
楚菀看着青姁瘦削的身子鼻子发酸，忍不住问，“方采秀，哦不，是青姁，你吃过饭了没？饿不饿？我桌上的那个食盒里还有点粥，你且过去喝了吧。”
青姁抬手抹去眼周的水汽，换上一抹微笑，回过身来顺着楚菀指的方向寻到了食盒。
她打开盖子看，是几片烂菜叶掺和的稀粥，糙米粒少的可怜。
青姁皱眉，端起来凑近鼻子一闻还有股子腥味儿。
“楚小姐，这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
青姁不由分说端着食盒就把烂饭倒进了地上的痰盂里。
“你！”
楚菀反射性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睁睁见了自己本就舍不得吃一次吃完的饭被她糟蹋，有些气恼想说几句责备的话。
但是已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就是骂她也挽回不了了，楚菀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青姁，记着下回别这样了，我留着粥就是为饿得紧的时候填补一口的，下回再倒了我就又得饿上一整天了。”
楚菀苦口婆心地说，毕竟是新来的，还不懂她这里的处境和规矩。
青姁怎么会不知道，她一直住在这里，楚菀受得歪待她自然看得很透彻。
楚菀她爹楚老爷亲自掌家的时候，她不光能吃饱吃好，每个月还有几两银子的例钱花销，院里的丫鬟婆子加起来能有七八个。
但是好景不长，到底是生意人常常在外，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处理家中事务不方便，就把家中大小事务的处理权交给了大夫人。
自从大夫人掌家以来，楚菀的待遇逐月下降，尤其是从去年举国大旱，靠天吃饭的山区田地颗粒无收开始。
她就趁机将楚菀的待遇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能卖的仆人全给卖了，例钱分文没有，每月只给少得可怜的一点糙米和有限的菜蔬。
楚菀这个富足楚宅里的嫡长女，吃的比个街头乞丐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