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不消停的半日过去,因着大夫人和大多数的仆人一直惊魂难定,午饭也一推再推,一直推到日头西垂。
酒足饭饱,管家楚忠和打着饱嗝往最高大的那间房屋里走。
正房门外,正向外张望的香儿看见管家来了,忙替他掀帘子,并殷切地打招呼,“大管家请进,大夫人正在屋里等着您呢。”
楚忠和原本沉着的满是横丝肉的脸略略往上提了提,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地拉着长音闷应了声,“嗯。”
管家进去了,他身后跟着的一位楚家丫鬟装扮的姑娘也要抬脚跟进去。
香儿立马把帘子撂下,阻止了她进去。
“别没规没矩的,你就外头等着传唤吧!”
香儿厉声喝止,努努嘴让这丫鬟后退几步等待。
也不知她是看不懂还是故意的,在停顿住进屋的脚步后,就不再动了,全没按照她给的指示地方待。
香儿阴了脸,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位新丫鬟。
可不得了,她一对滴流圆的眼珠居然直巴巴地回视起她来,而且眼神锋利地有些过分。
这主子的气势可不是等闲人能装出来的。
香儿自诩有点察言观色,溜须拍马,外加审时度势的本事,要不然怎么能从扫把星的屋里转移到了大夫人的屋里?而且现在还成了她最心腹的丫鬟?!
大夫人可是现如今的楚家实际掌权人,她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宅里所有仆人的命运。
既然来伺候的最贱的人,那么也是最贱的仆人,干的自然也是最贱的活计。
“方采秀,你看什么看,有人生养没人教养的贱丫头!”香儿翻翻白眼骂道,即将沦为最贱的奴婢还端着副小姐的架子干什么。
香儿本以为方采秀会被自己犀利的言语吓哭,给她来个下马威。
这回压自己一头的刘嬷嬷因为办坏了事被大夫人撵走,她巴不得让楚家所有仆人都知道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普通的仆人,而是地位高于普通仆人一等可以算是她们半个主子的人物。
却不料想,死而复生的方采秀已经不是原来的方采秀,而是雪兔装扮而来的青姁。
她不仅没哭而且还轻抬下巴将鼻孔对给了香儿,锋利地眼睛更尖锐了似要扎人。
“呦呵,你!”
香儿又想骂,却脑子忽然发蒙,想起了最伤心的一件事,控制不住地“哇哇”大哭起来。
哭声颇震耳,惊动了屋里被大夫人抱在怀中熟睡的小少爷。
“哇哇。”小少爷也跟着大哭,大夫人左拍右摇怎么哄也哄不好。
儿子哭得一张小脸通红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大夫人又心疼又着急,“忠和,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你倒是去呀,去把号丧的香儿给我赶出去!”
楚忠和也急得手足无措围着张氏团团转,只是恨小少爷才过完满月,小胳膊小腿地禁不起他抱来哄。
“是,对,我这就去!”楚忠和在大夫人的提醒下说道。
小少爷可是他的心肝小宝贝,小宝贝受了惊吓,他当然义不容辞得给他出气去。
“嚎你娘的丧啊!”
楚忠和吹胡子瞪眼得掀帘子出来大喝道。
他见着香儿正张着大嘴嚎着呢,气不打一出来狠狠踹了她一脚,还觉不解气,又补了两脚。
可她还嚎,“哇哇”个不停。
“好哇,你个晦气的贱货!来人呐!”楚忠和向院门外大喊。
几个小厮赶紧应声进来,见着正怒气冲天的楚忠和都不自主地身子发颤。
“扑通,扑通!”
小厮们接二连三地跪了一地,听候差遣。
“把她给我拖出去,卖到青楼里去!”楚忠和还嫌不解气甩头补充道,“不,是窑子里!”
小厮们立即领命,麻利儿地把嚎到声音嘶哑还依旧止不住哭嚎的香儿连拖带拽地弄了出去。
“呸!扫把星屋里出来的东西就是晦气!”楚忠和朝香儿去的方向啐了一口痰。
亲眼看着小厮们把她拉进了马车,他方消了些怒气,冲青姁说道,“进来吧!”
“方采秀,你自愿改名青姁留在我楚家,照理说我们楚家并不缺人,但是你自己说的分文不要,我也就勉为其难地留了吧。”
大夫人说着给楚忠和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地给她递过了纸张。
“喏,你也是识字的,这张卖身契上写明了你是自愿的,如没异议就按了手印吧。”
大夫人将卖身契递给青姁,见她看也没看毫不犹疑地就按上了手印,几分得意的笑容挂上了面,“我们楚家的仆人都会到官府备案,届时你母亲知道了来寻,来闹,你后悔了,可不是你想赖就赖得了的。”
“这事儿我自会料理好,必不会烦扰到大夫人。”青姁冷冷地说道。
“哈哈哈。”大夫人忍不住大笑。
“大夫人”这三个字从别的仆人嘴里对她称呼出来她不觉得怎么,但从这个已改名为青姁的方采秀嘴里称呼出来,她会打心眼里觉得受用。
方采秀可是雾灵山乃至整个雾灵郡的女红名人,许夫人怎么都不愿放手的摇钱树,如今却即将沦为楚家的婢女,受她的差遣,想想怎么能不觉得得意呢?
于是大夫人更得意地吩咐青姁道,“你的职责就是伺候正房里住着的楚菀大小姐,听她的吩咐行事就得,平时不是要死的事儿就别来找我,更不许跑到前院去,不然就是杖毙的罪过知道吗?”
青姁接过来轻点了一下头表示服从,然后就低头出了大夫人的正房。
“哈哈哈。”
青姁走后,大夫人又笑了,“不就是每月多加斤儿八的糙米烂菜么?方采秀这傻丫头竟就看也不看地就签了个死契,大约是和传闻一般缺根筋哪。”
“是真傻,若不傻怎会为了几根竹荪就差点丢了命?”楚忠和奉承地笑说道,“她还自以为聪明,认为命不好是名字的错,把自己叫成了扫把星的死兔子,殊不知是真真傻透了气。”
“哈哈哈,那我们就再…”大夫人一脸阴险地和楚忠和耳语。
楚菀的院子。
金儿一脸戏谑地对刚进来的青姁说道,“你这穷丫头片子可知道吗?上辈子缺德缺过了头,所以这会儿才落到了这里来。”
平常都是她和沫儿挨别的仆人冷嘲热讽的份儿,今儿终于可以轮到她们痛快痛快嘴儿了。
沫儿听出来不对,伸手捅了捅金儿,并在她耳边低语,“这不是也在骂我们自己吗?”
金儿明白过来,于是顿了顿翻着白眼补充道,“我们当然也是多少缺了点德,不过你比我们缺德缺地多了,所以现在你这个新来的要干我们两个的活儿,我们俩可以到大夫人那吃香的喝辣的去喽!”
“那是,本来楚菀没死成我们没希望走的,现在你来了,她便不再需要我们两个这么好的人手,我们还真得亏了你!”
“真得亏了你这个傻瓜,哈哈哈。”
两个人大加嘲讽,最后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挑眼看了看青姁就迈开大步奔大门处走。
不成想当两人对上她深沉的眼睛时,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空白过后是她俩齐鸣震耳欲聋的“哇哇”哭嚎。
紧接着是楚忠和隔空霹雳似的叫嚷,“他娘的,又号丧干什么!快来人哪,把金儿沫儿给我捆了,卖到窑子里去!”
金儿沫儿,加上刚才被小厮拖出去卖到窑子里的香儿,这三个是平日里没少欺负楚小姐的恶奴,偷拿她的银钱,偷卖她的首饰,偷懒,偷馋,偷诅咒…坏事做尽。
青姁听见有一些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之时,方收起眼中的晶亮嘴角上扬,转身大步走向楚菀的小闺房。

